《沉思十五年中事》无端客泪

47、五月花与七月广场 五月花与七

　　五月花广场位于吉林大学中心校区，自东门延伸，贯穿数千米，广场上栽满杏花与山楂，两侧散落着萃文、逸夫、中心图书馆等教学楼，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它的名字叫吕振羽楼。

　　长春是没有春天的地方，杏花到五月才开放，我想这大概就是五月花广场的得名缘由。

　　后来它在我人生的第一部小说里更名为七月广场。也可以用其他月份，但我觉得七月最好听。我目前还不知道它会不会是最后一部，但愿不是。

　　总之我的五月花广场，洛暮的七月广场，它们都是很美的地方。七月广场或许更大更清幽一点。

　　春天时，广场上杏花如雨，自吕振羽向下眺望，浅白色的花林在风中翻涌成浪。杏树的花瓣异常单薄，总是苍白且枝干嶙峋，花开时没有树叶。我经常在晚上去五月花广场散步，清冷的月光照着广场，我躺在长椅上看着头顶同样清冷的杏花，它纤弱到近乎透明的花瓣。

　　没有花香。

　　就像我的林晖。美丽、脆弱，转瞬即逝。

　　我十八岁那年总是在杏花下等一个朋友，是真的十八岁。她给我发消息，说数学楼下的杏花开了，你要来看吗。而我十八岁那年又总是很忙，忙比赛，忙拍摄，忙学业，忙游戏。

　　所以我们在雨中散步了很多个晚上。最后她先忘了我。我花了很久才忘掉她。

　　有一个冬天我独自从北门走进学校，忽然看见路灯下满树花开，凝望良久才发现那只是一棵银白色的树木。我痴痴地站了一会，走进图书馆，那时我还没有换电脑。在那台有点笨重的联想笔记本上，我开始写林晖和洛暮的爱情。

　　我说在她离开之后，他曾在冬天看见那一树杏花开放，这令林晖感到非常奇怪。他觉得这一切都太奇怪了，因为那个本该等在树下的女孩却不见了。

　　还是那个冬天，也可能是夏天。我从逸夫楼出来，穿着短袖或者羽绒去北门。路过一个理科实验楼时忽然停住，盯着脚下破碎的砖石，开始思考苏愈和林晖的区别。

　　我想起右手边的实验楼需要门禁，一个人曾经带我走过它的大门。她说这个破楼除了造型好看点无一可取。后来我带着很多人走过这座校园。

　　走过那栋实验楼我就思考完了苏愈和林晖的区别，赶紧把它记在手机上。那时我还是个很忐忑的作者，什么都害怕，写作总会屏息凝神。

　　我依稀记得那个被我记下的差别似乎是：天鹅绒上展览的翡翠与钢铁的区别。也可能是钻石。因为我思维非常发散，又想起了《钢铁》里丽达说的话，她说谢廖沙，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蔚蓝色呢，太温柔了。你的眼睛应该是灰色的，像钢铁那样。

　　她笑着吻他的眼睛，两人相爱。几页后，谢廖沙战死。

　　苏愈的眼睛是漆黑的。我觉得这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在我心中苏愈是很温柔的人，只是诗意和温柔无法让他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他忍痛舍弃了它们。

　　所以我总是想起这个情节。总是想起苏愈也应该死。他不死这件事太奇怪了。

　　我的苏愈那双黑色的眼睛。他不好写，也不讨人喜欢。因为黑色的眼睛真是太常见了，你要怎样去描述一双黑色的眼睛。像海一样吗，像海一样不应该是蔚蓝色的吗。他的眼睛实在太普通了，可我亲爱的苏愈那双黑色的眼睛啊。

　　他真难写。

　　我还是不准备给任何男主一双其他颜色的眼睛。他的眼睛只能是黑色的。

　　在五月花广场，我度过了大学四年。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被爱。在寒风中我独自在广场上漫步，双手颤抖到拿不稳手机，但我还是低着头绕着广场跑步，一圈又一圈，不肯进到教室或者图书馆，手机就像冰砖一样冷。

　　大雪时我就读莎士比亚，寂寞如雪的时光。三月的一天我戴着耳机去北门，还是很冷。那时我在听夜航星，是三体的主题曲。

　　执念的鱼，提着灯闯过远洋的甄选，文明岸边。
　　无需誓言，我的心像自沉的旧母舰，没入深渊。
　　永别啊，我曾凝望曾是航向的日出。
　　末路残烛，容我吹熄，藏起火种向宇宙远渡。
　　我是星，利剑开刃寒光锋芒的银星，绝不消匿。
　　不回顾，永难再折返的故园的光阴，决意前行。
　　我是星，我愿投身前途未卜的群星，为梦长明。
　　让希望做我无声永存的墓志铭。

　　我听着这首歌，写完了退化笔记的大纲。但它只能算主要部分。后来的一天，我朋友忽然给我发来一首歌，她说这首歌像洛暮苏愈的爱情。这个朋友知道洛暮和苏愈的结局，所以她说好凄美啊。

　　我就打开那首歌。但我听的时候很不耐烦，可能是在凌晨。前面并不吸引我，只是强压着性子听。

　　前世天注定悲与喜，风雨里奔波着如今业已沧桑的你。
　　那去了的断了的碎了的，何止是一段儿女情。
　　所以生命的传说里，因为你已变得如此美丽，就让我知道他知道天知道地知道你的心。

　　听到这里我潸然泪下，再去重听前文，似乎也理解了朋友为何这样形容。

　　你说吧，要我等多久。把一生给你够不够。背离了冥冥中的所有，离乱中日月依旧。
　　告诉我，你要去多久。用一生等你够不够。驱散了征程，已是深秋，吹落山风，叹千秋梦。
　　当我再次看到你，在古老的梦里，落满山黄花，朝露映彩衣。我再次看到你，在爱的故事里，起阵阵烟波你往哪里去。

　　我觉得这位朋友帮了我很大的忙。到现在为止，我经常戴上耳机在楼下散步，听着这首歌思考着属于苏愈洛暮的那个时代，思考着悲欢离合，思考着如果我不写就无人写他们的故事。

　　这首歌现在是我最喜欢的歌。在我的歌单里有一个名叫退化笔记的合集，里面只放了三首歌。一首是它，一首是原野追逐，还有一首是关于民国的歌。

　　原野追逐我喜欢听管风琴版本的。不是原版。弦乐器的效果会让这首歌更加苍凉悲怆，只要听到它我就想起孤独。

　　想起这么多年孤身一人，默默看着天空的孤独。无数个夜里我独自眺望群星，思索着天地，宇宙，形单影只的痛苦与人生的无常。我数次觉得自己一度能伸手触及命运，但就像我让小说里的无数人伸出手想触碰命运，命运却早已写就。

　　2026.8.22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