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数学,写作,我的宿敌 2026. ...

  •   与我在天津同住的D君最近看了退化笔记。

      起因是她发现了自由自在给我做的书签,我们一同观摩后,她看到苏侯爵那句“傲慢与勇气是铸就伟业的道路”,直呼高明,当场将它换为微信个性签名,接着又欣赏完了全部的书签。

      她喜欢幽灵首领那句“它真的只是个太过年轻的幽灵,不知道死亡可以算作重逢的方式”,拉着我说了很久她已经去世的长辈。我听完后颇为慨叹,就给她简要讲了下幽灵首领的角色定位,她看完首领出场即去世那个戏后非常伤感。

      我说这就伤感了?那给你看一眼我女主跟她妈妈诀别的戏。

      她看完后眼泪汪汪,说我讨厌你这种随意发刀的人。

      我说没有啊,我虽然现在笑得很开心,但当时也是痛哭了一周才写出来的好吗。

      于是她一口气看完了洛暮和苏愈、洛暮和林晖的所有感情戏,途中总是动不动就露出诡异的微笑,最后说脸都笑僵了。

      我问:“苏愈和林晖,你更喜欢哪一个?”

      D君说:“我记得林晖有一个剧情,是他在梦里被洛暮和苏愈询问:如果你二十岁时很有勇气,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然后他说:那我要好好想想。”

      “对,是有这么一段。写完那章我就断更了。”

      “你书签里还有一句话,是【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走!回到二十岁那年如风一般疾驰的夜里,不要被残酷的命运追上!】。在我还不认识苏愈时,我就猜这句话是不是属于他的。你看,这就是他们的区别。”

      “我靠,不愧是学政治的女人。对人性的洞察就是细致入微啊!”

      她说完就靠在沙发上嘿嘿嘿地笑了:“我宣布我是苏愈的迷妹。”

      接着她就大讲了十几分钟对苏愈形象的分析,鞭辟入里令我叹为观止,她说觉得洛暮和苏愈互为一体,苏愈就是男版更沉默的洛暮,她越说越激动,以至于今天我们买菜时,她还忽谈起苏愈和洛暮的初见,感叹“连送对方七次实在是太纯情了!他们就跟真人一样!”。

      “端端,如果以后我有孩子。我决定让在ta读名著前,先读你这本作为过渡。”她在书房里严肃地对我宣告,“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当洛暮的配音可以吗?洛暮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靠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啊……别这样说。我害羞了。”

      “真的!我以前只知道你写的是科幻,但我此番一读,觉得它还是更偏向文学类书籍。我本来不读科幻的,对它有偏见!但现在我觉得我错过了!你这个其实不像是科幻,只是故事恰好发生在这么一个未来的年代而已,本质是人。我觉得你很会写感情戏!”

      她劈头盖脸夸了我很久,导致我站在门口有点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她又问我:“你什么时候写完?我好期待它完结的样子,天呐因为我之前……只读完结的小说!但是它太特别了,我要说它太特别了!”

      我有点为难:“不好说,写这个东西太费心力了。完结是肯定能完结的,但要多久我真不确定。也许要两年?我写这个真是呕心沥血,但你知道文笔这个东西对于网文来说,其实不重要的。反复的雕琢修改,也是不重要的。不划算。”

      我大概给她讲述了一下自己的写作经历和规划,以及一些苦闷的地方,D君激动万分:“我能帮到你什么吗?我能为你的梦想做点什么吗?我宣布我是洛暮的干妈,是苏愈的迷妹,尽管他们是情侣,但我们可以各论各的!”

      我心说完了,那洛暮干妈真是太多了。我这一路走来,帮过我的朋友可太多太多。

      今天跟D君去买菜做饭,走之前对镜整理仪容仪表,不知道为什么说起各自的父母和童年来,我说:“我爸妈小时候对我奉行的是打压式教育。”

      “例如?”

      “例如说我长得不好看,长得太丑了;说我太笨,数学学得不好;而我学得不错的科目,譬如语文以及作文,他们也不会称赞我,而是会说:你这个人除了嘴皮子厉害一点还有什么用?你以后就靠语文吃饭啊?你说话啊!你除了嘴皮子利索还能干什么,有个屁用。”

      D君愕然。

      前段时间闻君来天津,我们也说起各自的童年和家庭,闻君跟我说她的童年过得很苦,我颇有同感,与她分享了一下。结果就是闻君听完不觉得她苦了。

      D君:“我觉得你长得很漂亮。端端,你千万别听他们的话。我还觉得你数学很好,你高考数学那个分数,考那么高,那可是2022年高考!”

      我们当时都对着镜子,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D君站在旁边。

      我对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我小时候会因此感到伤心,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样子,他们说我很丑,我记忆里父母一直在笑我,说天呐你看她这个小眼睛塌鼻梁,一点也不像她的妈妈。他们说完就继续笑,哄堂大笑,而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些什么,因为我很难过,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这种被否定的经历一直贯穿着我的成长,如果让我回忆起小时候的自己,我第一个想起的不是谁说“这孩子真可爱”,而是父母说“塌鼻梁小眼睛”,无论怎样反复都是那句“塌鼻梁小眼睛”,以及他们大笑的样子。没有人顾及到这句话会在我心中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们一直在笑。我现在也没明白在笑些什么。

      直到大学的一天,舍长忽然无意间提起“端端你的眼睛好大啊”,我才愕然道:“舍长姐你认真的?”

      R君也立刻跟上:“而且鼻梁很高!”

      我于是找出自己四五岁时的照片,也就是我记忆里被嘲笑的开端。这时我惊讶地发现里面那个小孩并不丑陋,她竟然看着很可爱,而且总是在对着镜头笑,我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到底在傻笑什么。

      因为那一刻我感到格外愤怒与悲伤,像是走在路上无缘无故被人打了一顿,纯属无妄之灾我还不能互殴回去。

      再说数学。与我纠缠最深的数学。

      我是公认数学很差的学生,我父母无数次感叹“你数学太差了,也是遗传了我们的基因,我们数学都不好”。

      而这一切的判断前提来自我三四年级的时候,九岁左右的样子,他们送我去奥数班。

      入门测是一张卷子,上面的题都是初中的知识,以前没接触过奥数的我答完题后,毫不意外地只得了三十多分。

      这点令我父母大为恼火,他们感到丢人,并且拿着这张卷子警告我如果学不好数学,无法在十一岁那年的小升初考试中取得良好的成绩,那我这一生就毁得干干净净。

      他们把我丢给了补习班。

      自那之后,我的生活就是在为小升初准备,周末肯定是要上课,寒暑假也肯定要上,周内你难道也想逃吗?

      我记得很清楚,十岁的时候我总是在放学后坐公交去上补习班,先坐半小时的车回家,放下书包拿起奥数班的文件包,再坐三四十分钟的公交去上补习班。

      补习班的桌子坑坑洼洼,教室漏风,墙上写满了学生们的涂涂画画,有怨恨的语言有无聊的话语,七八十个学生挤在一个教室,老师在上面讲什么其实我不太听得懂,因为我比大家小一岁,也对知识毫无框架,所以我压根没搞明白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数学总是考得稀巴烂。

      接着就是大大小小的考试,小学的考试不再有任何参考价值,家长们最关注的是补习班的排名,这将决定这个孩子在小升初中大概能取得什么为此,报考怎样的初中。

      毫无疑问,这种考试对我来说是痛苦的。

      我小学的时候,家里比较穷,最好的奖励是一个大面包,我记得它叫“巧克力大巨蛋”,十五元一个,在西安万达的面包心语店,后来它倒闭了。

      我很喜欢吃它,但能吃到它的最大可能是在补课班的考试中取得不错的成绩,另一个就是我的生日。

      生日不一定吃得到,在我家生日是个不算重要的事情,肯定比不上我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考好了,我可以对父母提出要求,譬如去吃一顿黄记煌,买一个大巨蛋;但生日不太敢。我生日都过得蛮潦倒。

      现在我当然可以把巧克力大巨蛋吃个饱了,只需要用一个小时兼职工资,我可以买十个大巨蛋摆满整张床,只是我快一年多没有回西安,也没有兴趣再去找另一家面包心语的替代品。

      离小升初越来越近,考试越来越频繁。可能还是我十岁那年吧,也可能是十一岁。我考完一场补课班的分班考试,平静地对我朋友说:“如果这次考试我分不到前面两个班,我就只有离家出走了。因为我爸妈不会容忍我。”

      她说:“好,我跟你一起。”

      那时候我的世界很小,只需要考砸一次天就会塌下来。在我的认知里,考差了就不敢做父母的孩子。

      我父亲失望地说:“你这次分班分到了慢班。我简直不敢跟我同事提起你。人家问起你在哪个班,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其实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呢。在长大后的我看来,一切都很好回答。

      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我养了一只鸡。它是一只骨瘦如柴的母鸡,我妈妈把它买下来,觉得太瘦没法吃,就把它养在一楼,我就每次把剩饭剩菜喂给它,直到它有一天忽然开始下蛋。

      毫无疑问,在分不清鸡和人的小孩眼中,它完全就是我的一个朋友。尤其是它还会下蛋!我对这只鸡非常满意,再加上我也属鸡。

      鸡到现在都是我最喜欢的动物。

      后来六岁,我们搬家,新的小区比较高档,肯定是不能养鸡了。于是父母决定杀掉它,并且在搬新家的宴会上做成菜。

      他们抓起它的翅膀,拎着它去菜市场,我只能跟着他们,手里攥着我的鸡爱吃的菜叶,我经常蹲在笼子前把菜叶一点点喂给它,它就啄,我就傻笑。我现在也没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爱笑,到底在笑什么。

      剩下的我不愿意回忆,也许哪天我会专门为我的鸡写一篇文章。总之到了菜市场,我的鸡死了。

      我不想去回忆后面发生了什么,最后的结果是在新家的餐桌上,我的鸡被端上来了。它当然被烹制得很美味,我们湖南人做这种硬菜非常拿手。宾客邀请了谁我不记得,总之一桌人。

      他们说吃啊,这都是自己养的鸡。并且我当然是要吃的,我不能不吃,我不吃我就惨了,我也不能流露出悲伤的表情,否则我会被当作神经病,被骂得很惨。

      我真的一口也吃不下,整顿饭我都如鲠在喉,我喉咙剧痛,就是那种你想哭但拼命忍着不能哭出来时,喉咙到大脑都是剧痛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压在身体里,从胸口到喉咙都剧痛无比。

      我一点都不敢哭。

      这时我发现我的鸡肚子里有很多蛋,嗯,这是常识。母鸡肚子里当然有很多未成形的蛋。它本来是每天下一个给我的。

      我冲进自己房间,这时他们聊得很开心,没人注意到我了。所以我在房间里偷偷地哭,不敢让人发现。

      后来他们总是提起这件事,但父母的回答则是“她当时还哭,说不要杀我的鸡,结果后面比谁吃得都香”。

      但我记得自己吃的那几口都是被迫的。如果可以那顿饭我都不会动一筷子。

      好了,这件事算是一个小插曲,我要继续回到我的数学中去。反正它拖了我小升初的后腿,英语可能也是功臣,最后我考试失利,挨了两巴掌。

      但鉴于本人虽不学无术,也没那么不学无术,就靠着预录取的降分许诺,最后还是进了那所傻逼学校。否则我应该和闻君一所初中,用她的话就是“保你过得非常爽,我妈是班主任罩着咱”。

      到了初中,先开始我的数学成绩非常好。班级里数一数二。

      是的,我没有说错。考满分也是很正常。

      但中途出了点岔子。

      因为我表现突出,在初一从普通班调到了重点班。我去新班级报道,先找的班主任。班主任和我交谈了十几分钟后,不知道受了我哪个品质的感动,决定立刻任命我为体育委员和组长。

      在自我介绍的环节,她毫无预兆地宣布了这个消息,那群人看着这个从普通班升上来的学生,突然空降成一个班委,引起了一批人的嫉恨。

      副班长说:“我混了这么久也只是一个班长,她凭什么一上来就是体委和组长?她何德何能?”

      经过一个学期,这个班级已经有自己的团体了,所以新班级的人都很讨厌我。

      我当时十二岁吧,处境非常艰难。班主任既重用我又打压我,同学们孤立我,组员们冷眼旁观,父母当然也……只在乎成绩了。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有一次月考我没有考好,从班级第二滑落到第十,父亲勃然大怒,斥责我骄傲自大,不知进取,骂了许多难听的话,所以那个星期我不敢问他要零花钱,就这样去了学校。

      我们是寄宿军事化管理的学校,吃饭要自己花钱。那么没钱吃饭怎么办呢,我又舍不得花自己的钱——因为小升初没考好,父亲没收了我从小到大攒的所有钱。我本来就很看重钱,那之后更看重了,完全不舍得花自己的存款。

      我就宁可饿肚子,也不去充饭卡,想着熬过一星期就好。但所幸我小学时的朋友和我升到了一所初中。她就在每天中午买那种香锅,让我和她一起吃。如此度过了那个周。

      所以初中的我没有朋友,独来独往,沉默且刻苦,后来连刻苦都免了,如今回忆可能是崩溃了,但当时不知道。印象很深的是班级49个人,体育课两两成组,所以剩下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站在操场上,一个人跑完了全程,走到终点时眼泪夺眶而出。不过肯定不会让人看到——因为已经很落魄了哈,不能再在别人面前落魄。

      ……真是噩梦般的经历。我不想回忆,否则显得很像我在贩卖自己有多惨一样。事实上光陈述那段过往的开头,就已经让我有点不高兴了,所以我尽可能一笔带过吧。

      在这种举步维艰、如履薄冰的情况下,我有一段时间数学没跟上。于是我又惨了。

      父母那边施压,其惨烈程度类似于从学校到家的半个多小时步行路程,骂我的词语竟然没有重复,反正人生已经完蛋无数回了;我在学校唯一立足的东西又是成绩,一旦失去成绩上的优势,有多凄凉我不想描述。

      十一岁到十四岁,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没有人记得我数学曾经还算优秀,只是中途有了一阵子下滑,那张童年三十多分的试卷重新占据了我的家庭,他们拼命指责我没有天赋,数学简直拖了后腿,一定会让我这个蠢货完蛋。

      我不敢生病,因为生病也会被骂。当学校看到我发烧四十度时,他们会惊恐地不愿意承担责任,勒令我立刻回家,可我不敢告诉父母自己生病了,就一遍遍拨打自己的手机号,假装那是我父母的手机,我说他们关机了,所以就不告诉他们了吧。

      结果还是被要求回家,我父亲接到我,劈头盖脸一顿大骂:“你为什么要生病!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就不明白了,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学习到底想干什么?”

      骂着骂着,他们又开始看我的语文不顺眼。

      众所周知,长这么大我语文名列前茅独占鳌头,作文更是写得相当漂亮。这个我可以大言不惭。

      但都要骂我了,那我好的东西当然也是攻击我的理由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学好语文?你就是仗着语文好才不学数学。你语文好有什么用,你作文好顶个屁用?你有什么资格骄傲自满?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语文好有用!

      我当时虽然才十二三岁,但已经有了写作的梦想,决定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写小说。

      于是在我十三岁那年,我父亲对我说:“你小说写了谁会看啊?你写给谁看啊?你那点阅历你写什么啊?你能写什么啊?有谁看?你写个屁!”

      我当时年纪小,也没有构思出现在这样天马行空的世界,我就说:“写自己的生活不行吗?”

      “你这点见识能写出什么!”

      好了,我不想说被骂得有多惨了。呃,反正很惨很难听。

      你不会成功的。你永远也不会成功的。在我写作的道路上,我的父母就是这种态度吧。偶尔也会有波动,但我相信大部分时候,他们心中都是这样轻蔑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数学又迫害了我整个初中,最后以我中考满分的成绩收尾。

      那时候我就很惊奇了,如果结果是这样,那我中途挨的骂到底算什么。无妄之灾的恼火又涌上我心头。

      但别急,这不是还有高中吗。挨骂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高中是我十五岁到十七岁,独自租房居住、远离父母的我彻底放飞了自我。

      学习是不可能的啊,学习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学什么习,我受了三年的苦,那我不得好好放松一下。再加上疫情,网课是不可能听的啊,绝对不可能听的。

      两年没听课,数学怎么可能好。没听肯定不会啊。

      文综比较有趣,听听课,考得就还算不错;语文不用说,这个是天授人权;英语也没学过,它跟数学一个待遇,我英语课睡了三年。

      到了高三,我父母一看你这个货色,一模数学只有七八十分(也可能是八十或九十分),但骂了这么久,再加上天高皇帝远以及高一时理综没少骂,他们也骂累了。

      我说好吧,现在骂我也没用了,我就认真学习一下。

      当时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因为高考在六月,我就从三月开始努力学习数学!争取不要在高考拖我的后腿,让我能捞到一个985免遭复读的厄运。

      如此一来,它就从九十到了一百一,到了一百二,后来也能逼近140,主要徘徊在135左右。

      最后的结果是,数学在高考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我失误几十分的文综,使我的成绩处于一个勉强能看的地步,它就这样好心地将我送进了大学。

      种种迹象证明,数学不是我的仇人,它甚至算是我的恩人,两次力挽狂澜拯救了我。

      甚至我现在还能记起高中的中午,所有同学都去吃饭了,而我独自在教室钻研数学,满心欢喜。几十分钟后我就站起来,顶着烈日回出租屋,随便做顿午饭打发自己,等饭熟的过程中我就读诗或者看单词。

      下午第一节课如果是不重要的课,我就逃课,睡到第二节才去。也可以中午去好朋友家蹭饭吃。她妈妈会提前在家留好午餐给她,听说我会去后,就开始留两份。

      我则带着人家女儿逃课,逃晚自习(我们那个烂班也没人上晚自习,学校让我们自生自灭,默认我们这帮垃圾都考不上大学),上课聊天。但朋友说这是她高中最快乐的记忆,比如一起离开教室,在学校的天台上畅想未来,听我讲洛晓黎的故事。

      高中就是这样无拘无束,独自发展。肯定也有不愉快的事情,比如被班里的人嫉妒,比如被父母骂,比如被学校的老师和其他班的同学看不起(因为我们这个班是全校最烂的班,你们这帮垃圾是考不上大学的)。

      但就在这样独自生活独自长大的三年中,我获得了极大的自信。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反正就是很自信。

      虽然我当时高三早晨七点半来到班上,发现班里只来了三分之一的人,而其他班已经全部到齐开始学习。晚自习其他班都是满员,只有我们班偶尔会一个人都没有。——我肯定逃了。

      那时我就意识到在这个班真的会完蛋,不会有人对我的学习负责,这点固然很绝望,我一度也以为自己考不上大学,但事实上它锻炼出了我自谋出路的本领。

      这种自信伴随着我来到了大学,随着自己性格的稳定,我更自信了。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但它从大一到大四一直在增长,连同我朋友的数量。

      我的朋友越来越多,我虽然依旧孤独,但这只是习惯。

      比起初中独自站在48人之外的孤独,比起从童年时被迫形成的孤僻古怪的性格,我的性格算是越来越正常,尽管我父母一直在说我偏执狭隘,在说我不像童年那样乖巧听话,但就像那张再也不会起作用的奥数试卷,像那些贯彻了我童年的容貌嘲笑,这些通通都失去了神力。

      时至今日,我最不害怕的就是他人的看法。因为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我花了很多年时间战胜那张数学试卷,战胜我从小到大获得的全部否定,七月初和闻君的长谈中,我也告诉她我对父母的态度。

      我说:“在我大学的前三年,我一直沉浸在所谓的原生家庭的伤痛中,走在路上都会悲痛欲绝,遇到任何挫折我都会想起过去的一切,说我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的童年怎么会那样幽默荒唐,我真是被害惨了啊!谁来补偿一下我?我很需要一点补偿啊!”

      “但我大四的时候,也就是退化笔记最艰难的那个冬天,我二十岁末尾的那个冬天。我经历了很多挫折和孤独,也忽然想通了很多。我觉得作为一个成年人,我绝对不能将自己的痛苦和失败归咎于原生家庭的伤害。因为这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闻君说:“不是,我的朋友,你已经在这里自我释怀了吗?”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已经长大了,抱怨父母是完全无意义的事情。在父母的天职上,他们没有让我饥寒交迫吧,没有让我辍学吧。正相反,我父母履行了一个非常优秀的父母使命,我健康平安地长到现在,自我感觉良好,人格健全。这点我就完全无法抱怨他们。”

      我和闻君当时在吃烧烤,我用力一拍桌子:“你看!我都能和你在这里快乐地吃烧烤,这不全是我们爸妈的功劳吗。虽然我自己也能挣钱,但不主要还是我老爸发军饷吗。都有吃有喝了,我还说些什么啊,感谢老爸和妈妈呗!”

      “我……我是没法反驳你。”

      “对啊,我一想到现在有吃有喝,自己也没变态扭曲到一个混蛋的地步,就觉得根本没什么好抱怨的。我爸妈又没把我怎么样。他们当时才多少岁,二十七八,三十多岁,心理成熟度肯定还不如现在的我,根本不懂怎样科学合理养一个孩子,乱发脾气天天吵架,从我小时候吵到现在,我妈摔门离家过无数次,我当时年纪小很担心他们离婚,天天以泪洗面……但不还是长大了吗!”

      我猛吃烧烤:“都长大了,也没个三长两短,心理身体目前都很健康,而且随着我越来越独立,以后再经济独立,我爸妈肯定都听我的啊!谁才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谁才是这个家的行进方向,我啊!不听我的听谁的,他们这也没法把我怎么样了。”

      “而且他们做家长也不是一无是处对不对,对我也很OK,大家还是有很多温情回忆温情瞬间的!我让自己少回忆过去的事,多想些好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我成年了,一个成年人是不应该把责任推卸给别人的。说自己的失败是原生家庭导致的,纯粹是懦夫的行径。因为人成年后路都是自己走的,自己做选择,自己担责任,抱怨父母就证明你还是小孩。”

      “你大度。”闻君说。

      “我舍长原生家庭更糟糕,舍长大人还不是靠自己杀出一条光明大道。一想到爸妈没有让我吃不起饭,让我活蹦乱跳地长大了,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担心,我就觉得他们已经超级够意思超级OK了。那还说啥,一会打电话把爸妈大骂一顿,说看你们当年重视数学把我害成什么样了。痛痛痛!”

      最后电话也没打,每次和朋友说完这些童年往事,我都说气死了,要打电话把爸妈大骂一顿,说看你们当年干的这些破事。但一般都是打电话问问他们最近在忙什么,大家说一下各自的近况。

      我认为自己对父母没有什么抱怨的资格,在我眼中他们渐渐年老体衰,为我付出了许多金钱与心力,而我因此成长得身强力壮,我应当肩负起照顾他们的责任。

      此时旧事重提变得毫无必要,我觉得没有意义。我觉得大家当时都没有长大。如果我不再用一个理想父母的标准去要求他们,而是用一个尚未成熟的人的标准看待他们,我会宣称父母比我来说心智差得远,在家庭中应当是成熟的人照料幼稚的人,这样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去年我妈妈给我买了几只小鸡,我认真地在家里逗弄它们。后来我发现它们有一只不太动了,赶紧给老爸打电话,我说我的鸡要死了。我父亲下班后回来,我们一起哄那只鸡,它很快就恢复了活力。

      我们把它们送到乡下,一起看它们在田野上乱走。我没有问妈妈为什么要买这几只小鸡。我觉得不需要问了,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我长大了,而他们老了。

      如今我住在天津,会跟父母交流一些日常琐事,最近的忧愁肯定不会讲的。觉得没必要。我给爸妈发消息都尽可能心平气和说些开心的事,其实以前我每次一接起电话,听见他们问“你在做什么”时,心中都是猛地一股无名火起,觉得马上要被他们找理由挑刺了——现在回忆应该是某种不受控制的PTSD。

      但我今天觉得很有必要完整梳理一下自己的成长经历,并且确定我真的没什么心理负担。

      我对此蛮开心的,这些事情困扰了我很多年,可我最近越来越觉得它们是很恐怖,写出来时我可能还觉得很恐怖,却大多数时候已经无法伤害到现在的我了。

      我能说这就是长大吗?

      我要重复一遍,它们真的很恐怖,是噩梦,我重新回忆时那种绝望也依旧没有减色。只是我不再会受这些东西的摆布,不会再把这些东西当作敌人。

      我仍旧觉得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敌人,只有死亡才能阻止我实现自己的理想。此外什么事情也无法作为阻碍。既然我已经有那个命中注定的宿敌了,又为什么还要害怕其他东西呢。

      2026.7.26 凌晨两点
      天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数学,写作,我的宿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