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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其中必有可循之迹     而 ...

  •   而在那空旷街道的中央,距离巷口约莫十丈开外,静静地站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袭如月华流水般的淡银色长袍,衣料非丝非缎,在幽蓝光晕中流淌着柔和而冰冷的光泽,好像自身就在发光。
      袍角宽大,无风却微微自动,漾开一圈圈涟漪般的微光。
      长发未束,如最上等的墨色绸缎般垂落肩头,直至腰际,发梢似乎还萦绕着未散的水汽,在光晕中折射出细碎的,星辰般的亮点。
      面容被一层薄薄的,好像是由最纯净的水雾凝成的轻纱遮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五官,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眸。
      瞳孔并非寻常的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蓝的色泽,瞳孔深处好像倒映着万千破碎的月影与粼粼波光,随着他细微的视线移动,那些光点便幽幽流转,深邃得如同能将人的魂魄吸入其中。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无敌意,也无善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超然物外的漠然,好像在打量一件与他并无直接关联,却因某种原因值得稍加注意的物品。
      正是镜潭那位神秘莫测,来历成谜的镜潭之主,镜潭落碧。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央,身姿挺拔而优雅,好像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与这被净空的街道,幽蓝的光晕浑然一体。
      清冷幽蓝的光晕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条街道,将这里与周围正常的黑暗世界割裂开来,形成了一片独立而诡异的领域。
      他似乎早已知晓疏行和老罗会从此处经过,特意在此等候。
      疏行的手,无声地握紧了“沉水”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剑鞘内,名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与外界不寻常的气息,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嗡鸣。
      老罗也绷紧了全身每一块肌肉,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如临大敌。
      他们万万没想到,会在潭南的街头,在刚刚被“请”出昭家,心绪纷乱之际,以这样一种超出常理的方式,与这位深不可测的镜潭之主再次相遇。
      镜潭落碧的目光,穿透那层水雾轻纱,准确地落在疏行身上,似乎对旁边杀气腾腾的老罗视若无睹。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空灵飘渺的声音却已响起,如同冰泉滴落玉盘,又似水滴落入万丈深潭,带着一种奇异的,好像来自遥远之处的回响,在这被绝对寂静笼罩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字字敲在人心上。
      镜潭落碧说:“北度峰的疏行少主。”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又见面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掠过了疏行,投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是昭家府邸所在的方位:“看来,昭家的门,并不好进。”
      他轻轻抬起素白的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指尖莹润,指向昭家府邸的方向。
      动作优雅至极,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好像他指尖所向,便是命运流转的轨迹。
      “不过,无妨。”镜潭落碧的目光似乎微微偏移,好像能穿透重重屋宇砖墙,直接望向了昭家深处,那个他们刚刚离开,此刻却无比牵挂的地方。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蕴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该见的,总会见到。该来的,也总会来。”
      他重新将视线转回疏行脸上,那双映着破碎月影与粼粼波光的眼眸,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光彩。
      那光彩并非善意,也非恶意,更像是一种兴味,或者说,是一种看到棋子落入预期位置的平静审视。
      “或许,”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空灵,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邀请般的语调,“我们可以谈谈。关于……那件即将在潭南,乃至更远之地,引起不小风波的小东西,以及,你们那位……身世远比你们所知更为复杂的小朋友。”
      话音落下,街道上那粘稠的寂静似乎更浓重了。
      幽蓝的光晕在他周身静静流淌,将他衬托得不像尘世中人。
      疏行的心猛地一沉,老罗的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昭家的“家宝”,也知道阿音可能已经动到了这块“家宝”,所以他在此刻出现,绝非偶然。
      是友?是敌?还是局外观棋之人?他们还需要判断。
      疏行缓缓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但全身的警惕并未放松分毫。
      疏行迎着镜潭落碧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向前踏出半步,将老罗隐隐护在身后侧方,声音沉稳,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清晰响起:“镜潭之主。”
      疏行用了敬称,语气却不卑不亢:“不知在此相候,所谈为何?又欲往何处谈?”
      镜潭落碧那被水雾轻纱遮掩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模糊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此处,”他轻轻抬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指向长街尽头那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那里隐约可见水光粼粼,是镜潭的方向,“太过显眼。随我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那袭淡银色的长袍如流水般拂过冰冷的地面,向着黑暗与水光交织之处迤逦行去。
      笼罩街道的幽蓝光晕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收拢,流动,好像是她延伸的领域。
      疏行与老罗再次对视。
      老罗眼中满是疑虑与警惕,微微摇头。
      疏行目光沉凝,快速权衡。
      对方展现出的手段高深莫测,在此等候显然是有备而来。
      关于昭家秘宝和阿音的安危,他们目前所知甚少,犹如盲人摸象。
      这位神秘的镜潭之主,或许是一个危险的变数,但也可能是破局的关键,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却不知通往何处的蹊径。
      眼看那抹淡银色的身影即将融入前方的黑暗,疏行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跟上,小心。”
      随即迈开脚步,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跟了上去。
      老罗暗骂一声,握紧铁锏,紧紧跟在疏行身侧,全身肌肉依旧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三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落霞镇空旷无人的街道上。
      镜潭落碧步履从容,好像漫步自家庭院,所过之处,幽蓝光晕如水银泻地,驱散黑暗,又共修将周围的真实世界隔绝在外。
      疏行和老罗则如同踏入了另一个维度,耳边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前方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衣袂拂过地面的窸窣声。
      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清冽湿润的水汽便越发明显,隐约还能听到细微的,潺潺的流水声。
      转过一个街角,一片开阔的水域映入眼帘。
      白日的镜潭烟波浩渺,景色秀美,此刻在幽蓝光晕与沉沉夜色的笼罩下,却显得神秘而幽深。
      水面漆黑如墨,倒映着天边一弯惨淡的弦月和漫天疏星,也倒映着岸边那个淡银色的身影。
      水面上弥漫着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缓缓流动,将潭边的一切都渲染得朦胧而不真实。
      镜潭落碧在潭边一块光滑的巨石前停下脚步,转过身。
      雾气在他身后缭绕,让他看起来好像立于云端或水央。
      “此处尚可。”镜潭落碧淡淡道,声音与雾气融为一体。
      疏行在距离她三丈之外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也能清晰对话。
      老罗则侧移一步,隐隐封住了来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雾气弥漫的环境。
      “家主方才所言,‘风波’何指?‘身世复杂’又是何意?”疏行开门见山,目光紧紧锁住雾气中那双深邃的眼眸,“还请明示。”
      镜潭落碧并未直接回答。
      他微微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氤氲的水汽在她指尖凝聚,变幻,最终化作一面模糊的,不断荡漾的水镜。
      水镜之中,光影流转,隐约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似乎是昭家高耸的飞檐,又似乎是一间密室模糊的轮廓,还有一个纤细的背影,画面闪烁不定,难以辨认。
      “昭家守护之物,非金非玉,却牵动甚广。”镜潭落碧的声音透过水镜的涟漪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它是一件钥匙,亦是一道枷锁。持有它,可窥见一丝天机,得窥门径,触碰它,亦需付出相应代价,血脉承负。”
      “阿音她……”疏行心中一紧。
      “我这个妹妹,身负昭氏嫡系血脉,是如今唯一能真正‘触碰’那物,并可能引动其变化之人。”镜潭落碧指尖的水镜画面一变,显现出阿音苍白而隐忍的面容,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疏行和老罗心头巨震。
      镜潭落碧接着说:“昭临渊急于让她接触‘家宝’,绝非仅仅为了认亲或传承。他所图者大,而你们那位小朋友……她所知晓的,或许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她的沉默与疏离,未必全是被迫。”
      “你是说,阿音她……有所隐瞒?”老罗忍不住插嘴,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
      镜潭落碧的目光淡淡扫过老罗,那一眼让久经沙场的老罗都感到一阵寒意。
      镜潭落碧接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得已。她选择独自承担,或许正是为了保护你们。”
      镜潭落碧的视线重新回到疏行脸上:“昭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老夫人与昭临渊之间,暗流汹涌。你们今日被‘请’出,与其说是驱逐,不如说是被暂时隔离开风暴中心。老夫人……在用她的方式争取时间。”
      “时间?什么时间?”疏行追问。
      “阻止某些事情发生的时间,或者……为某些必然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的时间。”镜潭落碧指尖的水镜“波”一声轻响,消散成点点荧光,没入周围的雾气中。
      镜潭落碧接着说:“我能告诉你们的,目前只有这些。更多的,需要你们自己去发现,去判断。镜潭之水,虽可映照些许真实,却也易碎如幻影。”
      镜潭落碧顿了顿,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我在此等候,并非为了介入昭家之事。镜潭超然物外,不涉尘缘。只是,那件‘小东西’若被不当使用,引动的风波恐会波及镜潭安宁。而你们。”
      镜潭落碧的目光在疏行腰间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北度峰的传人,或许是一重变数。是阻是助,且看你们如何行事。”
      “我们该如何行事?”疏行沉声问,“如何能护阿音周全?又如何弄清真相?”
      镜潭落碧微微摇头:“局已布下,棋已入手。如何落子,是棋手之事。我只能提醒你们,留意昭家之外,留意那些看似无关的蛛丝马迹。真正的钥匙,有时并不在锁眼之中。”
      镜潭落碧的话依旧充满机锋,令人费解。
      说完,他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淡银色的身影向后退去,融入越来越浓的潭边雾气之中,声音也渐渐飘渺:“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望君慎思,好自为之。我们……或许还会再见。”
      话音袅袅散去,笼罩四周的幽蓝光晕也随之迅速黯淡、收缩,最终消失不见。
      街道上被隔绝的声音潮水般涌回,远处隐约的梆子声,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夜鸟扑棱翅膀的响动,落霞镇的夜晚恢复了“正常”。
      而那抹淡银色的身影和弥漫的诡异雾气,已彻底消失在镜潭深沉的夜色里,好像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疏行与老罗,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镜潭落碧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疑窦与更深的忧虑,却也拨开了些许迷雾,指出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昭家深宅之内,阿音究竟面临着什么?
      那件“家宝”到底是何物,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老夫人与昭临渊之间有何分歧?
      镜潭落碧的警告与暗示,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玄机?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
      疏行望向昭家府邸那一片沉寂在黑暗中的轮廓,又看了看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等待他决断的老罗。
      疏行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仅仅是护送者,而已然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围绕昭家秘宝,关乎阿音命运的迷局之中。
      前路莫测,暗流汹涌,但他们别无选择,亦不会后退。
      “先回客栈。”疏行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从长计议。落碧的话不可全信,但其中必有可循之迹。昭家之外……或许我们该从别处着手了。”
      老罗重重地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言语,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落霞镇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之中。
      而面前的这片水面,在失去那幽蓝光晕后,重归平静,倒映着冷冷的星月,深不见底,好像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离奇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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