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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诡异的舞台     在 ...

  •   在另一边。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落霞镇的上空。
      在疏行与老罗被昭家老夫人近乎逐客令般地“请”出那座高门深院时,天际最后一丝残阳的余烬也恰好熄灭。
      朱漆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叹息,好像将门内的一切秘密与温情,连同那个纤弱的身影,阿音,一同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老罗和疏行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往回走,一路无话。
      长街寂寥,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秋风卷着几片枯叶,在空旷的街面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萧瑟。
      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昏黄的灯火,从半掩的门扉里透出些许暖意,却照不亮他们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一如他们此刻纷乱难明的心绪。
      老罗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像塞满了滚烫的炭块,灼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几次三番想开口,瞥见少主那沉静得近乎凝滞的侧脸,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走出昭家那条气派的巷弄,转入相对僻静的镇街,老罗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好像要将胸中的郁结一并吐出。
      老罗压低了本就粗哑的嗓音,那声音里混着风霜磨砺出的沙砾感和此刻熊熊燃烧的愤懑:“少主!俺老罗真是……真是气不过!”
      老罗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瞪得老大,里面写满了不解与委屈:“这一路千辛万苦,从北度峰到潭南,翻山越岭,趟河过涧,拼死拼活护着簌姑娘,不说功劳,苦劳总有一箩筐吧?怎地到了她自家地盘,见了亲外祖母,反倒把咱们当外人了?那老夫人也是,前头在花厅里看着还通情达理,说话也和气,怎地转头就翻脸不认人?分明就是过河拆桥!”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还有簌姑娘……唉!”
      老罗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地砸在冰冷的夜风里。
      后面的话老罗没说出来,但那份浓重的失望与深切的困惑,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写在脸上。
      老罗想起阿音被那昭府管家引向内院时,回头望向他们那匆匆一瞥,眼神复杂难辨,有歉疚,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哀求?
      疏行一直沉默地走着。
      疏行的面色在摇曳的灯笼光影下显得异常沉静,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
      然而,那双总是清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却比这深秋的夜色还要幽深,里面好像有暗流在无声涌动,藏着万千思量。
      老罗的抱怨像石子投入深潭,疏行听在耳中,并未反驳,也未附和,只是那按在腰间佩剑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直到两人拐进一条更加僻静无人的小巷,疏行才倏然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做了个清晰而有力的噤声手势。
      老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闭了嘴,所有未尽的牢骚都噎在喉咙里。
      老罗常年刀头舔血养成的警觉瞬间被唤醒,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警惕地环顾四周。
      小巷狭窄而深长,两侧是高耸的、爬满枯藤的院墙,将本就稀疏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在墙头檐角漏下几缕惨淡清辉,吝啬地洒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片冰冷的,泛着幽光的斑点。
      巷子里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户人家的更漏声,再无其他声响。
      确实无人。
      疏行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老罗。
      巷子深处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疏行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控制得恰到好处,确保只有近在咫尺的老罗能听见每一个字,好像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存在:“老罗,莫要急躁。阿音与老夫人方才所为,必有隐情。”
      “隐情?”老罗瞪大眼睛,下意识地也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焦灼,“啥隐情能让她们连句实话都不肯跟咱说?还把咱当贼似的往外赶?少主,你是没瞧见,那老夫人最后看咱们的眼神,冷得跟冰碴子一样!还有簌姑娘,她明明……”
      老罗想说阿音明明有机会说点什么,却选择了沉默。
      疏行眼神凝重,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疏行微微倾身,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成了气音:“你还记得,阿音在来时的路上,曾偶然提及,昭家有一件代代相传的‘家传至宝’,据说关乎家族命脉,非嫡系血脉不可轻触吗?以及……前日在镜潭畔,那位镜潭落碧,言语之间也曾隐晦地提过此物,语气颇为耐人寻味。”
      老罗一愣,拧着眉头仔细回想。
      阿音确实在马车颠簸、精神稍懈时,提起过昭家有件“很重要的旧物”,但当时她神色黯然,很快便岔开了话题。
      至于那位神秘莫测的镜潭之主落碧,老罗记得他当时立于水雾之中,声音空灵,确实说过“昭家守着不该守的东西,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之类云山雾罩的话。
      老罗于是点了点头,瓮声道:“是有这么回事。可这跟今天的事有啥关系?那劳什子‘家宝’,还能让亲外祖母把外孙女的朋友往外撵不成?”
      “关系大了。”疏行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我怀疑,阿音今日在昭家‘更衣休息’,与我们失散的那近一个时辰,并非只是她所说的‘在园中迷路’那么简单。很可能……她已经被迫,或者在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接触到了那件所谓的‘家宝’。”
      老罗倒吸一口凉气,夜风灌入喉咙,激起一阵冰冷的刺痛:“少主你是说……昭家主那老贼,把簌姑娘弄去动那玩意儿了?那可是他亲外甥女!”
      “十有八九。”疏行点头,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在眉心投下浓重的阴影。
      疏行说:“而且,看阿音方才在厅中与我们辞别时的神情,苍白,恍惚,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以及老夫人骤然变脸,近乎急切地将我们支走的举动……那‘家宝’牵扯的秘密,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沉重,更加危险。”
      疏行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危险到……她们认为,我们如果知道得越少,对我们反而越安全,或者,她们担心一旦当着昭家主或其他人的面说破,会立刻引来更大的,无法控制的祸患,甚至可能逼得某些人狗急跳墙,对阿音不利。”
      老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痛色,那痛色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阿音那孩子,看着温婉柔顺,实则心思极重,也极能忍。她方才对我那般冷淡回避,绝非本意。我了解她,定是心中有极大苦衷,有无法言说的恐惧或胁迫,不得不如此。”老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是怕……连累我们。”
      老罗满腔的愤懑与不解如同被一根细针戳破的皮球,“嗤”地一声渐渐泄了气,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和深深的担忧后怕。
      老罗想起阿音平日里安静微笑的模样,想起她偶尔望向少主时眼中闪过的依赖与信任,再对比方才厅中那疏离淡漠的一瞥,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揪紧。
      老罗说:“那……那咱们现在咋办?”
      老罗的声音干涩起来,“总不能真就这么走了,不管簌姑娘了吧?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龙潭虎穴里?”
      “走?自然不能走。”疏行斩钉截铁,语气中没有半分犹豫,好像这是天经地义,无需思考的答案。
      疏行重新站直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过小巷两端:“只是,经此一事,硬闯昭家或当面质问已非上策。昭临渊必然起了疑心,会加强府内防备,尤其是阿音所在之处。老夫人看似将我们拒之门外,言辞冷淡,但细想她最后那句‘自有老身照看’,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至少表明在昭家内部,阿音并非完全孤立无援。”
      疏行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让头脑更加清醒:“我们需从长计议,另寻他法。既要能暗中护住阿音,确保她暂无性命之忧;也要设法弄清那‘家宝’究竟是何物,它藏着怎样的秘密,以及……它究竟会给阿音带来怎样的危险。”
      疏行的目光好像穿透了重重高墙与夜色,投向昭家府邸的方向,投向那个此刻不知正面对何种境地的纤弱身影,声音低沉,却蕴含着磐石般的坚定:“我既受阿音父亲临终所托,便绝不会弃她于不顾。只是,此事牵涉昭家内秘,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江湖风波,须得更加谨慎,步步为营。”
      老罗用力点头,粗糙的大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少主说得对!是俺老罗莽撞了,光顾着生气,没想透这层。那咱们接下来……”
      老罗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压低声音问:“是先去客栈落脚,再从长计议?还是……”
      只是话音未落,两人同时神色一凛。
      并非听到了什么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所培养出的,对环境微妙变化的直觉。
      他们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巷口方向。
      方才他们来时,那条通往主街的巷口虽不算热闹,却也偶有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远处还能听到隐约的市井嘈杂,或许是酒馆里伙计收拾碗碟的碰撞声,或许是更夫敲梆子的悠长调子,或许是哪家孩童夜啼被母亲轻声安抚,属于人间烟火的,琐碎而真实的声音。
      然而此刻,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巷口之外竟变得一片死寂。
      并非万籁俱寂的那种自然宁静,而是一种粘稠的,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
      好像有一层无形而厚重的帷幕,悄无声息地落下,将那片区域与外界所有的声音彻底隔绝。
      不仅人声消失,连风声,虫鸣,乃至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回响,都似乎被这寂静吞噬了。
      更诡异的是,原本从巷口透进来的、属于主街两旁灯笼的暖黄光线,不知何时,竟被一种奇异的清冷幽蓝光芒所取代。
      那光芒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朦胧,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冷意,并非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幽邃之感。
      那光芒将巷口那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如同月光下的深潭水底,静谧,幽深,光影摇曳间泛着非人间的,妖异的美感,与巷子内外的黑暗形成了极其突兀而鲜明的对比。
      疏行与老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惕。
      无需言语,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放轻了呼吸,将身体重心微微下沉,处于随时可以发力进攻或防守的姿态。
      疏行的手,无声而稳定地按上了腰间佩剑“沉水”的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老罗则微微侧身,右手摸向了后腰别着的,用厚布缠绕的短柄铁锏,左手则虚握成拳,肌肉绷紧如铁。
      两人不约而同地握紧了随身兵刃,将脚步声放到最轻,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缓步朝着那被诡异蓝光笼罩的巷口走去。
      靴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越是靠近巷口,那股不寻常的寂静感便越是强烈,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空气中,原本属于深秋夜晚的干燥清冷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湿润的,好像来自水泽深处或千年寒潭特有的清冽气息,隐隐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幽香。
      这气息与落霞镇,与潭南之地应有的市井烟火气截然不同,格格不入。
      终于,他们走到了巷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身子,向外望去。
      眼前的一幕,让即便是久经风浪,见识过不少奇人异事的疏行和老罗,也不由得心头一震,瞳孔骤缩。
      只见原本应该熙熙攘攘,店铺林立的落霞镇主街,此刻空旷得吓人。
      所有的店铺门窗紧闭,檐下悬挂的灯笼不知何时尽数熄灭,街上别说行人,连一只野猫,一条野狗都看不到。
      青石板路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好像被水洗过一般。
      两侧房屋的轮廓在蓝光中显得模糊而扭曲,投下长长的,摇曳不定的阴影。
      整条长街,好像在瞬息之间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彻底清空,净街,成了一座无声的,诡异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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