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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情之一字 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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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行与老罗在那条被镜潭落碧以奇异力量净空的街道上,与那位神秘莫测的镜潭之主进行了一场短暂,诡异却又信息量巨大的对话后,镜潭落碧的身影便如同他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与水汽之中,消失了。
那笼罩街道的清冷幽蓝光芒也随之散去,好像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依旧空旷死寂的街巷,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水泽气息。
这气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甜,如同深潭之底千年沉积的淤泥被翻搅上来,令人心头微窒。
疏行和老罗两人并未多做停留,镜潭落碧的出现与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却也带来了更多迷雾与警示。
镜潭之主的态度暧昧不明,他似乎知晓一切,却又点到即止,那句“该见的,总会见到。该来的,也总会来”。
镜潭家主的话如同谶语,在疏行脑海中反复回荡,带着宿命般的沉重。
镜潭家主提及的“那件即将引起风波的小东西”和“身世复杂的小朋友”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更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试图打开某个尘封已久的,充满危险的匣子。
镜潭家主对昭家的“家宝”以及阿音的血脉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比昭家自己更清楚其来历与秘密。
所以镜潭落碧此番现身,是警告,还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而他口中的“谈谈”,又意味着什么,究竟是合作还是利用,抑或是一场交易。
疏行接着想着,阿音现在在昭家那深宅大院之内,此刻究竟面临着怎样的局面。
昭家主那老狐狸,又是否已经察觉了什么。
而那所谓的“家宝”秘密,是否真如疏行所猜测的那般,不仅关系昭家兴衰,更可能牵涉到某种古老禁忌的力量呢。
老罗则是眉头拧成了疙瘩,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老罗一会儿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昭家那个老匹夫,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把阿音那丫头当什么了?棋子?筹码?”
老罗一会儿又忧心忡忡地叹气:“阿音姑娘性子倔,可别在昭家吃了暗亏啊……”
老罗再想到神出鬼没而且手段诡异的镜潭落碧,只觉得这潭南的水真是又浑又深,不仅看不清底,还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都泡软的阴寒劲儿,搅得人脑仁疼,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夜色已深,镇子如同蛰伏的巨兽,陷入沉睡。
客栈“云来居”早已熄了大部分灯火,只留门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带着湿气的夜风中明明灭灭,昏黄的光晕在石板地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更添几分诡谲。
巡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空洞而单调。
老罗和疏行两人默契地加快了脚步,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专挑最僻静的小巷,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无论是昭家的,还是其他未知势力的。
疏行和老罗他们的动作轻盈而迅捷,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石板或枯枝,显示出极高的默契和丰富的经验。
终于,两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云来居”他们住着的上房。
老罗和疏行推开房门,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如同一匹冰冷的薄纱,勉强勾勒出桌椅还有床榻朦胧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客栈特有的,混合了陈旧木料和廉价熏香的味道,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闷。
老罗反手轻轻掩上门,沉重的木栓落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好像隔绝了外界的风雨飘摇。
就在疏行反手关上门,准备点燃烛火的刹那。
他们听见了:“笃、笃、笃。”
这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好像某种小而坚硬的爪子,正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和急切的节奏,反复挠动着窗棂的木质部分。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死寂的房间内,却清晰得如同擂鼓。
老罗和疏行两人同时一怔,瞬间警觉。
他们肌肉绷紧,气息凝滞。
老罗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五指收紧,指节泛白,刀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疏行则猛地转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声音来源,房间北侧那扇紧闭的,糊着厚厚窗纸的雕花木窗。
那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再远处便是镇子边缘的山林。
声音又响了两下,节奏依旧,但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疏行与老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恍然。
这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些太熟悉了的感觉。
尤其是在他们习惯的那些夜晚,那个白色的小家伙常常这样挠门,提醒他们放它进来取暖。
但此刻此地,这声音的出现却充满了不可思议。
疏行无声地打了个手势,示意老罗警戒后方,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步至窗边,并未立刻开窗,而是侧耳细听,屏住呼吸,全身感官提升至极致。
同时,疏行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一丝极寒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罡气悄然凝聚,蓄势待发,以防窗外是某种精于模仿的妖邪或陷阱。
窗外,除了夜风拂过檐角瓦片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几声模糊的犬吠,再无其他异响。
但那挠窗声却又执着地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晰了些,甚至能听到爪子刮擦木纹的细微“沙沙”声。
疏行不再犹豫,左手闪电般探出,轻轻拔开窗栓,右手依旧保持戒备,掌心寒气萦绕。
疏行并未大开窗户,而是谨慎地将窗户推开一条仅容一物通过的狭窄缝隙。
几乎是同时,一个毛茸茸的,带着夜露湿气和山林特有草木气息的白色脑袋,灵巧地从缝隙中挤了进来。
紧接着,是半个身子。
一双在黑暗中犹如两盏蕴藏着熔岩的小灯笼般的金色眼眸,正炯炯有神地,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依旧明亮地,望向疏行。
“大狗!” 老罗几乎是低吼出声,紧绷的神经如同绷断的弓弦般瞬间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
老罗一个箭步窜到窗边,蒲扇般的大手张开,就想把挤进来的白色神兽抱个满怀,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好‘大狗’!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们了!”
然而,“大狗”却灵巧地一扭身,像一道流动的白色闪电,避开了老罗过于热情,几乎带着熊抱力道的拥抱,轻盈地跃入室内,四足落地无声。
“大狗”站在房间中央,先是用力抖了抖身上沾着的夜露,草屑以及几片细小的树叶,雪白的长毛顿时蓬松起来,但仔细看去,原本光洁如缎的皮毛此刻显得有些凌乱,甚至有几处隐约可见的细小划痕,爪子上也沾着些许干涸的泥泞。
“大狗”看起来风尘仆仆,显然经历了一番不轻松的旅程,但精神头却极好,金色眼眸清澈明亮,闪烁着智慧与亲昵的光芒,尾巴如同旗帜般轻轻摇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长途归家后欢快与放松的呜咽声。
“大狗”先是走到疏行身边,用温热而毛茸茸的大脑袋,亲昵又依赖地蹭了蹭疏行的腿,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些。
然后,“大狗”又转向激动不已的老罗,凑上前,用湿漉漉的,带着山林清冷气息的鼻子,仔细嗅了嗅老罗的手,好像在确认熟悉的味道。
“嘿!你这大家伙,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罗这下高兴坏了,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也顾不上“大狗”刚才躲开自己的拥抱,蹲下身就伸出手,带着几分粗鲁却又充满怜爱地胡乱揉着“大狗”的脑袋和颈毛,动作间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让我好好看看……唔!” 老罗的鼻子用力吸了吸,像是猎犬般辨别着气味,眼睛骤然一亮。
老罗说:“这的确是北边风雪的味道!还有……还有咱北度峰后山冷泉那特有的清冽气!带着点万年寒冰的凉意!错不了!大狗你真的跑到北度峰了?这一路几千里,翻山越岭的,你是怎么做到的?有没有遇到危险?”
老罗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由衷的赞叹。
老罗深知这路途的遥远与艰险,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信使,带着最好的坐骑,走官道驿站,也要耗费不短的时间,何况“大狗”是穿山越岭,直线往返的。
“大狗”似乎完全听懂了老罗的夸赞和关切,喉咙里发出更加得意和满足的咕噜声,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显得很是受用。
“大狗”又用湿漉漉的鼻子顶了顶老罗粗糙的手掌,像是在传递“一切安好”的信息,然后转过头,望向疏行,眼神中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期待。
疏行看着这通人性,忠诚且神奇的神兽安然归来,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了大半。
疏行当然更关心的是核心问题,“大狗”是否真的将信送到了母亲手中,还有就是北度峰是否收到了他的求援与心声。
就在这时,老罗揉着“大狗”颈毛的手忽然一顿,指尖触碰到一个隐藏在浓密蓬松毛发下的硬物。
“咦?这是啥?” 老罗神情一肃,手指变得灵巧起来,仔细摸索着。
很快,老罗从“大狗”颈毛最深处,靠近项圈的位置,解下了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仅有成人拇指粗细的细小竹筒。
竹筒表面光滑,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微温。
而且被一种坚韧无比,泛着淡淡银光的特殊丝线牢牢系在“大狗”颈间,丝线打结的方式独特而牢固,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好像星辰轨迹的连环结,这正是北度峰内部传递重要密信时惯用的手法,他们当然是熟悉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真有回信!” 老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双手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这承载着希望的小小竹筒取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郑重地捧到疏行面前。
这一刻,连“大狗”也安静下来,金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疏行,好像也在等待答案。
疏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伸手接过竹筒。
竹筒入手微凉,但很快便感受到内里传递出的,属于“大狗”的温热体温,以及一种来自北度峰寒冰之地的独特气息。
疏行指尖摩挲着竹筒表面熟悉的,带着细微冰裂纹路的纹路,好像能触摸到家乡风雪的味道。
疏行快速检查了一下封口处,完好无损的冰蓝色火漆,色泽深邃,如同极地冰川的核心,火漆中掺着的玄冰晶粉在微弱月光下折射出点点星芒,印着的正是疏家那柄插在冰山之上的利剑家徽。
他们发现封口完好,无人动过。
没有犹豫,疏行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愈发清冷的月光,从怀中取出一柄造型古朴,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匕首。
疏行小心翼翼地将匕首尖端抵在火漆边缘,手腕微一用力,只听见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冰蓝色火漆应声而落,露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信纸。
信纸质地极为特殊,轻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触手冰凉滑腻,正是北度峰特制的“冰绡笺”,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唯有疏家血脉的寒冰罡气方能无损开启。
疏行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信纸展开。
熟悉的字迹瞬间跃入眼帘,笔锋遒劲,带着风雪磨砺出的风骨,转折处却又透着一股独属于母亲的温婉与包容。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疏行当然认得,写字的正是母亲,这就是北度峰现任主母疏烟的亲笔手书。
信的内容并不长,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果决,毫无保留的支持与那份毫不掩饰的欣慰,却如同冬日北度峰难得一见的暖阳,瞬间穿透了千里之遥的阻隔,驱散了笼罩在疏行心头多日的阴霾与沉重。
那沉甸甸的压力,那对阿音的忧心,那对昭家算计的警惕,那对前路未卜的迷茫,在这一刻,好像都被这薄薄一纸上的字句所融化。
信上写道:“行儿吾儿亲启:
“信已悉。知你一路艰难,护南泽少主安然抵潭南,甚慰。既已找到阿音,就要护她周全,才能不负其父重托,亦不负本心之道义,母亲为你骄傲。我儿行事,有担当,有智谋,有仁心,不负疏家之名。
“只是潭南水深,也是事诡之地,多方势力盘踞,暗流汹涌。你身处其中,一定多掣肘,所以万事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为要。然,既已认定其人,便无须犹疑彷徨。情之一字,贵乎真心,坚乎其志。我疏家男儿,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