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俶倓]奉剑》拼好咩

37、第 37 章 腻了

　　出了高铁站，热浪便不由分说地裹挟着浑浊的人气扑面而来。

　　李倓连那只“标本”猫都懒得抱着，直接塞回了猫包里，无视了一团黑在里面骂骂咧咧的动静。他站在路边，熟练地在手机上叫了一辆专车。

　　等待的过程中，李俶就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周围是嘈杂的拉客声、行李轮子滚过地砖的轰鸣声，还有孩童的哭闹声。这一切喧嚣都像是流水遇到了分水岭，在经过李俶身边时自动绕道而行。

　　“累吗？”李倓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

　　“还行。”李俶的声音依然轻飘飘的。

　　李倓没再说话，直到黑色的轿车停在面前。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见李倓一个人背着包提着猫，还要往旁边让半个身位对着空气虚扶一把，眼神里闪过一丝怪异，但很快就被职业素养掩盖了过去。

　　回到家时已经入夜了。推开门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冷清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李倓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才终于垮了下来。他连鞋都懒得换，直接把自己扔进了客厅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俶飘了进来，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自动锁上。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所谓的“家”。比起千年前那座深宫大院，这里显得过于逼仄，却又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玄关柜上随意丢放的钥匙，茶几上没喝完的半瓶水，还有那台闪烁着呼吸灯的昂贵电脑。

　　“去洗澡。”李倓闷在抱枕里，声音含糊不清，“身上全是火车站的味道，难闻。”

　　李俶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一尘不染的魂体，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一坨明显在耍赖的人，无奈道：“好。”

　　等李俶洗完出来，李倓已经趴在沙发里睡着了。家具上积攒的一层灰尘已被打扫干净，显然是某人用鬼气一键清理的，并没有照顾到每个缝隙，只让它们表面上看起来干净不少。

　　李俶叹了口气，将颇有重量的人抱了起来。李倓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住，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热……”

　　李俶虽然在“老弱病残”中，但力量抱起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李倓为了驱散热感，双腿习惯性地攀上他的腰，李俶一个受力不均差点没抱住，只好托着他的臀将人颠了一下，好叫他抱得更稳当些。李倓本就睡得迷糊，被他这一下颠醒了。他迷茫地睁开眼，看到自己悬浮在半空中，一时忘了家里有个半透明的老鬼，先给自己吓了一跳。

　　于是在一阵兵荒马乱中，李俶已经走回卧室将他摔在床上。

　　李倓揉了揉摔得并不痛的屁股，怒道：“你做什么！”

　　李俶将空调打开，又将门窗紧闭，一团黑自觉地走进来蹭空调。一床薄被被扔到李倓头上，一道听不真切的声音从被外传了进来。

　　“不做什么，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北京城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在这个夏天结束前喊完所有的生命力。然而，与这躁动的天气相反，玄学界却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平静期。

　　自从长白山和西湖的灵脉暴动后，那股名为“恶意”的黑泥仿佛突然销声匿迹了。司天台的监测仪上一片风平浪静，连个小鬼闹事的警报都没响过。

　　这让李倓有了一种偷来的闲暇。

　　他不用去司天台打卡，也不用拖着病体去画符。他的生活轨迹迅速退化成了最简单的两点一线：卧室的床，和书房的电脑椅，比休病假还休病假。

　　“又在做日常？”

　　李俶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屏幕上那个身穿不知名新外观的角色正在满地图乱跑。

　　“嗯。”李倓头也没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这周的威望还没刷满，帮会那群人又在催我去打战场。”

　　屏幕上，那个名为“琴场糕手”的角色正在河西翰漠的风沙中穿梭。

　　李俶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虚拟的世界里，大唐的江山依旧壮丽，只是那并非他记忆中的大唐，而是被无数数据堆砌起来的、永远停留在某一个时间切片里的幻影。

　　“我记得，”李俶顿了顿，“当年河西并非此番景象。”

　　“废话。”李倓吃了几个影子甩开了红名，“这是游戏，为了游戏性做了调整。真实的河西要是这么好跑……丝绸之路也不至于死那么多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交了任务，操纵着角色跳上了一块巨石。

　　“你别总在那儿站着，挡光。”李倓嫌弃地挥了挥手，“去客厅看你的电视去，这几天不是有什么古装剧热播吗？你去挑挑刺，看看人家礼仪那块做得对不对。”

　　李俶没动。

　　他看着李倓的侧脸。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眼下的乌青即便睡了几日也未见消退。那双盯着屏幕的眼睛专注而执着，仿佛那个虚拟的世界才是他真实的归宿。

　　“李倓。”李俶突然开口。

　　“干嘛？”

　　“你手腕上的红线，是不是又长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李倓的手指僵在半空，几秒钟后，他若无其事地拉了拉睡衣的袖口，将手腕遮得严严实实。

　　“看错了。”他重新开始操作鼠标，“老花眼了吧你。干嘛总问这个，你很关心我？”

　　李俶没再拆穿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飘出了书房。

　　不一会，厨房里传来了动静。

　　那是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还夹杂着水流声。李倓的耳朵动了动，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猛地摘下耳机，把鼠标一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厨房。

　　“放下！”

　　一声暴喝，吓得正在试图点燃天然气灶的李俶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锅给扔了。

　　“你干什么？”李倓冲过去，一把夺过李俶手里的汤勺，顺手关掉了还没打着火的燃气灶开关，一脸的心有余悸，“自己都没好全，还要做饭？”

　　李俶一脸无辜地站在旁边：“我看你玩了一下午，怕你饿了。”

　　“现代社会还能饿着我？”李倓没好气地把他推出去，“出去呆着。别在这儿给我添乱。你要是真闲得慌，就去给一团黑铲屎，或者去学生物，上次不还问生殖隔离是什么？我书都给你买回来了。”

　　李俶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委屈：“可你最近吃的那些都太不健康了。”

　　李倓咬了咬牙，被李俶“养尊处优”地投喂了几个月，好不容易点起来的厨艺技能恐怕要被荒废了，李倓短袖一挥，道：“那我做！”

　　李俶被赶出了厨房，只能站在门口，看着李倓接水、点火。

　　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水很快就开了。李倓抓了一把挂面扔进去，用筷子搅散，又顺手磕了两个鸡蛋进去。

　　让李倓做饭无非那几个菜式，挂面、泡面、挂面、泡面，他甚至学不会将面做出花样来，仿佛水烧开了下面煮熟就已经是一道美味至极的主食。

　　——但至少他对这道面食非常满意，并不在乎老鬼的感觉如何。

　　鸡蛋熟得并不快，但李倓给自己煮饿了，蛋心依旧橙黄，依旧像是可以流动的，蛋白倒是姑且已经成型了。李倓咽了咽口水，从冰箱里拿出一盒不知道冻了多久的葱，非常豪迈地捻了一把洒下去，算是最后的配料。随后便迫不及待地拿出两个陶瓷大碗将面盛了出来，端上餐桌。

　　一团黑已经哼哧哼哧地吃完了猫粮，正敞着肚子躺在地板上休憩，变成一块扁扁的猫饼。

　　李俶拿着筷子忐忑地坐在餐桌前，满打满算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吃李倓煮的面。并不是说他对李倓的厨艺没有信心，而是看这小鬼过于自信的模样，代宗陛下开始纠结起来待会尝完第一口面，要给出怎样的反应才会显得比较自然，不是阿谀奉承，而是由衷地觉得这碗面好吃。

　　没有拍猫屁的意思。

　　当李俶完整地吃完第一口面，倒是真心觉得李倓手艺不错，如此一碗看着寡淡的面竟也是香气扑鼻，暖了胃又暖了心。李俶长篇大论般对这碗阳春面发出了赞赏，将李倓夸得飘飘然，差点高兴地给一团黑开了一个高档猫罐头。李倓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在李俶伤彻底好之前，家里的一日三餐都由他包了。

　　李俶欣然接受。

　　美中不足的就是他不爱吃溏心蛋。

　　陛下不爱吃生的，半生不熟的也不行。

　　筷子才夹起那颗尚未熟透的荷包蛋，薄皮的蛋白一下子就破了，橘黄色的蛋液顺着蛋白滴在根根分明的面条上。李俶本想补救，但蛋破碎的速度明显比他想的要快，他还没夹着溏心蛋将他挪开，蛋就彻底分成了两半，啪嗒一下掉在面上。

　　蛋黄彻底流了满碗，和面条及面汤融合得难舍难分。

　　李倓嗦了一口面，看着对面突然愣住的人，问道：“快吃啊！现在劲道！晚点冷了就坨了。”他看着满碗金黄色的面条，又赞叹道：“不愧是陛下，老吃家啊，喜欢溏心蛋拌面吃吗？那我下次还给你做这个。两个蛋够不够？”

　　李俶进退两难，只好拿着筷子将面蛋拌匀了，他扯了下嘴角，尴尬道：“……好。”

　　结果就是这几天，李倓像是跟挂面杠上了。早上一碗葱花面，中午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晚上一碗青菜面。时不时再给他加个溏心蛋。家中挂面和鸡蛋的消耗速度直线上升。

　　饶是李俶多能忍，天天吃挂面还是受不了的。健康的老中医陛下鬼虽然觉得外卖不健康，在几天的挂面攻击下也不由得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不吃外卖吧。

　　然而生杀大权并不在李俶手里，毕竟他还是一只没有工资的吃白饭“小白脸”鬼，家里一切开销用度还是得花李倓的。就算他真的想点外卖，最终还是败在了没钱二字上。

　　况且这不是摆明了嫌弃李倓做的面不好吃吗？

　　李俶突然觉得他愈发有“妻管严”的架势。

　　只是这日看着餐桌上再次出现的素面，李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连看不出肤色的透明魂体都瞧得出愈发苍白了几分，简直像活见鬼了。

　　他拿着筷子颤抖着夹起几根面条，那还未恢复动力的胃竟然也跟着反胃起来。

　　绝没有说李倓煮的面不好吃的意思。

　　真的就是不想再吃挂面了。

　　都说北方人大多嫌弃挂面，宁可饿着也不肯碰一口。可李倓看着就完全不是这一派的，也可能是厨艺有限而且懒——他家有一柜子的挂面，整整齐齐码得一丝不苟。本来李俶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是再这么吃下去，怕是都要被他养出挂面 PTSD 了。

　　他囫囵吞饭般吃完这一顿，也不敢询问是否可以换个种类的吃食，毕竟李俶还是知道的，这小鬼根本不会做别的菜。于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李俶终于斟酌着语气问道：“李倓，你要不要试试看手擀面？”

　　没想到李倓欣然接受：“早说啊，看你每天吃得这么香，我还以为你喜欢吃这个挂面呢！这不又囤了不少。”

　　陛下的嘴角又抽搐了几下。

　　李俶坦然承认，李倓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做饭的水平有待提高。

　　不是说有多难吃。

　　起初李俶自然是有那种被“照顾”的新鲜感和舒适劲的。只是连着吃了半个月的面，再珍馐美馔也会变得索然无味——更何况本来也不好吃。

　　手擀面还是失败了。

　　李倓不让他上手，于是李俶发现了太史令的另一大弱点，他揉不来面团。

　　无非不是面少了或是水少了，最后怎么都成不了型。李俶想上手帮忙，却被“一个伤员不要干活”“你都透明了沾上面粉多吓人啊”等一系列理由拒绝了。

　　于是李俶只能看着那团面团越揉越大，越揉越大，却无能为力。

　　当然也不会浪费粮食，那团不成形的面团最终被加了大量的面粉，勉强做成一碗难吃的疙瘩汤进了两人的肚子。

　　那疙瘩捏的有大有小，大的实在是太大了，李倓又不爱加盐，或者说把握不好度量便干脆少加，挂面中本就含大量盐分倒也不碍事，可这面疙瘩就不同了。

　　疙瘩汤里没有过多的调料，顶多扔进去了几根鸡毛菜。李俶开始怀疑他的味觉是不是出了问题，怎么这疙瘩汤越吃越难吃呢？已经不是可以以没有味道来形容了。

　　李俶对此的评价是：不如喝白开水。

　　于是李俶进行了第二次的斟酌提问：“小鬼，我记得我刚来咱家，你吃的那个……泡面？可还有，我也想尝尝。”

　　李倓再次大手一挥：“早说你想吃泡面啊！家里还有好几箱呢！”说着便从储物柜里掏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泡面。

　　“陛下想吃什么口味的？经典的红烧牛肉、老坛酸菜、排骨汤？还是藤椒牛肉小米椒泡椒牛肉番茄牛肉原汁大骨日式豚骨海鲜拉面？还是要东南亚风味的？火鸡面、拌面我也有。”

　　李俶看着他抱了满怀的泡面，不停地在要保持不健康和善待味觉中反复横跳。反正他都是鬼了……再不健康也死了，还是先善待自己的味觉吧。李倓这么多的泡面品种，如果出去开小卖部抑或是去学校门口卖尝一口鲜的小杯泡面。恐怕都能赚个盆满钵满。

　　李俶咽了下口水，道：“那从最基础的开始吧……”

　　只是泡面高油高盐，头一回吃确实会被他的香料味吸引，只是天天吃还是觉得腻。

　　腻得速度太快了，当李俶看着面前的芝士火鸡面，不由得又开始反胃。

　　李倓其实也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近几日李俶都不和他贴贴了，连夜间互相循环鬼气的任务都不愿做。且一到饭点就眉头紧皱，身上还是散发出一种类似于“怨妇”的气息，每次吃饭时身体的透明底也会下降了，李倓觉得那绝对不是错觉。李倓自诩这几天除了天天在家打游戏，绝对没有做出什么惹李俶不开心的事，他连可乐都没喝了！

　　这个男鬼，不会是终于觉得腻了他了吧？

　　于是在李俶拿着筷子神情恍惚之际，李倓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他向来是不会把话憋在自己心里的。

　　“你是不是腻了？”

　　听闻此言，李俶连忙点头：“确是腻了。”

　　实在是不想再吃面了……不管什么品种的。

　　李倓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我早该知道的，最是无情帝王家。饶是代宗陛下失忆了，怕也是本性难改。虽然我……算了此事暂且不提。你果然是个水性杨花始乱终弃之人。”

　　李俶被他这一口没头没尾的大锅砸闷了，一时竟不知只是腻了这碗面，是怎么绕到他的人品问题上去的。李俶被他气笑了，也不管碗中马上变成一坨的芝士，越过餐桌捏起李倓的手。

　　“小鬼，你在想什么？我是说，真的腻了这碗面了……但不知如何开口，倒是你又多想了。”李俶叹了口气，“就是怕你多想，我才不愿说。”

　　李倓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将手抽出来，心下其实已相信了。

　　“那你不爱吃早说啊。”

　　李俶笑了一声，重新拿起两人的碗：“正好我最近看了不少菜谱，也学了一招怎么煮泡面，不如我重新做给你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