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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待风吹 ...

  •   北京的雨总是下得没什么章法,前一刻还艳阳高照,将柏油马路烤得甚至能煎熟鸡蛋,后一刻便乌云压顶,瓢泼大雨不由分说地砸了下来。

      这约莫是夏末的最后一场雨。

      李倓收起黑色的长柄伞,在司天台门口的除尘垫上用力跺了跺脚。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砖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小水洼。

      司天台大楼隐匿在东二环的一片四合院保护区后,外表看着不过是座有些年头的仿古办公楼,内里却是玄学的心脏。

      “李教——太史令。”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立刻站起身行礼,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又夹杂着几分好奇。杭州那一战的动静太大,虽然对外封锁了消息,但在内部论坛上,关于“太史令手撕千年厉鬼”的帖子已经飘红了好几天。

      李倓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径直走向电梯。

      这次没带李俶出来。那老鬼虽然养得有了点精神,但魂体依旧不稳。李倓把他强行按在家里,美其名曰“看家护院”,也是怕他在司天台这个正气浩荡的地方再受什么冲撞。

      李俶重拾厨房掌勺大权,天天在家快活地研究菜谱,生怕挂面重回他的生活。

      “叮——”

      刚一踏出电梯,一股混合着打印机墨粉味、陈旧纸张霉味以及淡淡朱砂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大厅里一改往日的嘈杂,安静得有些压抑。

      叶闻柳正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曾经咋咋呼呼的实习生这段日子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听到脚步声,叶闻柳抬起头,眼神聚焦了几秒,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李教。”

      叶闻柳和很多新人都是李倓间接带出来的学生——李倓负责决定他们能不能通过最终的考核,因此总部的人大部分都习惯于喊他李教。

      “嗯。”李倓走到他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扣了两下,“报告写完了吗?”

      “写完了。”叶闻柳将一叠厚厚的文件递过来,“关于杭州西湖灵力波动的分析,还有……破夏消散前的数据记录。”

      李倓接过文件,目光在那“消散”二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翻开。

      “别看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按住了文件。

      谢九思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他今天没戴那个标志性的单片眼镜,露出了一双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李教刚回来,身体还没好利索,这些琐事就交给档案室吧。”李倓打量了一下这位曾经得“稀客”,挑起眉梢扫了他一眼:“谢顾问这是常驻了?”

      谢九思不置可否,只道:“杨处在办公室等你。”

      李倓深深看了一眼那个依旧蜷缩在工位上的叶闻柳,年轻人像是一只被抽去了脊梁的幼兽。

      “知道了。”李倓收回目光。

      谢九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推了推并没有戴眼镜的鼻梁,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有些梦做得太久,醒来的时候是会痛的。”

      李倓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红木门。

      杨逸飞的办公室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将正午那稍显刺眼的阳光连同窗外那个喧嚣的世界一同隔绝在外。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梅花香味混合着电子设备过热产生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杨逸飞并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这位年轻的处长此刻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马克笔,白板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时间点和地名。从天宝十四年到如今的公元纪年,红色的箭头像是一道道被撕裂的伤口,贯穿了千年的时光。

      听到门响,杨逸飞猛地转过身。

      几日不见,他眼下的青黑几乎要蔓延到颧骨,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与疲惫。

      “坐。”杨逸飞指了指沙发。

      桌上摆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还有一堆散乱的照片——西湖底下的淤泥,长白山的冻土,以及几张模糊不清的游戏截图。

      李倓在沙发上坐下,手腕内侧那条红线像是感应到了这里的某种气场,突兀地跳动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按住袖口,目光落在杨逸飞身后的白板上。

      那里写着几个名字:长歌门、万花谷、七秀坊……

      “西湖底下的灵力波动已经平息了,这次咱们虽然元气大伤,但是它也受到重创。”杨逸飞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他扔下马克笔,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发出一声脆响,“但是监测数据显示,那股能量并没有消失,而是……‘回去’了。”

      “回去?”李倓皱眉,“你是说回到了游戏里?”

      “不完全是。”杨逸飞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准确地说,是回到了某个‘容器’里。李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所谓的‘网络数据’承载不了那么庞大的灵魂能量。”

      李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杯冷茶上漂浮的茶叶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深夜坐在电脑前看着长安城发呆的背影——李俶。

      那个老鬼,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我是谁。”

      “从西湖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做梦。”杨逸飞的语速很快,带着一丝颤抖,“我梦见漫天的大火,梦见千岛湖,梦见楚州、梦到……。”

      他死死盯着李倓:“李倓,你告诉我,那真的只是梦吗?为什么叶闻柳能把剑使得那么好?朱袖那对双剑是哪来的?为什么谢九思和明觉那几个联手能有那么大的力量?”

      “我们这群人……到底是活在现在,还是活在一个没做完的梦里?”

      李倓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了。

      手腕上的红线剧烈地收缩,那种灼烧感顺着经络一路向上,直逼心脏。

      “既然皇兄有此宏愿,那我便陪你这一局。”

      那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回荡,伴随着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清脆,却又令人毛骨悚然。头痛欲裂。

      “逸飞。”他李倓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打破了房间里几近崩溃的气氛,“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你只是杨逸飞。”

      杨逸飞愣住了。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李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千年前那个叫杨逸飞的人,他的遗憾刻在你的骨血里,成了你的天赋,也成了你的诅咒。”

      “遗憾?”杨逸飞喃喃自语。

      “有些人死了,但执念太深,轮回也洗刷不掉。有些人活着,但也寄托在那个‘盛世’里,不肯离去。”李倓转过身,“我们是这道门槛的守门人。不管是为了让活人好好活,还是为了让死人安心走。”

      杨逸飞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这句话抽干了,他苦笑一声:“那我明白了。”

      李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拿起外套,转身向门口走去。

      “李倓。”杨逸飞突然叫住他。

      “嗯?”

      “那你呢?”杨逸飞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复杂,“你的遗憾是什么?那个……一直待在你家里的‘陛下’,又是谁的遗憾?”

      李倓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我没有遗憾。”

      回到家时,夜色已深。

      李倓推开门,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晕,伴随着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声。

      李倓愣了一下,在玄关换了鞋,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

      狭窄的厨房里,陛下正挽着袖子,露出半截苍白有力的小臂,手里拿着长筷,在一口咕嘟冒泡的砂锅里搅动。雾气蒸腾,模糊了李俶精致的侧脸,让他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属于“人”的烟火气。

      李倓正要张嘴说点什么,书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像是什么重物扫落了书堆,紧接着是一声尖锐凄厉的猫叫。

      李倓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几缕橘黄色的绒毛慢悠悠地飘到了他的鼻尖上,让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只见原本井井有条的书房此刻像遭了贼。一团黑正弓着背蹲在高高的书柜顶端,浑身的黑毛都在剧烈波动,甚至出现了不稳定的马赛克,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嘴里发出威胁的哈气声。

      而在书桌底下,那台昂贵的主机旁边,正缩着一团脏兮兮的、瑟瑟发抖的……橘黄色毛球。

      “……李俶。”

      李倓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倚在门口的“罪魁祸首”。

      “解释一下。”李倓指着那团不明生物,“这也是你从那个游戏代码里掏出来的?怎么土黄土黄的?”

      “那是金橘色。”李俶纠正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买回了一棵白菜,“而且,它是活的。”

      李俶走进书房蹲下身,冲着那团瑟瑟发抖的橘色伸出了手。

      那团东西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虽然还在发抖,却试探性地探出了头,在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上蹭了蹭,发出一声细弱的“喵”。

      李倓这才看清,这是一只还没长开的小橘猫,浑身沾满了泥水和机油,原本蓬松的长毛打成了结。

      “我去拿快递的时候,它就在路边的垃圾桶旁。”李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指尖轻轻抚过那只断腿,渡过去一丝极其微弱的鬼气帮它止痛,“天热,还在下大雨。它叫唤的声音太小,没人听得见。”

      说着,这位曾经杀伐决断的帝王缓缓抬起头,那双黝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李倓。

      他只是用那种仿佛看尽了世间苍凉、却又对这一点微末生命心生悲悯的眼神看着李倓,眼神里甚至带着三分无辜,两分示弱,还有五分明晃晃的——“想养,你看着办”。

      “家里已经有一只猫了。”李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指了指柜顶的一团黑,“这只可是实体的,要打疫苗,要驱虫,还要……”

      “它吃得不多。”李俶打断他,顺手把那只脏兮兮的小橘猫抱进怀里,任由泥水蹭脏了他刚换的家居服。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小猫的头顶,小猫立刻发出一阵呼噜声。

      李俶抬眼,眼尾微微下垂,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字:心生怜爱。

      小猫也识相地抬起脸,用一双和李倓眼睛颜色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猫眼,摆出和李俶格外神似的表情盯着他。

      “……”李倓狠狠地闭了闭眼。

      完了。这老鬼现在不仅学会了现代生活,还学会了怎么精准拿捏他的软肋。

      “行行行!养!养还不行吗!”李倓自暴自弃地挥了挥手,“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猫也是放!”

      李俶的嘴角瞬间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多谢太史令。”

      “少废话,先把这脏东西洗干净!要是家里全是跳蚤我跟你没完!”

      怕小猫应激和受凉,洗完后李倓便火速用鬼气给它进行了烘干处理。

      洗去了污泥和油渍,这只小橘猫终于露出了真容。虽然因为瘦弱显得有些脱相,但那一身蓬松的金橘色长毛在热风下炸开,配上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大眼睛,确实有几分姿色。

      它显然是被刚才的沐浴吓坏了,此刻正乖巧地趴在李倓的膝盖上,一动不敢动,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李倓看。

      “别说,这手感……”李倓撸了一把那温热的、有着真实心跳的身体,忍不住感叹,“确实比一团黑要好。”

      “哈——!”

      一直飘在浴室门口监视的一团黑发出了强烈抗议。它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只新来的“入侵者”,骂了一串猫语,翻译过来大概全是屏蔽词。

      李倓抬头看了一眼炸毛的一团黑,又低头看了一眼只知道傻乎乎舔毛、对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毫无认知的小橘猫,突然笑出了声。

      “不过这猫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李倓用手指戳了戳橘猫的脑门,它立刻傻乎乎地往后仰倒,露出了肚皮,“一团黑太精了,成天跟个成精的妖怪似的,咱俩说话它都听得懂。养个真的笨猫也不错。”

      门口的一团黑愤怒地用爪子挠了挠门框。

      李俶拿着热毛巾走过来,给橘猫擦了擦耳朵,淡淡道:“一团黑是数据衍生的灵智,自然聪明。”

      “行吧,既然决定养了,总得有个名。”李倓看着怀里这团暖烘烘的橘色,“叫什么?旺财?来福?还是根据颜色叫大黄?”

      李俶将手中的毛巾扔进脏衣篓,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目光在李倓和猫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吐出两个字:

      “三郎。”

      李倓撸猫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逐渐变得危险:“李俶,你是在含沙射影我?”

      “三郎”这个称呼,虽然在古代也挺烂大街的,在那个时代,在某些特定的场合,确实是是独属于他的。

      “怎么会?”李俶眨了眨眼,那表情无辜极了,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名字多顺口,又亲切。”

      “亲切个鬼!”李倓把猫往李俶怀里一塞,站起身就要走,“你要是敢叫它三郎,我就敢叫它‘大家’!看谁恶心谁!”

      “哎,别走啊。”

      李俶一把拉住李倓的手腕,稍稍用力,将人拉回到自己面前。

      他一手抱着那只傻乎乎的橘猫,一手牵着李倓,眼底的笑意化作了某种细碎而温柔的光。不知是不是错觉,连透明的、尚未好透的身体都凝视了几分。李倓直直地望进他的眼中,这次他的视线被结结实实地接住了,而不是透过李俶虚无的魂体,穿越到无法捕捉的过去。

      “倓儿,你讲点道理。”李俶低声哄道,“你看,在这个家里,你是老大,对不对?”

      李倓愣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一团黑是你带回来的,算老二。”李俶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门口的一团黑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显然不屑于参与这种家庭伦理剧。

      “那它可不就是老三?”李俶举起怀里的小橘猫,那猫也很配合地“喵”了一声,“叫三郎,合情合理,合乎长幼尊卑。”

      李倓听着这套歪理邪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你是老大。

      这一句话,被这位曾经九五之尊的皇帝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应当。仿佛在这个只有两只鬼和两只猫的小小公寓里,所有的皇权霸业都已烟消云散,唯有李倓,是他心尖上唯一的“大家”。

      “……歪理。”李倓嘟囔了一句,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伸出手,在那只名为“三郎”的橘猫头上狠狠揉了一把,然后指着李俶的鼻子警告道:“行,就叫三郎。但你记住了,这是猫的名字,不许对着我喊!”

      “遵命,太史令大人。”

      李俶笑着应下,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小橘猫温柔地唤道:“三郎,以后记住了这家里谁说了算。”

      小橘猫似懂非懂地眨巴着大眼睛,粉嫩的鼻尖耸动了一下,最后像是听累了一般,软绵绵地把脑袋搁在了李俶的手臂上,发出一声娇憨的呼噜声。

      城市的喧嚣在深夜里沉寂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轻微声响。

      书房的窗台上,那只被强行命名为“三郎”的橘猫已经吃饱喝足,此刻正蜷缩在一堆厚重的资料旁边,睡得四脚朝天。它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扫过书页,压住了一行行关于天宝年间的墨字记载。

      绛纱浑卷上,经史待风吹。

      破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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