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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这种事也要 ...

  •   这座城市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口滚烫的铜锅,兜头扣在了两千多万人的头顶。

      正午刚过,知了在窗外嘶声力竭地惨叫。屋里的立式空调喘着粗气轰鸣了一上午,终于在一声类似垂死病人咽气的“咯噔”声后,彻底罢了工。出风口送出的最后一丝凉气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绝望的寂静。

      李倓觉得自己快要熟了。

      他瘫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身上那件宽松的纯棉T恤已经被汗水洇湿,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手里抓着的冰可乐早就没了凉气,外壁挂满了水珠,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热……”

      李倓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濒死的呻吟,侧过头,看向客厅另一端那个正在看书的身影。

      李俶坐在单人扶手椅上,坐姿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端正。他穿着一身李倓前两天给他买的深灰色真丝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披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词典。

      最让李倓嫉妒的是,这鬼全身上下清清爽爽,连一滴汗都没出。不仅没出汗,以此人为圆心,半径两米内的空气都凉飕飕的——新出来的还没沾上太多人气厉鬼就是凉快,他刚爬出来……刚醒过来那两年也是这样的,现在是不行了。

      李倓眯着眼,视线在李俶身上打了个转。理智告诉他,那是只危险的千年老鬼,是应该保持距离的对象。

      但生理本能告诉他,再不过去蹭蹭,他这个太史令就要热死在二十一世纪的家里,成为玄学界的笑柄。

      尊严在高温面前一文不值。

      李倓动了。他像一只被热得融化的猫,从沙发这一头慢吞吞地挪下来,拖着拖鞋,一步三晃地蹭到了李俶的椅子旁。

      李俶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有事?”

      “借光。”李倓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李俶脚边的地毯上,后背顺势靠在了那张单人沙发的侧边。

      刹那间,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嘶——舒服。”李倓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脑袋向后仰去,正好抵在李俶垂在扶手边的手肘旁。

      李俶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这个毫无防备地靠在自己腿边的青年身上。李倓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电视里放的宠物节目中的那些猫很像,平常不爱理会人,却喜欢窝在人的脚边。

      “你倒是会找地方。”李俶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语气漫不经心,“拿我当冰鉴用,要是在以前……”

      “你也说是以前了。”李倓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只餍足的猫,“现在我是房东,你是房客。房客交不出房租,提供一点‘冷气’抵债,合情合理合法。”

      李俶挑了挑眉,对于李倓这套歪理邪说不置可否。

      他其实并不讨厌李倓的靠近。

      他的记忆千疮百孔,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割裂的,唯独身边这个名叫李倓的人,虽然嘴巴毒了点,性格张扬了点,却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实感”……尤其是当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时。

      “李倓。”

      “嗯?”李倓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显然已经被这天然冷气熏得昏昏欲睡。

      “你的封印,这几天没动静?”

      提到这个,李倓睁开了一只眼,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看。经过前段时间识海的反复折腾,他已经发现了每次识海里的封印一折腾,这根红线就会生长。

      那条红线依旧鲜艳欲滴,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下,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血痕。

      “没,挺老实的。”李倓打了个哈欠,“估计是被热晕了吧。这鬼天气,什么都得歇歇。”

      李俶的视线凝固在那条红线上。

      他并不知道这红线的来历,脑海中关于它的记忆也是一片空白。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少每当他触碰,李倓的识海就会平静下来。

      这种认知让李俶感到满意。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腹轻轻覆上了李倓的手腕,盖住了那道红线。

      “别乱动。”李倓缩了一下手,却没挣脱,“凉得过分了啊。”

      “娇气。”李俶淡淡评价道,手指却并没有移开,反而顺势搭在了李倓的脉搏上。

      指尖下是强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一下一下,撞击着李俶死寂的指尖。

      李俶看着李倓,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如今这世道我熟悉地差不多了,你去给我找点史书瞧瞧吧。”

      李倓愣了一下,这老鬼连别人喊“祖宗”都要纠正,要是知道自己随便薅人名薅了他那个弟弟的,还不得掐死他。于是他只含糊道:“你急什么,先给你找点电视剧看吧,《武则天》怎么样?”

      李俶手里那本厚重的《现代汉语词典》已经被翻了大半,听到李倓的提议,这位有着极强学习能力、已然能听懂绝大部分现代词汇的鬼魂,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武……大圣皇后吗?我看她干嘛?我是想看看后世。”

      “后世有什么好看的。”李倓狡辩道,“这不是给你找找记忆吗。。”

      李俶蹙眉:“后人的演绎怕是和我的记忆风马牛不相及,而且按年纪算,我和她也没有什么交集,找什么记忆?”

      “不管,就电视剧,看不看?”李倓自说自话地打开网络随意给他找了部电视剧,等60秒的广告结束,才发现这是部动画片:“上次你还说要看什么法律规章?学习人权?您现在又觉得自己是人了?”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斗了几句嘴,李倓实在抵挡不住这沉闷的高温与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身子一歪,靠在沙发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随着李倓安静下来,房间里陷入了一种黏稠的静谧。

      阳光变得愈发毒辣,穿透窗帘的缝隙,后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得刺眼的光斑。其中一道光束不偏不倚,正好要落在李倓紧闭的眼皮上。

      李俶放下了手里那本已经被他翻得卷边的词典,将嘈杂的猫鼠打斗的动画片关闭,微微侧过身,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身边人的脸上。

      睡着后的李倓少了几分醒时的张扬与那种时刻紧绷的神态,眉眼舒展,看起来毫无防备。他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一只把肚皮翻给猎食者看的小兽。

      李俶的手指在空中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轻轻地替李倓挡住了那一缕刺眼的阳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在这个人身边。

      “李、倓……”

      李俶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抵过上颚,发出一声极轻的、玩味的叹息。

      这小鬼遮遮掩掩的,以为自己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在游戏里沉浮了这么多年,看着无数玩家在剧情里来来去去,怎么会不知道历史上那位“唐代宗”有个和这小鬼同名的弟弟——建宁王李倓。

      只是,他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

      即便他在游戏的数据库里看过了那些所谓的“剧情”,但那种感觉,终究是如水中观月、雾里看花。

      那是别人的故事,是冰冷的数据,是史书上寥寥几笔的慨叹。

      他读到那些文字时,心是静的,血是凉的,没有任何属于“亲历者”的情绪波动。对他而言,那是属于“李俶”这个名字的过往,却未必是他这个孤魂野鬼的羁绊。

      他也不至于为了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尊者讳”,去和眼前这个小鬼计较。

      但是。

      这世间的事,真的有那么多巧合吗?

      他和自己生前的弟弟同名,自己本是准备趁着换运的契机,送走那些想要看一眼人间的亡魂,结果偏偏就被这个叫李倓的人“捡”回了家。

      李俶是个不信巧合的人,更何况还有那个封印——那个在他的鬼气触碰下会温顺平息,甚至隐隐透出对他有所渴求的封印。

      就算那封印不是他亲手下的,估计也八九不离十。

      李俶凝视着李倓手腕上那条随着心跳微微搏动的红线,目光深邃如渊。

      这小鬼,到底是一个恰好同名的容器?是一个转世轮回的故人?还是……哪个曾经被他遗忘在时间长河里的、至关重要的人?

      不过,李俶并不急着找回记忆。

      作为曾经的帝王,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如今这小鬼就在他掌心里,跑不掉,也躲不开。他有足够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拆解眼前这个人。

      被掌控的未知,往往比已知的真相更令人着迷。

      而沙发下,李倓其实并没有完全睡熟,他本也只是午后迷糊了一下。

      他对周围气息的感知敏锐得可怕,所以当那道阴影落下的时候,属于李俶的、带着檀香与寒意的气息笼罩在他上方,他就醒了。

      但他没有睁眼,只是任由呼吸保持着平稳的频率。

      他也不是傻子。

      这一连串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撞下来,他自然也不信这是什么“缘分天注定”的狗血巧合。

      一个失忆的皇帝鬼,一个没有记忆且同名的太史令,一道能被对方压制的封印。

      这要是还看不出点门道,他这太史令不如回家种红薯。他甚至对识海里封印了什么都有一个大致的揣测——无非就是那点前尘往事,恩怨情仇。

      但是他不那么在意。李倓向来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昨天已经死了,明天还没出生,只有今天是真实存在的。

      至于那些可能并不美好的过去……想起来又如何?能当饭吃吗?

      他眯着眼缝,在心里盘算着。

      趁着这段日子这老鬼在家里“学习”现代知识,也不出门惹祸,李倓已经在上班的时候知会了杨逸飞,好好查查自己的来处。

      他当年从那片无名的荒坟堆里爬出来之后,满脑子都是空白,忙着在司天台打工,又忙着打游戏,还真没怎么在意过自己的来处。

      是没有在意过,还是潜意识里知道,那个让他在意的人还没出现,所以来处并无意义?李倓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不好说。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李俶似乎换了个姿势,那种压迫感稍微减轻了一些,只剩下淡淡的凉意萦绕在鼻尖。

      李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那么多干嘛。

      反正等此间事了,把这只千年前的陛下鬼的执念都解决完了,把他安安稳稳地送去投胎或者送回游戏,大家桥归桥,路归路。

      到时候,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在这个人间,好好过他的日子。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应该……不会拖太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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