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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春不渡 ...

  •   李倓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切入两人之间刚刚缓和的空气中。

      李俶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李倓泛红的眼尾不过寸许。那原本想要安抚的动作,因这句诘问而生生顿住,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缓缓收回手,并未因被冒犯而动怒,反倒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种李倓看不懂的、近乎慈悲的残酷。

      “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地有声。

      李倓瞳孔微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位曾经的帝王承认,那种荒谬与愤怒依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你知道?”李倓怒极反笑,苍白的脸上因情绪激动而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嫣红,“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却眼睁睁看着?陛下,您真是鬼做久了,连人心都没了。”

      面对李倓连珠炮似的质问,李俶神色未变。

      他转过身,不再看李倓,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现代都市的夜晚并不宁静,高楼大厦的霓虹灯火将天空映照得浑浊,车水马龙汇聚成流淌的光河。

      “李倓,你知不知道,雪为什么会融化?”

      李倓一愣,眉头紧锁:“少跟我打哑谜。”

      “雪生于寒冬,但若有人怜它孤寒,将它捧入温暖的室内,它便化了。”李俶回过头,背对着那万家灯火,“你说,是那捧雪入室的人杀了它,还是这满室的温暖杀了它?”

      李倓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时竟无法反驳。

      “你既是司天台的人,应当比常人更清楚。”李俶背对着他,声音低沉平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灵魂若无载体,在这阳世间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惊春不是被谁杀的,他是耗尽了他在这个世间最后一点留存的执念。”

      “执念?”李倓撑着床沿,试图坐直身体,却因为一阵眩晕不得不重新靠回床头。他咬了咬牙,冷笑道,“什么执念能让人把自己作死?”

      卧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本来就是死的。惊春,万花谷弟子,死于至德元载。他的尸骨或许早已化作烂泥,但他的执念却随众生愿力困于这虚拟的数据之中。”李俶缓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他们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着战火、死亡、别离。系统重置一次,他们就死一次。马嵬坡的雪,长安城的火,睢阳的血……那是永无止境的轮回。他在那暗无天日的代码里游荡了千年,唯一的愿望,就是想看一看……这仗,到底打完了没有。”

      李俶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倓,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李倓看不懂的情绪——那是跨越了千年的烽火与尘埃,沉淀下来的悲悯与疲惫。

      “小鬼,如果是你。”李俶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你在无尽的寒冬和杀戮里轮回了千年,有人告诉你,只要付出魂魄,就能换来三天的时间,去看看真正的、没有硝烟的春天。你会怎么选?”

      作为太史令,作为维护阴阳秩序的执法者,理智告诉李倓这是不对的。但看着李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反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识海深处,那道封印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动摇,又开始隐隐作痛。李倓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闷哼了一声。

      李倓感觉自己的识海又开始隐隐作痛,那道封印似乎随着李俶的话语产生了一丝裂痕。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片火海,闻到了刺鼻的焦肉味,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和刀剑入肉的闷响。

      “殿下,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谁?是谁在问?

      剧痛让李倓闷哼一声,下意识地蜷起身体,额头抵在弓起的膝盖上,冷汗渗进略显单薄的棉被中。

      李俶眼神一变,几乎是瞬间便扣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鬼气熟门熟路地探入他的经脉,强势地压制住了那股躁动的力量。

      “别想了。”李俶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强硬,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李倓喘了几口气,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才慢慢消退。他疲惫地靠在枕头上,任由李俶握着他的手腕。手腕内侧,那条鲜红的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它似乎比昨天又长了一些,像是一条蜿蜒的蛇,正一点点向着他的近心端爬去。

      “李俶……陛下。”李倓看着那条红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生前……认识惊春吗?”

      李俶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倓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见他低声道:“或许吧。那个年代的人,谁又不认识谁呢?都在同一片泥潭里挣扎求生,哪怕没见过面,血也是流在一起的。”

      这回答模棱两可,狡猾得很。

      李倓撇了撇嘴,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李俶握得很紧。

      “松手,没事了。我要喝水。”李倓没好气地说道,“你是想把我也冻成冰棍吗?”

      李俶这才松开手,却没有动,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水杯:“自己拿。你是手断了,不是废了。”

      李倓气结:“刚才谁在那儿‘倓儿’长‘倓儿’短的叫?现在用完就扔是吧?渣男!”

      李俶挑了挑眉,似乎对“渣男”这个现代词汇感到有些新鲜。他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朕乃九五之尊,岂会做伺候人的活计?”

      “你——”

      就在李倓抄起手边的抱枕砸了过去,却别李俶轻巧地躲开。

      “睡觉。”李倓最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躺了回去,“明天还得去司天台,那个朱袖……我看她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李俶只被准许待在书房守着他,于是便转身离开,他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身后的李倓又发出一句不满的低喃:“电脑你赔。”

      李俶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没有回头:“依你。”

      次日清晨,暴雨如注。

      这座北方的城市很少下这样大的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仿佛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尘埃都冲刷干净。

      李倓坐在杨逸飞的车里,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李俶没有跟来,他说夜里还差了两页书没看完。

      “检验报告出来了。”杨逸飞一边开车,一边将一个文件夹递给李倓,“和你猜的一样,身上的箭伤是能量造成的,不是外伤。那个死在网吧的人……或者说那具身体,早就该死了。是那股能量撑着他多活了三天。”

      李倓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术语,最后停留在现场照片上。那个早已僵硬的流浪汉,嘴角竟然挂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微笑。

      “朱袖呢?”李倓合上文件,“她既然是‘惊春’的亲友,应该知道些什么。”

      “在局里等你。”杨逸飞叹了口气,“这姑娘状态不太对,昨晚在停尸间守了一夜,谁劝都不听。”

      司天台的接待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朱袖穿着那件有些皱巴巴的白大褂,手里紧紧攥着一个U盘。看到李倓进来,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眼神空洞地抬了抬头。

      “李教。”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

      李倓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拐弯抹角:“‘惊春’到底是谁?”

      对于昨天那老鬼看似掏心掏肺的话,李倓确实信了八九成,但是朱袖很明显是另一个知情人——更何况,那老鬼自己的记忆都跟被狗啃过一样,说了东边忘了西边。

      朱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她将那个U盘推到李倓面前:“这是……是他那三天录下来的视频。”

      李倓拿起U盘,并没有立刻插进电脑,而是定定地看着朱袖:“你知道他不是活人。”

      “我知道。”朱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我……那天晚上,他在游戏里密聊我,说——‘阿袖,我想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朱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的悲恸压下去:“他话不多,总是站在三星望月发呆。那天……那天他找到了我,他指着植物园,问我那是如今的‘晴昼海’吗?”

      李倓的心脏猛地收紧。晴昼海,万花谷那片终年盛开的花海,是无数万花弟子魂牵梦绕的故乡……可是在游戏里、在历史里,花海到底是烧了。

      “我带他去了植物园,带他去了古城墙,带他吃了雪糕。”朱袖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他一直在笑,他说原来如今的日子是这样的,原来不用担心明天就会死是这样的。”

      “最后那天晚上,他要去打竞技场。他说想再握一次笔。”朱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李倓,“李教,他不是厉鬼,他没有害人。他只是……只是想回家看看。”

      李倓沉默了,他想起昨晚李俶说的话,他将U盘握在手心,那个小小的金属片此刻却沉重得如同一座山。

      “他最后说了什么吗?”李倓轻声问。

      朱袖擦了擦眼泪,目光有些涣散:“他说,‘谢谢你带我看了这场人间。虽然不是大唐,但比大唐更好。’”

      “我还要给一个……亲友通知一下,告辞了。那个U盘……您看完了记得还给我,还有人想看。”朱袖一抹眼眶,收起资料走了。

      “之前忘了问,你玩的什么门派?”

      朱袖脚步一顿,头也没回道:“我是……七秀坊的。”

      李倓隐约觉得朱袖的表述有点奇怪,但又好像没什么问题。他兀自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他好像最近常常出神,等走出接待室的时候,外面的雨依然声势浩大。

      “听到了?”他对这空无一人的走廊说道。

      身后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李俶穿着那身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广袖长袍,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听到了。”李俶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雨幕,“万花谷的弟子,向来这般痴傻。”

      “那是痴傻吗?”李倓反问。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已是鬼身的帝王:“你也是为了这个吗?把自己困在那个数据堆砌的牢笼里一千多年,就是为了把他们一个个送出来,看一眼这所谓的‘太平’,然后看着他们彻底消失?”

      李俶转过头,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流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无奈,更有一丝深埋心底的、属于帝王的愧疚。

      “李倓。当年安史之乱,山河破碎,生灵涂炭。那是朕……是我们李家的罪孽。朕身为天子,护不住这天下万民,甚至护不住……”

      还护不住什么?

      李俶的话突然卡住了,他隐约觉得应该还有什么,脑中却好像有一个空洞,缺了什么东西填不上。他的目光莫名飘飘忽忽地落在李倓的手腕上,那里的红线已经又爬了半寸长,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李俶把想不起来的词咽了回去,话锋一转:“如今朕已是孤魂野鬼,能做的不过是让他们少一些遗憾罢了。”

      李倓轻呵一声,没有追问他后半句的内容。他捏着那个不大的U盘,虽然只有一节手指那么大,堂堂太史令却觉得这U盘重得他手有点抖。

      “陛下,”他说,“谁允许你出门了?还跟着我到司天台?”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

      李倓从司天台把备用的笔记本背回来了,他又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才把朱袖给的U盘插了进去。

      视频打开,是第一人称的视角。画面有些抖动,那是“惊春”拿朱袖塞给他的旧手机录的。画面里只有植物园里大片大片盛开的不知名的花,还有古城墙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远处高楼大厦上闪烁的霓虹灯。

      视频的最后,镜头对准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竟然是一个穿着万花校服、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他的身影有些透明,但在那斑斓的灯火中,却显得格外真实。

      他对着镜头,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某乃万花谷弟子,生于开元盛世,死于至德元载。安贼反叛,战火频仍,民不聊生,时人皆道: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今幸得见太平,虽死无憾。”

      视频戛然而止。

      李倓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李俶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不是不想活。”李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想活下去。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愿意用仅剩的东西,来换这几日的‘生’。”

      李倓靠在椅背上,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鬼,我总觉得你还瞒了我很多事。”

      “应该确实很多。”李俶坦然承认,“不过目前我知道的都很你说了,剩下的并非故意隐瞒——我实在也不记得。”

      “朱袖说过段时间要有新同事,还要我去培训。还要挑个吉日找人超度一下惊春,我可没空和你拉扯……”

      “惊春已经魂……”

      “闭嘴。人家愿意,你别管。”

      “那个凌雪阁也是你送出来的?”

      “……不是。”

      随着一声春雷炸响,人声隐没在雷声里。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起来,一轮残月挂上了天边。

      史书是一条太长的河,淘尽了英雄血,洗白了枯骨色。唯有那一点不甘的执念,化作江底的顽石,逆流而上,只为在千百年后的岸边,听一声久违的春雷。

      已识风云意,宁愁雨谷赊。

      惊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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