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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屈 2 ...

  •   “当然是在报纸上啊,还有社区的公布栏上也会张贴好人好事。”吴采薇自然道,“你从小就只喜欢看带画的书,旁的消息看了转眼就忘。还有街道办那里也存了你袁叔叔做过的这些事,回头我带你去那里录个像,补几张照片加到采访里。”

      “哦,好的,谢谢妈妈。”白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街道办那里会同意吗,会不会给袁叔叔添麻烦?”

      袁不屈摆手道:“没添麻烦,你们来采访的事情他们也是知道的。”

      提起报纸,白雪想起了其它相关的事情来,便问道:“对了,叔叔您这里有留下当年的报道或者是相关文件吗,我想能把您这里的资料跟街道办的资料在之后进行相互印证,可以吗?”

      “可以的,没问题。”袁不屈利索地站起来,拿过拐杖杵着,向立在电视机一侧的木柜子走去。

      吴采薇举着录像机跟在后面。

      白雪也起身跟了过去,她盯着屏幕里的人,以免自己的身影误入了镜头,造成画面的不和谐。

      柜子是三四十年前流行的红木柜子,时间没有抹去它的坚韧,反而添加了几分岁月带来的厚度,令人见之心喜。

      “这是我跟我妻子结婚的时候,她娘家人专门找老手艺人打的。现在会这门手艺的人不多咯。”袁不屈爱惜地抚着柜子,小心地将柜门拉开,“原本是用来做衣柜的,后来家里的东西多了,我妻子就把柜子空了出来给我放东西。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得经常用,长时间不用的话,就容易坏。”

      听到这话,白雪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柜子,第一眼就看到上层那顶嵌了红星的绿色军帽,其下是同色的军装,一旁竖着一个带着磨损痕迹的深绿色水壶。

      这是一套旧军装,都被好好地保存在透明的防尘袋里。

      “那会儿部队里还没有退伍服,我们这些老兵能带走的就是这唯一的一套旧军服了。”袁不屈感慨地看着曾经的‘战友’,轻柔地绕过了它们,从中层拿出两个厚度不一的牛皮纸袋。

      厚的牛皮纸袋里装了市里发下来的表彰信和各方受助人寄来的感谢信,数量不少,撑得牛皮纸都有些变了形。

      薄的牛皮纸袋外壳边缘磨损更严重些,为了避免真的破损,四角还贴了透明胶带。

      白雪期待地看着第二份牛皮纸袋,好奇里面究竟装了什么,才让它的主人在往后的岁月里反复摩挲,以至于需要用胶带来充作外壳。

      第二份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只有七样,分别是入伍批准书、退伍证、三张个人照、一张集体照和一张家庭照。

      “这三张照片分别是我入伍的时候、结婚的时候和获得二等功的时候照的,这张集体照是我们那个班要面临解散重组的最后一天照的。”袁不屈看着已经泛黄的照片,怀念道,“那个时候我们还说要以后再聚,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能聚上一次。

      “这张是我们家的全家福,是在我女儿满三周岁的时候照的。”

      白雪请妈妈一一录下能展示在镜头里的资料,吴采薇的手很稳,很快就把资料都录了下来。

      “三周岁?是因为这张全家福的意义比较不同,所以才会放在这里吗?”白雪斟酌着,选了一个自认为比较温和的话题,以期采访不要冷场。

      “因为这是我们全家的第一张全家福。”袁不屈珍惜地摩挲着照片的边缘,“从待产到生下我女儿的这几年里,全靠我妻子一个人照料家里。”

      白雪意识到她以为是温和的话题其实并不温和。

      袁不屈无奈道:“那个时候国内局势不算稳定,部队里假期少,谁都憋着一股劲儿要守护好国土、守护好同胞,谁都不提请假的事情,就怕休假耽误了工作,一熬就是好几年。”

      “要能够忍受跟家人分离两地的思念才能参军吗?”白雪由衷地问道。

      “这是入伍的人必须具备的素养。”袁不屈认真道,“当兵确实也不容易,但家属更不容易,他们要面临的困难不比部队里少。”

      “可是是军人保护了国家啊。”白雪辩驳道。

      “是,军人是保护了国家。”袁不屈肯定道,“但军人不是凭空而来的,他们是从一个又一个的小家里走出来的,而这些小家的支撑与维护靠的就是家属。军人守护着大家的安宁,家属守护着小家的安宁。

      “没有小家,何谈大家,没有大家,何来小家。”

      酸涩的情绪蔓延至白雪的胸腔,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是啊,有小家才能有大家,有大家才会有小家,谁也离不开谁。

      “嗨,瞧我,又把场面弄冷了。”袁不屈和蔼地笑了,拿着资料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我这腿以前还好,现在年纪上来了是越发不中用了,请你们担待一下,都坐着聊吧。”

      “哦,好。”白雪本能地跟在镜头后面,坐回到之前的地方。

      客厅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白雪不太能接受这样的安静,有些冲动地抛出一个不礼貌的问题:“袁叔叔您为什么不把捐出去的钱拿来改善生活呢,您是申城人,要是愿意的话,现在说不定就不用住筒子楼了。”

      在白雪的观念里,筒子楼算不得是多好的住处。

      早先申城的筒子楼厨房是展示在大众眼里的,厕所是共用的,洗澡得去澡堂,出门偶尔还会在弄堂里踩到排泄物。小时候的她尤其害怕阴雨天,雨水特别容易弄脏衣服和鞋袜,好不容易洗干净了,晾晒又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她实在是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钱送到不相干的人手中,而自己却过着清贫的生活,不难受吗?

      “您的家人难道没有反对过吗?”白雪又问道,“毕竟您的经历听起来确实有些刺激,在这二十多年里,难道没有不法分子对您的家人下手过吗?”

      后面一个问题激得吴采薇直皱眉,她没料到女儿会直接抛出如此辛辣的问题,她观着袁不屈的神情,打算随时进行阻止,以免真的激怒了受访者,导致场面不好收场。

      袁不屈皱起眉,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缓缓道:“是有过人来威胁,但更多的时候是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通过打听找过来的,有的是为了求助,有的是为了感谢……

      “不过你这个问题提醒到我了。原本我一直觉得是我在守护乡里乡亲的,其实他们也在默默地守护着我的这个小家,不然不会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家的日子除了一些大家都会遇到的小波折外,其它的大事是一概没有的。”

      他悄悄地红了眼眶:“我总以为自己是保护人的那一方,没想到自己也被人保护了这么久,还毫无觉察,哈哈哈……”

      白雪并没有被他的笑声感染到,她只觉得有一团陌生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翻滚,她想抓住那团情绪一探究竟,却怎么也抓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愿意这样、愿意这样无私地去守护其他人呢?”她听到有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为什么啊……”袁不屈的面容恢复了平静,“可能是因为我们都见过了‘牺牲’吧。

      “你知道‘牺牲’这两个怎么写吗?

      “一个牛一个西,这是‘牺’,一个牛一个生,这是‘牲’。当时老师在课堂上教我们这样写,我们也就这样跟着学。

      “老师说‘牺牲’就是为了正义、为了心中那不灭的信念、为了人民的未来、为了国家的未来而在关键的时刻舍弃自己的生命。

      “我一直都记着这话。

      “后来……

      “后来…我知道了什么是‘牺牲’。‘牺牲’是奉献,是自愿地把自己手中的一切都奉献出去,为了和平,为了人民的安定,为了心中的希望。

      “你参加过战争吗?

      “我参加过。

      “每一次冲锋之前,我们都会约定等到把敌人都赶走、等到国家富强人民安居乐业以后,一定要一起去山脚下的那家小饭店点上一锅热气腾腾的炖猪蹄,几斤卤牛肉,再在搪瓷口缸里倒上满满的酥油茶,美美地吃上一顿。

      “有的时候我们还会在菜单上出现分歧,有的想吃佛跳墙,有的想吃松鼠桂鱼,有的想吃烤全羊,还有的想吃凉拌折耳根、婆婆丁、过油肉……

      “一个两个的说得那叫一个馋人,也不想想山高路远哪来的这些菜,羊还能寻摸寻摸,鱼和虾多找找的话,说不定也能找到,但那折耳根让人上哪找去?

      “婆婆丁也是,山上的草都快被薅秃了,也没谁真的找到这玩意儿……

      “偶尔也会有人点出差不多的菜单来,可惜了,没能跟他们真正地按着菜单吃上那么一次。”

      说完这段话,袁不屈便将视线转向了窗外,不自觉地陷入到沉默之中。

      “……‘偶尔也会有人点出差不多的菜单’,指的是之前点过同样菜品的人已经,已经牺牲了吗?”白雪轻轻地打破了静默。

      良久,袁不屈开口说道:“其实折耳根也不难买,现在的菜市场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几块钱就能买上一把,就是有些冲鼻,不过凉拌的话味道还行,可以搭着油炸花生粒一起吃。

      “婆婆丁有些发苦,搭着过油肉吃的话又蛮香,还不容易上火……”

      他试图露出一个笑容来,他确实也笑了,但白雪却觉得他在无声地哭嚎着。

      采访的后段,白雪问了一些有关于军旅生活方面的事,袁不屈教她如何在野外辨别植物的毒害性,如何在不影响前进的情况下保存体力,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对自己进行伪装以及清扫痕迹等。

      白雪一一用笔记下,记了很多,因为袁不屈说了很多,似乎是害怕她或者是其他人会遭遇到类似的事情,于是竭尽所能地向着镜头教授着他所能教授的一切。

      “不止是奉献,‘牺牲’代表的不止是奉献和守护,还代表了幸福的拥有。”手指的酸痛令白雪从记录中清醒过来,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国家的发展与国民的安定生活正是建立在无数无声的的奉献与守护之上。”白雪坚定道,“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现在却唾手可得的菜品就是最好的证明,正是有了这些守护,我们才能在今天随时随地吃到那些曾经只听其名不见其身的菜肴,是你们让我们拥有了这些。”

      袁不屈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采访者,脸颊上的肌肉在反复跳动,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当泪水流过嘴角的时候,他释怀地笑了:“他们说的那些菜我都记着的,之前总是忙,等以后不忙了,我可得找机会把那些菜都吃上一遍才行。不,一遍太少了,得多吃几遍,等见了他们,我也好跟他们说一说那些菜的滋味儿,还有做法我也得记下来,到时候一起说给他们听,不能叫他们白馋我那么多回。”

      坦白讲,他的笑容不算美观,但当白雪透过镜头看到这张笑脸的时候却感受到了无比的安心。

      她想,也许某一天,那些曾经的‘牺牲者们’会再次回到他们热爱的这片故土上,在爱与希望之中尽情地奔跑着、徜徉着、谈笑着。

      那个时候,他们一定是快乐的。

      因为他们值得,这片大地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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