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时方知有》万相善哉

19、不屈 1

　　白雪跟随着妈妈来到此次受访者的家中，与受访者袁不屈正式见面。

　　妈妈已经提前跟她大致说过受访者的情况，袁不屈是退伍多年的老兵，叫白雪在采访时要随时记得尊重对方，因此白雪这几天很是亢奋地演练了十来遍采访过程，预备了五份采访稿。

　　等真的到了采访点，她反而冷静了下来，一把抛去反复琢磨的采访稿，就着审视周围环境的功夫，决定待会儿见机行事。

　　采访点就在袁不屈家中，这是一处申城常见的老式步梯房，穿过街道，走进弄堂，来到一处没有大门的院内，楼房坐落在四周，使得院子呈现出‘口’字形，一处笔画的中心处是一个单元入户口，一个单元有五层，每层有两户人家。

　　此时正值下午一点，阳光正好，不过院子里的光线不算太刺眼，因为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窗外支出了晾衣架，上面晾满了衣服和被子，替来往的行人遮挡住了部分紫外线。

　　袁不屈家在右侧单元楼的五层，白雪走走停停，花了几分钟才爬到目的地，有一户人家的门开着，细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吴采薇立在那户人家的门口朝里喊道：“袁大哥，您在家吗？”

　　“在的，在的。”木头落地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响起，一个容貌普通、气质淳厚的中年男性杵着拐杖走出来迎接，“快请进，吃过饭了没有？家里正在做呢。”

　　吴采薇带着女儿侧身而入，将带来的水果与菜籽油放置在玄关一侧，说道：“我们已经吃过饭啦，我女儿她之前生了病，最近才好，还在忌口，所以我们是吃过饭才来的。真是让你们为难了，还惦记着我们，不用管我们的，你们自己吃着就好。”

　　白雪学着妈妈的样子，把手上拎着的两盒点心也放置在一侧，笑道：“叔叔，真是耽误您的时间了，这会儿都快下午了，也没让您吃上饭，请快去吃吧，我们也歇一会儿，今天的天气还真是有点热。”

　　袁不屈是个直率的人，听到客人这么说，还真的没再多劝：“是吗？那你们先坐，我给你们倒茶，坐坐坐。”

　　他将客人引到沙发处坐下，往两个八成新的干净杯子里倒了温茶，打开饼干盒，推至两人身前，又忙不迭地解释道：“你们先坐，我妻子刚才吃过饭就睡着了，我先去看看她醒没醒，真是不好意思啊。”

　　吴采薇紧忙道：“快去吧，要是嫂子被我们吵醒了也不好，袁大哥你也是，怎么不和嫂子一起吃呢，就白等着？”

　　袁不屈笑笑，把电视遥控器摆到茶几上：“那你们先看会儿电视，我做完了事儿就来。”

　　说完，他便杵着拐杖去查看妻子的情况，见妻子没醒，又轻手轻脚地转进厨房，不一会儿，碗筷的磕碰声窸窣响起。

　　白雪和妈妈都没有去拿遥控器，电视里正播放着军事相关的新闻，她们就着播报声耐心地等候着。

　　吴采薇侧过头小声地跟女儿解释道：“我还想着下午来，好让他们早上能多休息会儿，别耽误了他们家里的事儿，没想到还是叫人家等着了，饭都没吃。”

　　白雪也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我们说要采访，这说法太正式，反而让袁叔叔紧张了。”

　　吴采薇点头：“这也有可能。”

　　袁不屈吃饭的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他吃好了饭顺带收拾好了碗筷，利索地走出厨房来待客，手上还端着一盘已经削好了的新鲜苹果片。

　　“这是我昨天去菜市场买的，又脆又甜，尝尝？”他将装了水果叉的盒子打开，往盘子里摆上几支，邀请客人品尝。

　　白雪正好口渴，便尝了一块，苹果片果然是又脆又甜，她称赞道：“真的不错啊，妈妈，回头我们也买一些回去吧。”

　　吴采薇见女儿喜欢，也尝了一块，确实不错，问道：“袁大哥，这是在哪个菜市场买的啦，可比我前两天买的好多的啦。”

　　“那菜市场离这有点距离的，我买得多，等走的时候给孩子装一些就行啦，省得还要花力气跑那么远。”说罢，袁不屈真的起身去拿苹果。

　　吴采薇忙说使不得，好说歹说，才拦下袁不屈往袋子里塞苹果的动作，即便如此，她们还是得了大半袋苹果。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吴采薇讪讪道，“我们来采访已经是给你们家添麻烦了，这还没正式开始采访呢，就白得了袋苹果。袁大哥，你还是告诉我们苹果是在哪里买的吧，不然我们真是不好意思了。”

　　送出苹果的袁不屈心下很是高兴，直接道：“孩子喜欢就拿着，别委屈了她。这苹果是在云秀区那边一个叫做惠农市场买的，那里的菜价便宜，像我这次买的苹果才12一斤（500g）。”

　　“12一斤啊，那确实便宜，就是距离远了点，从开阳开车到云秀最快也要两个小时，袁大哥你怎么跑这么远，就为了买菜？”吴采薇在心底盘算了一遍油价和路程，发觉只为一袋苹果去那里的话，多少有些划不来，家门口什么买不到，不过雪雪爱吃的话，去一趟也不算事儿。

　　袁不屈正要解答，白雪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错的采访点，忙打断了对话：“袁叔叔，妈妈，你们难道不觉得把这个答案放到采访里进行解答很不错吗？要不，我们先保留一下疑问，等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再来揭晓答案？”

　　“对对对，孩子说得对，差点耽误了正事。”袁不屈正色道，他略带拘谨地整理着衣服，问道，“是要现在就开始采访吗？”

　　“首先，我们得找个好位置，再把摄影机打开。”白雪有些激动地指挥着妈妈帮忙。

　　吴采薇很配合，端着三脚架接连试了几个位置：“雪雪，你看这样子行吗？”

　　“嗯……”白雪不懂摄影和录像，但她学的是设计，在确定屏幕上的摆设与色彩附和她的审美后，点了头，“可以，就放在这里，妈妈你帮我看着屏幕。袁叔叔，麻烦您坐到这张椅子上，让您的面部对着光线，这样能显得构图更灵动，也能让观众第一眼就看到您的表情，方便他们在听您讲述故事时代入自身情感。”

　　袁不屈按指令一丝不苟地坐到椅子上，不忘将拐杖笔直地竖在一边。

　　白雪扫了眼拐杖，坐到屏幕后，确认屏幕内的主角只有此次的受访者，双手一拍：“都准备好了的话，有关于‘对袁不屈袁叔叔的采访’就正式开始了。”

　　“行。”袁不屈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再度确认着装，点头说道，“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采访。”

　　“我这里没问题。”吴采薇跟道。

　　白雪雀跃道：“那就action（开机）！”

　　白雪：“袁叔叔，您的腿是在当兵的时候受的伤吗？”

　　答应吴采薇的采访请求时，他们便大致聊过采访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因此袁不屈此时还挺镇定，他拍了拍左腿，答道：“我入伍已经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在队伍里虽然训练不算轻松，但当兵嘛，又不是去享福的，辛苦一点很正常。

　　“我运气不错，没受过什么大伤。这腿啊，是退伍以后遇到意外弄的。”

　　“什么意外，可以说一说吗？”白雪追问道。

　　袁不屈回忆道：“可以，没问题，这算起来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刚退伍回来，在原部队的协调下，进了我退休的那家单位负责安保工作，有时候会跟车，确保货物在运输途中不会出什么乱子。

　　“我这腿就是在那个时候弄的。当时治安不像现在这么好，我们在返程的途中遇到了一伙不法份子，他们抢了别人家的孩子打算趁夜坐火车离开，被我和我的同事发现了异常，经过了一番打斗，我们顺利地抢回了孩子，也留下了三名同伙。

　　“可惜了，因为不知道他们带了猎.枪，我的左小腿被打中，叫剩下的两名犯罪分子跑了，哎！”

　　袁不屈遗憾地拍着腿：“还好附近的公安同志听到了枪.声，赶了过来，在他们的调动下，天明的时候总算是把剩余的那两名犯罪份子给逮住了。不然要是让他们逃进山里，还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呢。”

　　“原来您不仅在部队里时是英雄，退伍后也依旧是保家卫国的英雄。”白雪佩服道。

　　“没有的事，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袁不屈谦虚地摆着手，自豪道，“‘为人民服务’嘛，这是每一位军人刻在骨子里的宗旨，就算是退伍了，我们也是绝不会忘记的。

　　“况且，那可是孩子，是祖国的未来，怎么能让坏人给害了呢？要是放走了他们，以后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我这兵也白当了。”

　　“那名被抢走的孩子后来被送回家去了吗？”白雪问道。

　　“送回去了。”袁不屈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白雪，笑道，“丢了孩子的那户人家在接到孩子后，非要给我们送票送吃的，我们图的又不是这个，自然没收，在确认犯罪分子都被枪毙后，我们也预备返回申城。”

　　他指了指左腿：“本来可以早点走的，但我当时不是中.弹了嘛，在给单位打了申请后，在当地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等出院回到申城，我才发现找回孩子的那户人家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所在的单位，特意写了感谢信寄到那里。我才下火车，就被来接人的同事挂上了大红花，一路敲锣打鼓地迎回了单位，后面还当众作了感想。

　　“我也没什么文化，哪里会发表感想，只会翻来覆去地说那几句话，大家也没嫌弃，反而还很捧场地鼓着掌。

　　“我那两名同事也是，明明他们比我更早地回到申城，也当众受到了表彰，居然串通起来不告诉我有感谢信的事，搞得我一点防备也没有，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白雪看着袁叔叔因为曾经的荣耀而激动得有些发红的脸，似乎也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随之赞同道：“毕竟您和您的同事挽救了一个家庭，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他们也是想要让大家知道您的功劳。”

　　“这算不得什么。”袁不屈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们才是英雄。你们不知道，他们两个后来一个参加了抗洪救灾，一个远赴边疆支援建设，比起他们来，我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但袁大哥你在申城不是也参与了建设吗？”吴采薇细数道，“在你工作期间，协助公安破获了二十一起盗窃案，十八起抢劫案，帮助找回财务八十多万，协助找回丢失儿童十一次，救助走失老人十五次，每年对贫困家庭进行捐款捐物，目前累计个人捐款九十二万余元，还帮助了三十六名失学儿童重返校园……”

　　一项又一项的成就刷新惊呆了白雪，可袁不屈依旧谦虚地说着‘这是他应该做的，算不得什么’。

　　白雪仔细研究着袁不屈的神态，并不觉得对方在说场面话，而是真的认为比起其他人来，他做的确实不多。

　　这就是参过军的人的觉悟吗？

　　“您做了这么多的好人好事，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从未在相关新闻上看到过您的名字呢？”白雪疑惑道，“妈妈您又是从哪里了解到有关于袁叔叔的事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