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钟》弥瑄

24、脱离 “你要离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方芜时不时便会被云家老祖取血，哪怕是有丹药吊着口气，他的生机也仍在不断流逝。

　　他开始长时间的陷入沉睡，对时间的感知也愈发减弱。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暗牢呆了多久。

　　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

　　意识尚存时，他甚至在想，是不是真像云苏他们说的那样，没有人能够找到这里？还是说云慈根本就没有想过来寻自己。毕竟他可是反派啊，怎么会在乎自己这个可有可无的炮灰呢。

　　方芜渐渐不再期待云慈的到来了。

　　总归，他一开始想的就是，只要自己死了，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这下，也能如愿了。

　　云苏并不想方芜一直睡下去，每每看到方芜闭着眼，毫无生气的样子，他就无端感到心慌。

　　所以他时常拉着方芜说话。

　　不过大多数都是他在说，方芜偶尔回应几句。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初见时那样，有说不完的话了。

　　终于在某日，原本沉寂的系统，在方芜没有呼唤的情况下，主动出现。

　　【宿主，我带你脱离世界吧！】

　　它本来不该插手宿主的行动，但如今看着方芜被一点点消耗生命，实在不忍心继续下去。

　　听到久违的机械音，方芜迟钝的思维才终于想起系统的存在，“那任务不管了吗？”

　　【反派黑化值一直在正常数值范围，相信就算没有你，主角也不会有事的。】系统道，【况且，你的安危更重要。】

　　它其实也可以选择用自己的能量，继续为方芜延续生命，可那样做，也只是在延长方芜的痛苦。

　　【对不起啊，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抓住。】系统说着，声音好像都变得沮丧起来。

　　方芜道：“不怪你，腿长在我身上，也是我自己要出来的。”

　　虽然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又稀里糊涂地稳住了云慈的黑化值，但眼下也还是到了抉择的时候。

　　“可以再等等吗，我想和云苏告个别。”方芜对系统说。

　　云苏算是他在这个暗牢里唯一的慰藉，他知道这些日子里，云苏总是对他说着话，希望他能撑下去。

　　【可以。】系统道，【那我先做准备。】

　　“好。”

　　和系统交谈结束，方芜目光看向了云苏。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云苏开口，说他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所以提前和他道个别？

　　还没等他想好说辞，云苏就已经看了过来。

　　见到方芜正看他，云苏问：“你醒了？”

　　方芜点点头，“嗯”了一声。

　　云苏走过来，看方芜的脸色虽然仍旧苍白，可精神状态却不错。像是……

　　回光返照。

　　云苏心颤了一下，下意识就想甩掉这个想法。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云苏又问。

　　方芜摇了摇头。

　　云苏好像意识到什么，于是就坐在方芜身侧，安静地陪着他发呆，目光落向墙角一隅。

　　他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鼓励方芜坚持下去了。

　　虽然方芜一直没有说过，可被割开皮肉放血，又被生生剜下血肉，怎么会不痛呢？

　　很痛吧，可他还是坚持了这么久。

　　这样活着，被当作取之不尽的耗材，等着一个渺茫的希望，真的有意义吗？

　　换做是谁，都会绝望吧。

　　整座暗牢里的那些凡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更何况，方芜的血肉，被更加频繁的取用。

　　可云苏还是想说点什么。

　　他常年被关在这里，所见所闻也没有方芜多，所以其实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来想去，他也只能想到自己。

　　于是他向方芜说起了自己那有些无聊的过去。

　　“你知道吗，其实我原本是姓苏的……”

　　云苏来到云家时，云家是记事的年纪，所以他至今仍记得，他初到云家的那天。

　　他不过农户家的孩子，骤然见到那么多衣着华贵的仙人，他一时有些局促。

　　云家人对他说：“从今往后，你就姓云了。”

　　那话是命令的口吻，还带着高高在上，似乎对自己的不屑一顾。

　　可是凭什么呢？

　　他不是自愿来到这里，是这些人说他能帮到他们，才将他带回来的。

　　于是不知从何处升起的勇气，让他那时梗着脖子反驳道：“我姓苏！”

　　哪怕为此事，他挨了不少打，他也始终执拗地不愿松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就好像，只要守住了这么一点微末的东西，他就不是这些人口中的“卑贱的蝼蚁”。

　　最终，还是云家老祖出面，说：“既然他喜欢，就留下这个字吧。”

　　如果，他就成了云苏。

　　可在最后，云家老祖又对云苏道：“只有弱者，才会守着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将它奉作希望。但到了最后，你会发现，你仍旧一无所有。”

　　原来，他也是看不起云苏的。

　　他只是觉得这场闹剧烦了，影响到他了，所以就那么轻飘飘的，做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令所有人都闭了嘴。

　　云苏不禁想要发问：“‘云’这个字，真的有那么好吗？”

　　“明明在天上飘着，谁也触碰不到，可却要让无数人来为它献祭。”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先前的那份心气也早就没了，我也习惯了他们叫我云苏。甚至就连我自己，也快要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说得对，我什么也没守住。”

　　云苏自嘲地笑了笑，沉默下来。

　　方芜一直安静听着，从云苏说他姓苏的那一刻。

　　等到云苏话毕，他才下意识地唤了一声：“……苏云？”

　　云苏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方芜：“你……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曾几何时，我也私下里这样称呼过自己。

　　他没有名字，所以便暗怀恶意地将云这个字放在了苏后面，将它当作了自己的名字。

　　可他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此事。

　　方芜没有回答云苏，或者说是苏云。

　　他现在只觉得，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早该想到的。

　　云苏，苏云。

　　不过两相交换，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

　　眼前这个人，就是他一直寻找的主角啊。

　　方芜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云见方芜愣在原地，也顾不得再问其他，只抬手在方芜眼前挥了挥，“小芜？”

　　方芜骤然回神，无数的思绪从脑海内划过，他突然想起什么，开始翻找起自己的储物袋来。

　　片刻后，在苏云担忧的眼神下，方芜将一个东西递到了苏云的面前。

　　那是一只剑穗。

　　之前准备送给云慈，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回礼。

　　其实在离开归元宗，前往栖霞镇的路上，方芜曾和云慈提起过此事。

　　他说等到回宗门后，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云慈。

　　当时云慈询问过他是什么，可他没有直说，只说等回宗后就知道了。

　　却不想，终是没能送出去。

　　但意外中，让它有了其他作用。

　　“苏云，我想请你帮个忙。”方芜道，“如果你见到了我师尊，就替我将这个给他。”

　　既然是苏云，那他肯定会见到云慈。

　　方芜其实不太确定，云慈到底会不会在意他。但如果还有那么点在意的话，在看到苏云手中的东西时，一定会认出他的气息，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系统说过，云慈现在黑化值很稳定，但方芜还是想保险一点，替苏云多谋求一条生路。

　　只有这样，所有人才能活下去。

　　苏云无言地看了方芜半晌，随后才伸手接过剑穗，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绳结，轻声应道：“好，我答应你。”

　　他没问方芜，为什么会如此笃定，自己就能见到他的师尊。又为什么要将东西托付给他，而不是亲手交给那人。

　　他只是接过，然后答应方芜的请求。

　　方芜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他重新躺靠回墙边，忽地又说起了苏云早先的问题：“苏云，云飘在空中，也总有化成雨水落下的那天。只要你伸出手，它就会落在你的掌心。”

　　苏云没说话，但那双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却不知何时已经攥紧。

　　他原先想着，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算了。

　　可今天却有一个人，叫出了他藏在心底的名字，唤醒了曾经的那个自己。

　　所有的云家人都对他不屑一顾，可方芜却告诉他，这些人也不过他掌心之物。

　　“小芜，我很喜欢苏云这个名字。”苏云忽然对方芜说道。

　　方芜笑了声，“是吗？那就好。”

　　之后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无声地陪着彼此坐了会，方芜想着时间差不多了，正想要召唤系统，准备脱离世界的时候，苏云却忽然问道：“你要离开了吗？”

　　方芜没想到苏云会这么敏锐，甚至还主动问了出来。也许苏云只是微末的察觉出了他的异常，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却真实感受到了他生命力的流失。

　　“嗯。再见了，苏云。”

　　“再见。”

　　两人的声音都很轻，平静得像是一场普通的道别，仿佛未来某个时刻，他们又会再次重逢。

　　方芜阖上眼，在心底唤系统：“系统。”

　　系统：【请问宿主是否确认脱离？】

　　“脱离。”

　　【已确认。正在脱离中……】

　　【脱离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