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海上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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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浪过后，“福海号”如同一个遍体鳞伤的巨兽，在逐渐平息的海面上喘息。甲板上一片狼藉，折断的缆绳、破碎的木桶、散落的货物碎片随处可见，海水混合着血污，在甲板沟槽里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木料的湿腐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水手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麻木，默默地清理着残局，包扎着伤口。那个被风浪卷走的水手，连一声像样的哀悼都没有，便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郑老大脸色铁青，站在船头，检查着船体的损伤。主桅杆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前帆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船舷几处木板松动，最麻烦的是，船底似乎有渗水的迹象。他骂骂咧咧地指挥着，声音嘶哑，透着焦躁。这次出师不利，损失人手和物资不说，船体受损更是直接影响航程和安全。
“老余头！死哪里去了？赶紧看看这船还能不能撑到下一个岛！”郑老大吼道。
佝偻的身影从一堆缆绳后站起，正是“老余头”。他依旧那副沉默寡言、行将就木的样子，但浑浊的眼睛扫过船体受损处时，却闪过一丝极快的、精悍的光芒。他没说话，只是走到主桅旁，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仔细抚摸着那道裂痕，又趴到船舷边，侧耳倾听着船底传来的细微水声。
半晌，他直起身，用那破风箱似的沙哑声音道：“裂痕不深，用铁箍加固，能撑。船底渗水不严重，像是旧伤震开了缝，需要人下去补。帆，得换。”
言简意赅，却让郑老大松了口气。“妈的！就知道你这老家伙有办法！需要什么材料？人手你随便挑！”
老余头没客气，点了几个平日还算沉稳的老水手，又报出了一串需要的工具和材料：备用的厚帆布、桐油、麻丝、铁钉、铁箍等等。
“你！”老余头忽然指向正帮着清理甲板上碎木片的苏璃，“手脚还算利索，过来，帮着递东西。”
苏璃心中一凛，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低头应了声“是”，小步跟了过去。这是一个近距离观察老余头，甚至可能发现线索的机会！
修补工作立刻开始。老余头指挥若定，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填补，用什么材料，手法如何，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他亲自操刀最关键的桅杆加固，那双看似枯瘦的手，挥舞起锤凿来却稳如磐石，力道精准，几下便将铁箍牢牢地套在裂痕处。修补船帆时，他那飞针走线的熟练程度，甚至超过了船上的专职帆匠，针脚细密结实，用的还是某种特殊的、浸过桐油的麻线，防水性极佳。
苏璃在一旁打着下手，递工具，扶木板，烧化填补缝隙用的沥青。她刻意放慢动作，仔细观察着老余头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修补时的一些小习惯和使用的特殊手法。越看，心中的疑云越重。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老水手应有的技艺和沉稳！他的动作里，透着一种经年累月、千锤百炼才有的老辣和精准，甚至……带着一丝军旅或官家工匠才有的规范痕迹。
在修补一处靠近货舱的、被风浪拍松的舱壁时，老余头需要撬开一块有些活动的护板。苏璃在一旁扶着木板，趁老余头用力撬动的间隙，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护板与船体骨架的缝隙深处，似乎卡着一小片不起眼的、颜色深暗的布片。
她的心猛地一跳。那布片的质地和颜色……不像船上常见的粗麻或帆布，倒像是……丝绸？而且，似乎有被火烧过的焦黑边缘！
老余头似乎并未察觉，他将护板撬开，检查里面的结构，然后开始填充麻丝，浇灌热沥青。苏璃强压住狂跳的心，装作不经意地弯腰去捡掉落的铁钉，手指飞快地掠过那个缝隙，指尖触到了那片布料的边缘，轻轻一勾，便将那东西攥入了掌心，迅速塞进袖袋里。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甚至连她自己都怀疑是否成功。
直到老余头修补完毕，钉回护板，示意她去拿别的东西，苏璃才暗暗松了口气，手心已全是冷汗。
接下来的半天，苏璃心不在焉，袖袋里那片小小的布料如同炭火般灼烫着她。她迫切地想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但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查看。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收工，领了晚饭——依旧是能磕掉牙的硬饼子和少得可怜的咸鱼汤。苏璃端着碗，带着板儿和巧姐儿，回到她们那个位于后舱最底层、阴暗潮湿的狭小隔间。同住的还有两个浆洗的粗使婆子，此刻正鼾声如雷。
苏璃将饼子泡在汤里，让饿坏了的孩子们先吃。自己则借口出去倒水，走到舱外一处相对僻静的、堆放废旧缆绳的角落。确认四周无人，她才颤抖着手，从袖袋里掏出那片布料。
借着舷窗透进的微弱月光和远处灯塔的微光，她仔细辨认。果然是一小块丝绸碎片，约莫婴儿巴掌大，颜色是深青色，边缘有明显的烧灼痕迹。最让她心惊的是，在布料未被烧毁的一角，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个模糊不清、却让她瞬间血液凝固的图案——那是一只简化了的、展翅欲飞的玄鸟侧影！
玄鸟！这图案她太熟悉了！在王熙凤那本秘密账册的某一页夹缝中，曾用类似的暗红色朱砂，勾勒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图案！旁边还标注着几个难以辨认的符号！当时她不明所以，只当是某种标记。如今看来，这玄鸟，极可能是一个极其隐秘的代号或信物！
这片带着玄鸟标记的、被烧过的丝绸，怎么会出现在“福海号”的舱壁夹缝里？是老余头的东西？还是之前某位乘客或船员遗落？若是老余头的，他为何要藏着这东西？他和这玄鸟标记有什么关系？若是别人的，老余头知道它的存在吗？
无数疑问如同海藻般缠绕住苏璃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这小小的碎片，似乎指向一个比贾府倾覆、比她们被追捕更深、更危险的秘密旋涡！
“福海号”这艘看似普通的商船，水手郑老大，神秘的老余头，还有这片诡异的丝绸……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
苏璃将丝绸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布料。她感到，自己仿佛无意中揭开了一个巨大谜团的冰山一角，而谜底之下，可能是万丈深渊。
她不敢久留，将碎片重新藏好，深吸几口带着咸腥气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警惕。
回到隔间，板儿和巧姐儿已经吃完，依偎着睡着了。苏璃看着两个孩子熟睡中仍带着惊惧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无论前路有多少阴谋诡谲，她必须带着他们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福海号”在老余头的指挥下，修复工作进展顺利。船体基本稳固，渗水止住，新帆也换上了。船上的生活恢复了那种单调而艰苦的节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风浪、疲惫和匮乏搏斗。
苏璃每日在灶间忙碌，清洗、切剁、烧火，双手磨出了厚茧，脸上也带了风霜之色。但她利用一切机会，暗中观察老余头，留意水手们的谈话，试图拼凑更多信息。她发现，老余头在船上的地位很微妙，水手们对他既有些敬畏，又带着疏离，似乎知道他有些本事，却又摸不清他的底细。郑老大对他似乎也并非完全信任，时常带着审视的目光。
板儿渐渐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虽然辛苦，但孩子的恢复力强，他跟着老水手学了些粗浅的船上的活计，晒黑了些，也结实了些。巧姐儿依旧怯生生的，但至少不再整日哭泣，只是格外黏着苏璃和板儿。
航向一路向南，天气越来越热，阳光毒辣。淡水开始严格控制，每人每日只有一小勺。食物也越来越差，咸鱼开始长毛，米里生了虫，蔬菜早已吃光，许多人开始出现口舌生疮、牙龈出血的迹象——坏血病的征兆开始显现。船上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躁和病气。
这一日，瞭望的水手忽然兴奋地大喊：“岛！前面有岛！”
所有人都涌到甲板上。远处海平面上，果然出现了一个黑点的轮廓，随着船只靠近，逐渐扩大，变成一座覆盖着茂密绿色植被的岛屿。
“是‘龟背岛’！按海图，是该在这里补充淡水！”郑老大拿着一个破旧的罗盘和一张泛黄的海图，对照着。
船上响起一阵微弱的欢呼。有淡水，就意味着能活下去的希望。
“福海号”小心翼翼地靠近岛屿，在离岸一段距离下降帆抛锚。岛屿不大，岸边是白色的沙滩，后面是陡峭的山崖和密林，看起来荒无人烟。
郑老大派出一艘小艇，由大副“黑塔”带着几个精壮水手，拿着水桶和武器，上岸寻找水源。老余头也被点名同去，似乎是因为他“经验丰富”。
苏璃和其余人留在船上，焦急地等待着。补充淡水是头等大事，也意味着他们可以在这片死寂的海上，获得短暂的喘息。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小艇才返回。水手们抬着几桶浑浊的淡水，但个个脸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惶。
“老大，岛上……有情况！”黑塔跳上甲板，声音低沉。
“怎么了？”郑老大皱眉。
“我们在水源地附近，发现了……生火的痕迹，还有……这个。”黑塔将一件东西递给郑老大。
那是一个半埋在灰烬里的、烧得变形的……黄铜腰牌！上面隐约可见模糊的篆文，虽然残缺，但苏璃一眼就认出，那是……官制兵符的样式！而且是……内地卫所的制式！
中原的官兵，到过这座荒岛？！而且时间似乎就在近期！
郑老大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水手们也骚动起来，窃窃私语。
“还有，”黑塔补充道，声音更沉，“我们在林子边缘，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几片被踩烂的、颜色鲜艳的……丝绸碎片！那丝绸的质地和颜色，与苏璃怀中那片带有玄鸟标记的，截然不同，更像是……宫中或者极高品级官员才能使用的云锦！
苏璃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官船！而且可能是内廷或者与极高层有关的官船，近期曾在此停留！他们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远离航线的荒岛？是追踪而来？还是……另有任务？
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域，这座计划中的补给岛，瞬间变得杀机四伏！
“福海号”上，刚刚因为发现淡水而升起的一点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淡水必须补充，但岛上隐藏的危险，又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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