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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瘟起与生机 ...

  •   龟背岛上的发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福海号”上激起了巨大的恐慌。官船的痕迹,意味着追捕的阴影并未因远离海岸而消散,反而可能如影随形,潜伏在这茫茫大海的某个角落。郑老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令加速取水,严禁任何人再私自登岛,同时加派了瞭望的人手,日夜警惕海面。

      补充的淡水虽然浑浊,带着泥沙和腐叶的气味,但终究是活命之源。船上每人分到的配额略有增加,暂时缓解了干渴的折磨。然而,另一种更可怕的威胁,却随着这来之不易的淡水,悄然降临。

      取水回来的第二天夜里,最先发病的是灶间那个脾气暴躁的王伙夫。起初只是发热、头痛,他骂骂咧咧地以为是染了风寒,灌了几口劣酒便倒头大睡。可到了后半夜,他开始剧烈地呕吐、腹泻,很快便脱水脱力,躺在污秽中呻吟,皮肤上出现了可怕的红疹。

      紧接着,是几个一同上岸取水、接触过岛上来源的水手。症状几乎一模一样:高烧不退,上吐下泻,迅速虚弱,红疹蔓延。

      “是瘟病!岛上的瘟病传上船了!”不知是谁先惊恐地喊了出来。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瞬间席卷了整艘船。健康的人如同躲避蛇蝎般远离病患所在的底舱,用布蒙住口鼻,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在海上,缺医少药,一旦爆发瘟疫,往往是整船覆没的下场!

      郑老大又惊又怒,下令将病患全部隔离在底舱最深处通风最差的地方,派了两个年老体弱、自认命不久矣的水手勉强看顾,实则近乎任其自生自灭。他严令封锁消息,生怕引起更大的骚乱,但死亡的气息已经无法掩盖。

      船上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此刻更是凝重得如同实质。每日分发食物和饮水,都成了胆战心惊的过程。人们互相猜忌,生怕对方是下一个病倒的人。咳嗽一声,都能引来无数惊恐的目光。巧姐儿吓得整日缩在苏璃怀里,连板儿也沉默了许多,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苏璃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她前世虽非医者,但基本的卫生防疫常识还是有的。这症状,极像霍乱或某种急性肠道传染病,通过被污染的水源和接触传播,在卫生条件极差、人员密集的船上,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王熙凤账本上隐约提过,贾府祖上随军时,曾有应对时疫的偏方记录,但具体如何,她一时也想不起来。

      她更加小心地注意个人卫生,严格控制板儿和巧姐儿只喝烧开的水,食物也尽量加热后再吃,避免与病患有任何接触。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能否幸免,全靠运气。

      然而,厄运并未停止蔓延。第三天,又陆续有几人病倒,包括看顾病患的一个老水手。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福海号”,连一向凶悍的郑老大眼中也出现了慌乱。船上的秩序开始瓦解,有人开始偷偷酗酒麻痹自己,有人则暗中准备抢夺淡水和食物,气氛一触即发。

      第四天傍晚,苏璃正在灶间艰难地清洗着堆积如山的、可能被污染的碗筷,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心中一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平日里还算和气的浆洗婆子,正抱着她年仅十岁的孙子——一个在甲板上帮忙的半大孩子——瘫坐在走廊里痛哭。那孩子脸色灰败,双眼凹陷,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我的孙儿啊!你醒醒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啊!”婆子的哭声凄厉绝望,在死寂的船上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周围的水手和妇孺远远看着,无人敢上前,眼中只有麻木和更深的恐惧。

      苏璃看着那孩子濒死的惨状,看着婆子绝望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下一个,会是谁?板儿?巧姐儿?还是她自己?难道千辛万苦逃出生天,最终要葬身在这茫茫大海的瘟疫之中?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猛地想起曾经在一本书的某一页角落,似乎用极小的字记载过一个极为简略的方子,旁边标注“军中防疫,或可一试”,主要几味药是:大蒜、生姜、艾草、灶心土,重在解毒、温中、止泻。方子极其简陋,甚至有些荒诞,但在此绝境之下,已是唯一的稻草!

      船上会有这些东西吗?大蒜、生姜或许灶间还有存货,艾草……她记得在龟背岛取水时,似乎在水边看到过类似的高大蒿草!灶心土更是易得!

      死马当活马医!必须一试!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径直走向站在船头、面色铁青望着远方的郑老大。

      “郑老大。”苏璃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但却异常清晰。

      郑老大烦躁地转过头,见是她,没好气道:“什么事?没看见正烦着吗?”

      “民妇……或许有个法子,可以试试救人性命,遏制瘟疫。”苏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坚定。

      郑老大一愣,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怀疑和讥讽:“你?一个娘们儿?能有什么法子?别在这儿添乱!”

      “民妇祖上曾随军,略通些防治时疫的土方。”苏璃不卑不亢,抬出了准备好的说辞,“如今船上情况危急,若任其发展,只怕……民妇愿尽力一试,成与不成,总好过坐以待毙。”

      郑老大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船上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再这样下去,不等到达满剌加,人就要死光了。死马当活马医,或许……他咬了咬牙:“什么法子?需要什么?”

      “需要大量大蒜、生姜,熬成浓汤,让尚未病倒的人每日饮用。还需要艾草,焚烧烟熏病患隔离之处和船舱各处,驱秽避疫。还需……灶心土,研末,用米汤调服,或可止泻。”苏璃快速说道。

      郑老大皱紧眉头:“大蒜生姜倒是有些存货,艾草?这茫茫大海上哪里去找艾草?”

      “前日取水的龟背岛上,水边似乎生有类似的蒿草,或可替代。”苏璃提示道。

      郑老大眼神一凝,龟背岛……那个不祥之地!但眼下也顾不了许多了。“灶心土好办。可是……就算有了这些,谁去熬?谁去给那些瘟神送药?”他扫了一眼远远躲着的众人。

      “民妇愿往。”苏璃迎上他的目光,“只求老大下令,收集药材,并允许民妇动用灶间。再派一两个……胆大之人协助。”她知道,必须有人去做这最危险的事。

      郑老大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妇人看似柔弱,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挥手:“好!就依你!需要什么,跟老王说!黑塔,你带两个人,听她调遣!若是能救下几条人命,老子记你一功!若是没用……”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民妇明白。”苏璃福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向灶间。

      命令下达,尽管众人将信将疑,但在死亡的威胁下,还是迅速行动起立。大蒜、生姜被翻找出来,黑塔带着两个面色发白、但还算镇定的年轻水手,划着小艇,冒险再次靠近龟背岛,按照苏璃描述的形态,砍回了一大捆类似艾草的蒿草。灶心土也从灶膛里挖了出来。

      苏璃立刻在灶间支起大锅,将大量蒜瓣、姜块捣碎,投入清水中猛火熬煮,刺鼻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她又指挥人将蒿草晾晒,准备焚烧。将灶心土仔细焙干,研成细末。

      药汤熬好,苏璃用布蒙住口鼻,先盛了一碗,当着众人的面,自己喝了下去。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然后,她开始分药。

      健康的人,每人每日必须喝一碗蒜姜汤。病患隔离的底舱,由苏璃和黑塔指派的那两个水手,端着药汤和灶心土米糊,冒险进去喂服。整个船舱,特别是病患区,用点燃的蒿草反复烟熏,呛人的烟雾带着一种草木的清香,驱散着污浊的空气。

      起初,病患的情况并未立刻好转,甚至有人因呕吐无法服药而死去。质疑和抱怨声再起。连郑老大都开始动摇。

      苏璃顶着巨大的压力,坚持着。她根据病患的情况,调整着药汤的浓度和喂服的次数,仔细记录着每个人的反应。她让板儿和巧姐儿也按时喝药,并用蒿草水擦拭身体。

      奇迹般地,三天后,疫情得到了控制!新发病的人数大大减少,几个症状较轻的病患,呕吐腹泻开始减轻,高烧也有退去的迹象!虽然仍有体弱的没能挺过来,但死亡的阴影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微光,重新照亮了“福海号”。人们看苏璃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冷漠,变成了惊异、感激,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

      “柳娘子……真是神了!”

      “多亏了柳娘子啊!不然咱们都得喂鱼!”

      连一向刻薄的王伙夫,再吩咐苏璃干活时,语气也客气了许多。

      郑老大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看苏璃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赏了苏璃一小袋糖和几块干肉,虽然不多,却是一种态度的转变。

      苏璃并未因此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谨慎。她知道,这土方未必真的对症,更多的是依靠大蒜生姜的杀菌作用和艾草烟熏的消毒效果,以及严格的隔离措施,阻断了传播途径。真正的危险并未完全过去,船上的卫生状况依然极差。

      她趁机向郑老大建议,加强船舱的清洁,每日用蒿草水擦拭,病人的污物必须及时清理并倒入海中,饮用水务必烧开等等。郑老大见识了“土方”的效果,对这些“麻烦”的要求,也破例应允了。

      于是,苏璃在船上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仅仅是灶间一个默默无闻的帮工,而成了一种“希望”的象征。虽然依旧劳作辛苦,但水手们对她明显客气了许多,连分发食物时,也会悄悄给她和孩子们多留一点。板儿和巧姐儿在船上走动,也少了许多欺侮。

      然而,苏璃心中并无丝毫轻松。龟背岛的阴影,老余头的秘密,怀中那片诡异的玄鸟丝绸……都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船上的物资日益匮乏,坏血病的症状在更多人身上显现,漫长的航程依旧看不到尽头。

      这一日,苏璃正在用所剩无几的蒿草熏烤船舱,老余头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过她身边。在经过的刹那,他用那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丫头,小心……糖里有毒。”

      苏璃浑身一僵,手中的艾草差点掉落。她猛地抬头,老余头却已像没事人一样,蹒跚着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糖里有毒?他指的是郑老大赏赐的那袋糖?是警告?还是……另有所指?

      一股寒意,比海上夜晚的风更刺骨,瞬间席卷了苏璃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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