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夜会云渡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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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的日子，失去了晨昏。油灯的光晕在土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等待的每一刻都拉扯得无比漫长。
苏璃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半块温润的玉佩，仿佛能从上面汲取一丝力量和温度。冯妈带来的消息，如同在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短暂地照亮了前路，却也映出了周遭更深的幽暗。
平儿垂危，巧姐儿痴傻，贾府女眷被安置云渡庵……水澈冒险跪求换来的一线生机，却也是危机四伏的险境。皇帝为何会突然“法外开恩”？
是水澈的说辞真的打动了他，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更深的试探？云渡庵名为带发修行、自理生计，实则仍是囚笼，看守的眼线绝不会少。那“自理生计”的尺度如何把握？是真正的活路，还是诱人出洞的饵料？
无数个问题在苏璃脑中盘旋，但她强迫自己冷静。越是危急，越不能自乱阵脚。水澈既然安排了南下之路，又恰好与云渡庵的安置几乎同时发生，这绝非巧合。他定然在其中留下了可以操作的缝隙。关键在于如何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她将冯妈送来的有限食物分出大半，强迫自己咽下，维持体力。然后，她将板儿叫到身边，在昏暗的灯光下，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当前的局势和可能的机会分析给他听。
“板儿，你记住，”苏璃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现在最大的倚仗，是外界都以为我们已经死了，或者至少不知道我们的具体下落。这是我们的护身符。水……北静王府的四爷，为我们争取了一个机会，但这条路布满荆棘。我们要去的云渡庵，虽是庵堂，却也是龙潭虎穴。你要做的，就是紧紧跟着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我的示意，绝不开口，绝不擅自行动。你的任务，是保护好巧姐儿，也保护好你自己。”
板儿虽然年纪小，但历经磨难，眼神里有着超乎年龄的坚毅，他重重点头：“璃姐姐，我晓得！我一定听你的话，保护好巧姐儿！”
苏璃摸摸他的头，心中稍安。她开始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反复推演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应对之法。如何混入云渡庵？如何接近平儿和巧姐儿？如何取得庵中管事之人的信任？南下的接应点在哪里？信号是什么？一旦行踪暴露，又该如何撤退？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考验。地窖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都让苏璃的心提到嗓子眼。是搜捕的官兵？是水澈派来的接应？还是……别的什么？
约定的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终于到来。这天夜里，冯妈比往常来得更晚一些。她提着食盒下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她快速将简单的饭食摆出，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姑娘，外面风声紧得很！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还在暗地里查访，尤其是关于巧姐儿的下落。忠顺王府那边似乎也嗅到了什么味道，加派了人手在几处城门口和通往云渡庵的路上转悠……四爷那边递了最后的消息，说是……说是宫里有变，南下的通道，窗口期可能只有明后两夜！错过就……”
冯妈的声音带着颤音，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机会只有一次，而且时间紧迫，风险巨大。
苏璃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异常平静。她抓住冯妈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冰凉和潮湿：“妈妈，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冯妈定定神，凑到苏璃耳边，声音几不可闻：“今夜子时，庵里会有一支运送米粮杂物的车队从后角门进庵。赶车的是自己人。你们混在装米粮的空麻袋里进去。进去之后，车队会停在西北角最僻静的柴房附近。那里离安置贾府女眷的院落最近，也靠近庵堂后墙的一处废弃小门……接应的人，会在庵外三里地的土地庙等信号，信号是……三短一长的布谷鸟叫。记住，只在明晚或后晚，子时到丑时之间有效。”
信息量巨大，时间、地点、方式、信号……苏璃在心中飞快地重复记忆，确保一字不差。
“进去之后，如何找到平儿和巧姐儿？”苏璃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贾府女眷被安置在‘静心院’，平儿姑娘伤重，单独住在院角一间小厢房。巧姐儿……和几个小丫头住在一起。庵里有个管杂役的净尘师太，是……是四爷早年布下的一着闲棋，但年事已高，且未必完全可靠，万不得已，不可轻易求助。一切，靠你们自己见机行事。”冯妈语速极快，“进去容易，出来难。能否找到人，能否顺利脱身，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冯妈说完，深深看了苏璃和板儿一眼，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忍，她匆匆收拾好碗碟，低声道：“保重！”便盖上木板，脚步声迅速远去。
地窖重归死寂，只剩下苏璃和板儿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角落里巧姐儿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呓语。
子时……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苏璃不再犹豫，她将最后一点干粮和一小壶水仔细包好，系在腰间。又帮板儿整理好衣衫，将沉睡的巧姐儿用一块灰布裹紧，背在背上。巧姐儿很轻，像一只脆弱的小猫。
“板儿，准备好了吗？”苏璃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镇定。
“好了，璃姐姐！”板儿握紧了小拳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苏璃闭目养神，调整着呼吸，将所有的计划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成败，生死，就在此一举。
子时将近，地窖上方传来三声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是信号！
苏璃深吸一口气，示意板儿跟上。她轻轻顶开木板，一股凛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瞬间涌入，让她精神一振。
外面月黑风高，只有几颗寒星在云缝中闪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车夫模样的黑影蹲在洞口，低声道：“快！上车！”
借着微弱的星光，苏璃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骡车，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她和板儿迅速爬出地窖，车夫引着他们来到车尾，挪开几个松软的空麻袋，露出一个刚好可容两人蜷缩的空间。
“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车夫低声叮嘱，将麻袋重新盖好。
黑暗中，苏璃紧紧抱着怀里的巧姐儿，板儿挨着她蜷缩着。骡车开始缓缓移动，颠簸着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苏璃能听到车夫偶尔低低的吆喝声，以及夜间巡更人模糊的梆子声。
每一道关卡，每一次盘查，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但幸运的是，这辆看似普通的运粮车似乎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或许是冯妈打点得当，或许是水澈的安排起了作用，他们有惊无险地驶出了城区，走上了通往西郊的土路。
路越来越颠簸，四周也越来越寂静，只有风声和虫鸣。不知过了多久，骡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隔着麻袋传来：“到了，西南角柴房后。你们自己小心。我只能停一炷香的时间。”
麻袋被掀开，清冷的空气涌入。苏璃和板儿迅速钻出车底，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荒僻的院落角落，眼前是一排低矮的柴房，远处能望见庵堂黑黢黢的轮廓和几点微弱的灯火。
“走！”苏璃低喝一声，拉着板儿，借着柴堆和树木的阴影，快速向记忆中冯妈描述的“静心院”方向摸去。
云渡庵很大，夜色中更显空旷阴森。偶尔有巡夜的尼姑提着灯笼走过，苏璃和板儿便立刻隐入暗处，屏住呼吸。庵堂的规矩显然比不得贾府森严，但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颓败。
按照记忆中的方位，他们穿过几道月亮门，绕过一片竹林，终于看到一处独立的院落，门楣上挂着斑驳的匾额，隐约可见“静心”二字。院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只有一间厢房还透出微弱的、摇曳的灯光。
那应该就是平儿的住处！
苏璃的心狂跳起来。她示意板儿带着巧姐儿在院外一丛茂密的冬青后藏好，自己则像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到那间亮灯厢房的窗下。
她用唾液沾湿指尖，轻轻点破窗纸，凑近望去。
只见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炕。炕上，一个身影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气息微弱，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正是平儿！她脸色蜡黄，双颊深陷，嘴唇干裂，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一个年老聋哑的婆子靠在墙角的凳子上打盹。
苏璃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来。平儿……竟然伤重至此！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带她走！可是，以平儿现在的状况，如何经得起颠簸？但若不走，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苏璃心乱如麻之际，忽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细弱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还夹杂着小丫头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哭！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巧姐儿！是巧姐儿的声音！
苏璃猛地回头，看向板儿藏身的方向。板儿也听到了声音，紧张地望过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有巡夜的人朝这边来了！
“快！去隔壁！”苏璃当机立断，对板儿低喝一声，自己则猛地推开平儿的房门，闪身进去。
打盹的婆子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苏璃顾不上她，一个箭步冲到炕前，低唤：“平儿姐姐！平儿姐姐！是我！苏璃！”
平儿毫无反应，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板儿已经抱着被惊醒、开始低声啜泣的巧姐儿冲了进来，小脸煞白。
千钧一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