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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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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凶神恶煞的将我推倒在地,张牙舞爪地大喊着,拳脚和棍棒如冰雹般砸落在身上。我侧翻在地,眼前逐渐变得模糊,直到一片漆黑。
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房间的轮廓在灯光下现出原形。我四处走动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摸到纱布,沾染到手指上的鲜血表明那并非一个噩梦,身后猛地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转头看去,我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连眉眼相似的人都没有见过。不多时,屋外传来脚步声,借着灯光看去,竟然是郑朗文,旁边这个人正是他的妻子。白天他们夫妻两人去了村子,当时他正在屋内和老人告别,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他连拖带拽将我拉到门外的时候,我已经昏过去了。
苦笑了几声,我看着他们两人说道,“她们下手太重,我没撑几下就晕过去了,连动手的人都没有看清。不说这件事了,门口的棺材是谁的?”
“你老奶奶病重了,是给她准备的,上个月棺材铺的人就送来了。”郑朗文小声回道,他一直低着头,以至于我看不清他说话时的表情和眼神。
“她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没听说过,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最后几口气了。”
我扶着墙壁回到床上躺着,郑朗文坐在一旁东拉西扯说了很多人很多事,他的妻子在边上默默听着,没有插话,更没有补充什么。
张满前几个月结婚了,结婚对象是村庄另一户有头有脸的人家,婚后不久便怀孕了。某一日,她早晨多睡了几个钟头,公婆怒气冲冲地踢开房门,把她拖到地上殴打一顿。身下流出一滩血的时候,她晕了过去,之后被邻居看到送去了医院,现在在娘家调养身体,应该是要离婚了。
正是张满新婚的那一天晚上,张华天喝醉了,拎着酒瓶在村中闹事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伙人将他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打断了骨头,打伤了神经,目前瘫痪在床,由张满的母亲照料着。
那个夜晚是漫长的,但不算难熬。清晨,我扶着额头来到外面,第一抹阳光洒在身上的时候,仿佛在说那是一个美好的日子。系上一条藏蓝色的围巾,我沿着小路偷偷摸摸走到晓燕家的屋后,学着乌鸦叫了几声,里面传来樊顺的声音。刹那间,我欣喜若狂,不仅忘记了身上的皮肉之痛,更是一把扯掉包裹着面容的围巾,走去正门的间隙,赵鹏杰在院子内模仿着喜鹊的声音。
寒暄了几句,我问起村中发生的事情。面对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他们自知曾经的敷衍和谎话无法糊弄过去,于是敞开胸怀将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有些是亲眼看见的,有些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真真假假,由听客自行斟酌。
四个月前,一个丰收的季节,河沿边上靠近黑树林的地方有三棵斜着生长的苹果树,因为无人施肥或照料,前几年结的果子又小又涩。村民们几乎没有在意过那几棵果树,只有一些年龄尚小的孩子会早早在树下等着果实成熟。
去年雨水少,很多庄稼都旱死了,唯独那几棵果树像被甘露滋养过那般,树上结的果子又大又红,没成熟的时候便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说到这,我想起小时候偶尔翻过河沿去到那几棵树的旁边玩耍,它们歪歪斜斜地横在坡上,从来没有结过果子,长得也不像苹果树。
不少村民聚集在河沿讨论这件事,去其他村子找来一个声称能与鬼神相通的婆子。她绕着果树走了三圈,手中的香燃完后,说是旁边树林中的血肉润养了那几棵原先几近干枯的果树,让它们在春天重新长出绿芽。她盯着面前一个又一个人,目光从好奇到震惊,最后回归平静。有人叫嚷着砍断果树的时候,树林中猛地刮起一阵狂风,好几个人被风吹倒滚落到河沿。
不少人被这阵风吓到了,他们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没有人敢提起过去发生的事情,直到树林中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在场的人本就心神恍惚,一阵嘹亮的哭声传过来时,几名老人当场瘫软在地上,口中念叨着过去的身不由己。
老爷爷捡起地上散落的香烛,在旁人的注视下进了林子,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被人遗弃在那片暗无天日的树林中。他们讨论了很久,最终决定把那个孩子留在苹果树下过一夜。如果第二天平安无事,把孩子交给村中无法生育的年轻夫妻抚养,如果不幸夭折,证明果树沾染了邪气,必须要砍掉。没有人敢反对这个做法,连从孩子身旁经过都显得尤为小心。第二天一早,村民们互相喊上早早在门口等候的人去了河沿,他们心惊胆战地走到果树旁边,低头向下看去,一片血肉模糊。
那个可怜的孩子究竟是被野狗咬死的,还是被有心人砸死的,众说纷纭。一声令下,三棵果树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在大火中付之一炬,自然的,这把火是在旁边的树林中点燃,和以前一样。这件事发生后不久,村里一些孩子接二连三发起了高烧,有的甚至昏迷好几天不醒,还有的连着三天吃不下一粒米。
说到这,樊顺一直摇头叹气,他不明白孩子病得如此厉害,为何不送去城里的医院找大夫医治,而是四处奔走找神婆求护身符。几天后,家中有孩子的村民聚在一起商量,他们去找了那个能通鬼神的神婆,呈上好酒好烟,掩面哭诉了一个中午,她动摇了,带上香烛回到了那片河沿。
或许是看透了村民内心的恐惧,又或许真的能和林中的鬼神相通,她翻着白眼说到是惨死在树下的人前来索命了,她们死得太冤,去了地府后在阎王殿告了状,如今无常们来捉人了。听到这,我心中虽觉得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又有些迟疑,去县城读书的这六年,我对村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连紫君的处境都是被人提醒后才知晓一二。
听从神婆的嘱咐,晚上,他们围着一根烧得正旺的白蜡烛,目光随着阴影变化,从恐惧到无畏,从犹豫到坚定,最终哆嗦着写下了一个名字。深夜,一伙人去了烧死果树的林子,将写有老爷爷名字的纸条和干草扎的小人一起烧了。没过几天,发烧和昏迷不醒的孩子奇迹般痊愈了,他们恢复了往日的精力,活蹦乱跳地围着村子追逐打闹。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以前,只有老爷爷的门前再无聚集说话的人群,他不再是众星捧月,说话不再有分量,甚至在村中遇见了他,村民都会急匆匆的绕路离开或视而不见。不久,老爷爷病倒了,煎了几幅中草药服下,又在镇上的医院躺了几天,勉强能下地走路,只是身体大不如前。又过了一段时间,老奶奶病倒了,与老爷爷不同的是,没有人带她去医院,连不值钱的中草药都是奶奶送去的。她的病情一天天恶化,最后拖到了无法治疗的地步。
剩下的事情,樊顺和赵鹏杰两人不太清楚,村中口口相传的东西,他们半信半疑。至于河沿上的果树,我从未看到它们开花结果,甚至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和我曾经见过的是不是同一棵树。
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热水,我看着他们说道,“老爷爷之所以病倒,是接受不了村民们的冷落和无视,心中积郁的气顺不出来,时间久了身体扛不住。”
樊顺点了点头,顺着这些话继续说道,“他老了,糊涂了,讲话做事有失偏颇,别人肯定不愿意像以前那样继续恭维他,拿他当老大哥了。”
赵鹏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我说道,“水瓢烂了,锄头断了,盘子碎了,它们成为无用之物后会立刻被扔掉,人也是这样。”我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们,老爷爷的凄凉没有触动我的内心,反倒是那些话时常敲打沉睡的心灵。
未到正午,村中响起二胡和唢呐的悲乐,曲子哀而不伤,那个阳光明媚的冬天被衬托的有些凄凉。躲在屋后听了几曲,我踩着一块又一块麦田来到了张满家门前的那条公路。两片池塘已经将中间的小路淹没了,如果要去到池塘的另一边,需要从旁边的树林绕过去。
在公路上站了一会,我踏过铺满枯叶的树林来到张满家的门前,内心酝酿着见面时要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反复斟酌。最后,我捡起一片地上的叶子,捏碎后又尽力握住,它们从指缝中悄悄滑走,只留下几个碎片。对着那处楼房,我一遍遍变换着不同的情绪,喜怒哀愁,悲欢离合,末了低声呢喃着藏在心中的牵挂转身走去,风听见了,沙沙作响的叶子也听见了。
傍晚,太阳落山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我背着书包,沿着小路悄悄来到门前的小路,原先的棺材已经不见了。家门口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戏台,一个男人坐在台上拉着二胡,旁边一男一女在演着什么,台下人看得仔细,更多的是在讨论那身暴露的衣裳。戏台上的灯泡过于耀眼明亮,从台下路过的人,如果以前见过,一眼便能认出来。向前跑了几步,我卧倒在一片麦田中,仔细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
台上的表演过于传统,开场不久,台下热闹的人群陆续散开了,只有几个人坚持靠在墙上或站在后排欣赏台上保守的舞姿。我轻轻嗅着麦子,没有想象中的清香,只有冰冷入骨的霜气。手指冻得有些僵硬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摔锅砸碗的声音,抬头看去,爷爷的两个妹夫打起来了。
他们喝得醉醺醺的,脸涨得通红,说话含糊不清,站立时摇摇晃晃,挥向对方脸上的拳头却显得凶猛强悍。其他人很快从院中赶来拦住动手的两人,他们大多戴着白色的孝帽,脚腕处绑着白布。其中几个人身上披着白孝衣,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眼中却不见丝毫悲伤。
仔细听,他们为礼金吵起来了,年龄稍大一点的指着众人说道,“人死了,一个个开始演戏装孝顺,争着抢着花钱买贵的寿衣。活着的时候都去哪了,病得一口馒头都吃不下也不见有人带她去看病。”
台下听戏的村民纷纷向后靠在墙上,台上的唢呐也转换了情绪,我正感叹其高超的技艺时,另一个醉酒的亲戚走了出来,“正是活着没享福,走的时候才要大操大办,让她老人家风风光光地离开。”
我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几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一滴热泪滑到了嘴角,最先说话的那个人又大声吵了起来,“我不会掏这个钱,你,你,还有你,几百块钱的看病费都拖拖拉拉不肯出,现在肯拿钱了,一个个装什么大孝子。”他指着旁边的人,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人强行拉走了。
守夜的那晚,跪在灵前的子女们,是在哭泣至亲的离开,还是懊悔当初没有带她去医院,旁人永远无法得知。一整晚,门前人来人往,我始终没有看到奶奶和姑姑,月亮沉入西山的时候,我背起书包回到了郑朗文的家中。
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一天,夜幕悄然降临。穿上棉衣,戴上帽子,系上围巾,我准备出去的时候,被郑朗文叫住了。坐在院子里面,我盯着满天的星星,忽明忽暗,忽闪忽亮,像一群沉眠深海的萤火虫。
郑朗文缓缓讲起小时候的事情,他的妻子仍在一旁默默听着。说到张文和杨百灵的时候,他低头埋进双膝,声音变得有些颤抖。讲出深埋心底的话,取得一些人的谅解,未来的日子,他大约会轻松一些。
夜晚,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起身来到窗户前,外面的一切都变成了银色。在屋内徘徊着,犹豫着,大笑着,痛哭着,一抹阳光出现在天边的时候,我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床上躺着。那几个白天和夜晚,我内心深处感受到一种撕裂的痛楚,是巷口前的梧桐树和树林中的焦土,是芳香四溢的月季和枯萎凋零的野蔷薇,还有很多很多,它们像一块巨石压着破碎的心,让人难以喘息。
下葬的当天,太阳还未落山,郑朗文拿着两块白布回来了。走到堂屋门前的台阶旁坐下,他抬头看着我说道,“傍晚你那些亲戚应该就回去了,我们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吵架。几伙人躺在麦子上面,各自拿着锄头和铁锹,看架势有人要受伤了。”
我轻轻抬头,看着渐渐西去的太阳,语气颇显无奈,“为了几千块钱的礼金和几十块钱的寿衣,他们竟然敢在坟头吵架。”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手帕,我接过来,里面包着一千块钱,“这是张满姥爷给我的,今早去你们村子的时候,他让我捎过去,一点心意,当是弥补过去的错误。我到了地方,进去灵堂烧纸,看到几伙人在里面吵架,花圈都撞倒了不少,觉得还是拿回来交给你比较好。”
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我愤愤不平地说道,“今天下葬,他们竟然还在灵堂吵架,在坟头闹事,苍天无眼啊。”说完,我呆立在原地,郑朗文也有些狐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