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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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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我重新叠好那块手帕,来回推脱了几次,他接下了。日落西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背着书包来到公路,告别后,他又陪我走了一段路,引我去了一个巷子。
穿过那条狭窄得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的巷子,我们来到了一处小院。在围墙外面等了一会,待里面的人锁门离开,他从口袋中掏出铁丝,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这间院子种满了花,白色的茉莉,粉色的蔷薇,红色的月季,金黄色的向日葵,还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野花。你应该春天来这里,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徜徉在缤纷的花海,会忘记很多烦心的事情。”郑朗文说着,走到堂屋门前停了下来。
匆匆瞥过那些凋零的花枝,我看着他说道,“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他熟练地打开了门锁,对于刚才的问题没有做任何回答。推开房门,他径直走了进去,我在外面等了一会,最终还是进去了。
站在床边,我神情淡漠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他萎靡不振地盯着天花板,早已没了当初的威风凛凛。听到旁边的动静,他眼神空洞神情麻木的侧过头看了一眼,随即继续盯着吊灯。郑朗文在一旁说着过去发生的事情,十几年的时间,不少事情我已经淡忘了,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提起,大约很难再想起。我抚摸着手心处的疤痕,不知何故,它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偶尔还会产生一阵刺痛。
向后几步靠在墙上,我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暗黄色的灯泡上面似乎粘着一张纸。郑朗文站在凳子上面取下那张纸取,打开看,纸上画着一个女孩的笑容,似曾相识的眉眼,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因为那张纸的出现,或者说被无意中发现,我原本平淡如水的内心被激起千层浪,双手更是止不住地颤抖。
从床底找来一块砖头,我朝着他的脸砸了过去,还未扑到床前,被郑朗文拦腰抱住摔在地上。僵持了十几分钟,我始终不愿意扔掉那块砖头,仔细看,上面竟然有一些血迹,再次看向他的脸,有伤口,但伤有一段时间了。不止我们,很多人都来过这间院子,甚至扔在床底的砖头都是刻意从张文家的院子带过来的。
郑朗文抱住我的肩膀,语气焦灼地说着,“做了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直到砖头滑落到地上。
从那间院子出来,我去了一趟陈老师家,依旧没有杨百灵的任何消息。来到巷口前的梧桐树下,郑朗文先去前面探听消息,我坐在树下静静等着。
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院子内的灯光异常明亮,像白天一样,地上还洒落着不少纸铜钱。临时搭建的灵堂已经拆除,姑姑一瘸一拐地收拾着院子内的杂物,半边脸红肿着。我先去偏屋看了爷爷,他头上缠着几圈纱布,鼻青脸肿地坐在床头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流泪,上面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和一个小男孩。我从书包掏出一叠钱放在床尾,靠在墙上站了一会,默默出去了。
堂屋内,晓燕在悉心照料着奶奶,她连日高烧,人变得有些糊涂,醒来的时候一直说着被鬼怪纠缠追赶的事情。昼夜不分的被困在梦魇中,她有些分不清眼前的是恶梦还是现实。我和晓燕说了几句话,她目光殷切地追问着在外面的生活和工作,得知日子不算艰辛,她才放下心来讲出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先是爷爷的妹夫们因为寿衣和礼钱的数额争吵打闹,后是婶婶带着娘家人在灵堂前为了酒席的礼金去向闹事。说来说去,闹来闹去,不过是为了几千几万块钱,有些荒唐,有些可笑,又无比真实。如若不是老奶奶的娘家兄弟站出来制止这两出闹剧,大约要闹上半个月,棺材才能下地。
提着一盏煤油灯走到门口,一堆枯枝败叶中,我翻到了那条天蓝色的围巾。只是已经被剪烂了,上面有无数个破洞,即便心有不舍,也只能丢弃。顺着地上散落的纸铜钱一路来到一片偏僻的麦田,跟着麦子上的脚印来到一座坟前,红红绿绿的花圈和雕刻工整的石碑遮住了一些难堪之事。
在奶奶的床前守了一夜,她时不时说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梦话,像是被人追赶。梦中,她满头大汗的奋力跑着,现实中,她脸上渗出了汗珠。我本想在家待上几天,等到奶奶清醒过来,和她说上几句话,无奈樊顺一早便赶过来催我离开。待到日上三竿,婶婶必定会伙同娘家兄弟前来要钱,如果他们得知我回来了,闹到元宵都不一定肯消停。
我坐在门口的石凳上面大口喘着气,晓燕在旁边极力劝着。为了爷爷奶奶之后的日子好过一点,我只得接过他们递过来的围巾,将整张脸包裹住,如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
汽车半小时之后才会到站,坐在一旁的水泥地上,樊顺塞给我一张纸,上面有一串电话号码和他的住址。见我低头不语,他轻声说道,“她得了小病,后来拖成了不治之症,不是被小鬼索命。”
“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昨天抬棺去坟地的时候你婶婶亲口说的,鬼魂之类的说法是你那些亲戚传出来的,为的是掩人耳目。”他说着,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路过的人。
“要掩什么事?”
“他们互相推脱,谁都不愿意带着去医院看病,小病硬是拖成了重病。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围着的亲人中,不少都松了一口气。如果真的有孝心,做不出在灵堂前吵架,在坟前动手这样的事,大红大绿的花圈和价格不菲的寿衣都是买给活人看的。”他的语气有些悲凉,“这次走了,还会回来吗?”我盯着地上的枯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汽车停靠在路边,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推开车窗,满眼担忧地叮嘱着一些听过无数遍的关心,我一直点头,到嘴边的话语却说不出来。汽车缓缓发动,他站在原地用力挥着双手,刺眼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只一小段路,我便看不清他的笑容或脸庞。翻找钱包给车费的时候,一块手帕赫然出现在书包的夹层,轻轻摸了一下,里面整齐放着一叠钞票。
下车后,我坐在露天的长椅上,一边翻看着随身携带的书一边等人。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合上书本,上了一趟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排队买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嘹亮的啼哭声,转头看去,一个母亲正哄着襁褓中的孩子。她坐在一根石柱下面,唱着童谣哄着怀中的孩子,旁边人来人往,除了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没有人为她驻足停留。买完车票,我朝着候车室的方向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年轻的脸上布满了疲倦,鬓角甚至长出几根白发。
狭小的候车室内,四周不断传来孩子的哭声,大人的骂声,以及熟睡的鼾声。火车即将到站的时候,工作人员会拿着喇叭一遍遍广播着列车进站提前排队的消息。赶不上火车的人,通常吵闹一番后去退票,也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任谁去劝都不打算起身。
我心事重重地翻看着书本,读了两页,实则一个字都没有记住。终于,要搭乘的那趟列车进站了,排队去站台的时候,身后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不经意看了一眼,正是买票时遇到的那位。
上车后,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巧合的是,她抱着孩子找了一圈,最终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车上人多吵闹,睡着的孩子免不得被惊醒,醒了,便是一阵响彻云霄的大哭。哭声响起后,她抱着襁褓游走在车厢中,试图哄孩子睡着。
直到旁边有人提醒,她才想起来去冲泡奶粉。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翻着行李,手忙脚乱的,奶瓶滚落到脚边的时候,我弯腰捡起来递了过去。折腾了半个小时,在列车员和其他乘客的帮助下,嗷嗷待哺的孩子喝上了奶粉。
“你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坐在旁边的老人看着她问道。
“记不清了。”她慢慢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答道。
“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样才有精力去照料孩子。”听完,她缓缓点头,似乎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她所有的力气。
深夜,由于大部分人都睡着了,车厢安静了下来。我掏出书本,准备再看上几页,毫无征兆的,那个孩子开始嚎啕大哭。紧接着,熟睡的乘客接二连三地醒了过来。一阵指责过后,她抱着孩子,一边向其他人道歉一边走去车厢连接处。那对于很多人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比起火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孩子震耳欲聋的哭声更让人难以入睡。
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把她逼到角落后说道,“这么晚了,大伙儿要休息,你去其他车厢转转吧。再不然,火车马上到下一站了,你带着孩子下车,买一张白天的车票。”
她坐在地上,极力安抚着大哭的孩子,旁边的男人咄咄相逼,似乎不打算放过她们。众目睽睽之下,他使劲踢了一脚,摔倒在地的时候,她紧紧护着孩子。我愤愤不平地站了起来,被人重新按回座位,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过去。他语气强硬地指责中年男人过分的行为,互相推搡了一下,中年男人满脸怒气回到了座位。环顾四周,车厢内的大多数人都闭上了眼睛。
车上的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站的到站信息,她被搀扶着回到座位坐下,怀中的孩子正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陌生的一切。广播第二次播报下一站的信息时,她抬起头看着我,吞吞吐吐地说道,“能不能帮忙看一下孩子,我想去厕所。”放下书本,看着她犹豫不决的眼神,我很爽快的答应了。
“前面的厕所,有人一直站在外面吸烟,你去后面的吧。”接过孩子,我笑着说道。
仔细看,站在厕所外面的几人并非在抽烟,而是在说话。这一点,她是能看到的,在过道上站了几分钟,她转身去了后面的厕所。很快,火车到站了,有人排队上车,有人扛着行李等待下车。喧闹过后,我不经意地往车窗外面一瞥,看到了她的身影。她躲在嘈杂的人群中,面如死灰地看着车厢内的一切,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喊出来。
火车缓缓发动,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她环抱着双臂缓缓出现在面前。无声的夜里,四周传来鼾声时,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晚,小声哭了起来。
那名年轻男子循着声音找了过来,侧身靠在椅背上面,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纸巾,安慰似的语气说道,“这么小的孩子,想哭的时候肯定不分时辰,你不必为了他的哭闹内疚,面对不合理的指责更无需忍气吞声。”听完,她轻轻点头。
原先动手的中年男人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看着眼前和谐的一幕,他冷笑了几声,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说道,“你这么护着,这孩子难不成是你的?”
“如果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回自己的座位老实呆着。”
“真晦气,真不要脸。”他盯着两人恨恨地说着。
火车又一次开始播报前方的到站信息,这一站,那个年轻男子要下车了。背着行囊下车前,他来到座位旁,“天气寒冷,孩子见了风容易着凉,大人也要注重身体。”她缓缓点头,面容依旧疲倦。
旁边的老人不知何时醒了,或许一直没有睡着,她解下围巾放在腿上,小心抱过孩子,“夜还长,你睡一会儿,这样天亮了才有力气赶路。”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面,微微眯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又好像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凌晨四点,火车再一次播放前方到站的城市,我该下车了。火车停靠在站台后,我背上书包,跟着下车的乘客一起走出车站。外面寒风呼啸,空中还飘着雪花,稍不留神雪便会随着风灌进身体。火车站前已被清理出一条小路,踩着积雪来到公路,本以为要等上几个钟头,等到天亮,没想到徐红正在外面等待。
上车后,我看着她的背影说道,“如果镇上的火车站没有关闭,我多买一程车票,出站后直接走路回去了。”
“万事没有如果。”她感叹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