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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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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草木植物开始凋零,清晨,叶子上面凝结着冰霜,夜晚,露珠的寒气直往骨头里面钻。翻一翻挂在墙上的日历,已经是深秋了。
一个雾气浓重的凌晨,把装满面条的泡沫箱全部搬上电动车,准备出发的时候,宝珍斜挎着一个镶满珍珠的小包走了出来。吸了几口寒气,我忍不住咳了几声,还未说话,梅姐低头趴在耳边说了几句,随后,她把宝珍抱上了后座。
送完所有的面条,顺着宝珍说的方向,我们来到了一家卖馄饨的铺子。小摊在一个有些偏僻的地方,经营者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摊前摆放的几张桌子旁边零散坐着几个人。点了两碗馄饨,我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宝珍跑到包馄饨的桌子前和那位面容慈蔼的老妇人说话。
吃饭的时候,在她的示意下,我从碗中把热气腾腾的馄饨夹出来放在桌面上。稍微凉了一些,她低头一个一个咬着放进口中,喝汤的时候摇头拒绝了我伸过去的手。饭后,我们先去一家书店买了几本书,又去商店买了两顶加绒的帽子。准备离开那家服装店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一顶蓝色的牛仔布帽子。它被放在一堆棉袄之间,是很难被注意到的,只是上面点缀着两朵黄色的小花,两侧各有一绺辫子,这一下便吸引到了我的注意。
一向善解人意的店员看穿了我眼中的喜爱,她用挑杆取下那顶帽子,尝试戴在我的头上。或许是帽子太小,或许是头太大,试了好几遍,始终不合适。我恋恋不舍地取下那顶帽子,店员放在手上看了几眼,将它藏在了一堆样式新颖的帽子中。走进另一家服装店,按照徐红的叮嘱,我买了一件过冬的棉衣,站在镜子前试穿的时候,背后一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帽子。轻轻取下发绳,头发已经长过肩膀,相中的帽子是用来御寒的,并非遮掩其他东西。
路过火车站,冷冷清清的出站口站着几名身穿制服的人,他们一会儿在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上面写写画画,一会儿拦住路过的人问话。宝珍以为他们在捉拿犯罪的歹徒,小声闹着要过去看一看。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早,我调转车头来到他们的身边。一番打探,宝珍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我在一旁静静听他们说着面前这座火车站的历史。即便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不少人的记忆,由于途径此处车站的列车一把手可以数的过来,站内人流量过少,预计年底闭站。
穿过寒风萧瑟的街道,来到车站后方的小路上,我远远地看到前面电线杆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外套,戴着深蓝的帽子,脚边放着一个背包,像是在贴广告,又好像在查看广告上的信息。距离越来越近,最后不过两米远的时候,她转头看向我们。车子缓缓开过,她只是略微好奇地看了一眼,没有伸手阻拦,更没有开口问路。
走出去大约十米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倒了回去,“这里已经没落了,电线杆上面的东西都是骗人的。如果想找一个干活的地方,趁着火车站还没有关门,买一张去市里的车票。”
她愣了一会儿,随后一把提起背包跑到车头前面,语气慌张地说道,“你们看那些大山,去年我被人骗进去了,现在好不容易逃出来,你们帮帮忙,让我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她指的正是那片绵延的大山。
听到这,我的眼神变得有些冷淡,“不对,山那边的事情我听得多了,被骗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逃出来。”
沉默了一会,我准备骑车离开,她再次挡在车头前,“你说得对,没有人能活着逃出来。十几年前我母亲被骗了进去,长年累月的折磨,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她上个月被打死了,尸体就扔在了山里面,你们不信可以去找一找,说不定还能找到没被野狼吃干净的骨肉。”说话的时候,她眼神异常坚定,像是在叙述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那样。
宝珍用额头蹭了几下我的后背,趴在我耳边轻声说道,“给她一点钱,我们快回家吧,我害怕她说谎骗人。”我摸了一下宝珍的额头,让她别害怕。
从包里拿出剩下的零钱,我递到她的面前,“这些钱不多,够你吃一顿饱饭和买一张去市里的火车票。如果真是从山里逃出来的,拿着这些钱快走吧,待在这里不安全。”说完,我迅速扭动把手,如幼时在公路上看到的大人那样,骑着电动车在小路上风驰电掣。
从反光镜中看着身后风尘滚滚的小路以及伫立在风中的她,内心涌现出回头的想法,但是面对她慌乱的眼神和泛红的双眼时,我分不清哪些是谎言。
令谁也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沿着车轱辘的印子找来了,当时我正坐在路边的草坪上临摹深秋的桃林,悄无声息的,一个背包被扔在了脚边。她年龄不大,胳膊和腿上布满了被鞭子抽打过的伤痕,灰头土脸的模样确实像一个死里逃生的人,说一句话的功夫肚子便咕咕叫了好几声。梅姐和徐红不忍心将她赶走,带她进去院子,取来药酒替她涂抹身上还在渗出血丝的伤口。
在厨房煮面条的时候,宝珍坐在边上反反复复说着她撒谎的样子,我耐心安抚着,内心祈祷她吃完面条会主动离开。
滚烫的面条刚端到桌上,她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面汤也不放过。吃饱喝足,她看着几人缓缓讲出自己的故事。徐红和梅姐两人听得入迷,我则聚精会神盯着她的眼睛,渴望从中找出一丝破绽,找到她是一个骗子的蛛丝马迹,又无比希望她是真的逃出来了。
“我的名字叫赵珠,一直在山那边的村子生活,上个月家人做主把我卖给了村里另一户人家的傻儿子。几天前摆酒席的时候,趁村里人喝多了,我带着几件衣服逃出来了,现在他们正在找我。”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苦心思虑下一步情节的发展。
“据说山里面有很多毒虫野兽,你能活着从那里走出来,真不容易。”徐红扶着额头说道,她皱着眉头,表情显得忧虑,一丝怀疑都没有。
“编造凄惨的身世,一时可以蛊惑住人心,时间一久,别人会开始寻找整个故事的漏洞。”我站在一旁说道。
“相信我,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她站起来,语气诚恳地说道。
我走过去,还未开口,被徐红拦了下来,我点点头,走了出去。躺在屋后的草坪上,身下的小草已经泛黄僵硬,不再像春夏那般柔软清香。她们又说了很多话,几番哀求,女孩暂时留下来了。寒冷的冬天即将来临,如果没有栖身之所,她无法熬过这个冬天,梅姐和徐红动了恻隐之心,打算来年春天的时候再送她离开。
傍晚,我在仓库盘点剩余的面粉时,赵珠主动说起儿时的事情。此举的目的是想快速获取别人的信任,由于上午戳穿了她的谎言,之后她说的每一件事,我都是半信半疑的态度。徐华过来商谈工钱的时候,无论说什么,她都立刻点头答应,比起老板的苛刻,她似乎更担心这个冬天流落在外。很快,她适应了压面条的工作,我和梅姐都轻松了一些。
一天深夜,我点着灯看书的时候,有人敲打了几下窗户,走过去开门,她正披着棉衣站在外面。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雪花,地面已形成一层薄薄的积雪,看着落在掌心很快融化的雪花,我内心感慨着冬天来了。她支支吾吾重复说着难以入眠的话,像是故意引导别人寻根究底。屋外的风实在太冷了,她又迟迟不肯表明心意,我只好邀请她进屋。
在床尾站了一会,她终于开口说道,“机器旁的座机,能打出去电话吗?”
想了想,我回道,“你要打给谁?按照你前几天说的故事,唯一对你好的母亲已经离开人世了,剩下的亲人都恨不得把你拨皮抽筋拿去集市上卖钱。”见她低头不语,我叹了一口气,“每天我都会接打电话,你在一旁看到过不少次,为什么还问这个问题?”
她目光真诚地说道,“我在村里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想打电话告诉他现在找到了落脚地。”说着,她裹紧外衣环抱双臂的举动触动了我的内心。
咳了一声,我看着她说道,“接通后不要让对面的人回拨,徐华虽然生活在这么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但是亲戚朋友众多,你如果纠集外面的狐朋狗友过来闹事,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她点点头,提着手电出去了。
第二天清晨,出发去镇上的时候,我系上了一条天蓝色的围巾。它看起来和一身黑色的衣服不搭配,但是穿梭在风雪中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蓝天白云。送完最后几袋面条,我来到一家商店,借用座机拨通了姑姑的电话。
她说着寒冷的天气和路边冻死的野猫,我轻声附和着,既惋惜小猫的生命,又感叹它应当在入冬前找到一处好人家,等到来年开春再离开。挂断电话前,姑姑说到老奶奶病情加重,老爷爷身体大不如前,走几步路便要歇息半天。迟疑了一会,我有些疑惑地问起离家半年发生的事情,姑姑含糊其辞地说了几件不足轻重的事情,匆匆挂断了电话。
午后,几个人围坐在饭桌前,一边叠着金元宝一边说着去年冬天的事情。徐华从县城带回来一个消息,杨明的孩子出生了,是一个女孩儿,一家三口租住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梅姐并不想过多的了解这件事,没听几句便拿着围裙去了工作间,赵珠跟了过去。徐华继续说着杨明的事情,孩子的出生似乎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叠完最后几张纸,我背着两麻袋金元宝和徐红去了墓地。
平静的日子又持续了几个月,临近年关,宝珍和镇上的小孩纷纷换上了鲜艳的新衣裳,家家户户的大门都贴上了喜庆的对联。我来到商店拨通了晓燕的电话,原是想告诉她们过年不回家这件事,晓燕抢先说到奶奶的腰疼又犯了,已经在床上躺了将近半个月。再三确认事情的真实性,我回复会尽快买火车票,过几日就能回到家。
去火车站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整理东西,赵珠在窗户外面站了好一会才敲门进来。她局促地说着相遇当天的事情,对她来说,那一天发生的种种像一场梦一样。年后雪化了,梦也该醒了,我默默翻看着日历,并未说话。
深夜,我虽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仍竖起耳朵听她读书,说是读书,实则在编故事。整整一页纸,她只零星认得几个字,递过去一支笔,连名字都写得歪七扭八。草草翻完一本书,她自顾自地说着美满的结局,即便旁人指着书本百般纠正,她仍沉浸在个人书写的美好故事中。
送我到车站,徐红再次重复了一遍她的电话号码,我微微点头,裹紧围巾进去了。因为大雪天气,火车延误了,等了很久站台才响起火车的轰鸣声。透过洁净明亮的窗户向外看去,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雪花再无别的。晚上,座位旁的玻璃倒映出人影的时候,我和她一起整理着围巾,天蓝色的围巾和米白色的帽子,一副蓝天白云的景象,无需外物的衬托。
转了两趟车,我终于来到那个熟悉的汽车站,只是车上的乘客都变得些许面生,大半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面貌。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外面,光秃秃的枝干,绿油油的麦田,低矮破落的房屋,追逐奔跑的孩子,一幕幕熟悉的场景逐渐呈现在眼前。看得久了,看得腻了,看得有些困乏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汽车到达终点站,我被人轻轻叫醒了,眯着眼睛向外看去,无比熟悉的路口,并不陌生的人群以及他们挑剔般的目光。
看着面前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公路,一瞬间,竟然有些犹豫和惶恐。停靠在路边的汽车缓缓启动,如果再慢上几秒,或许我会冲到车上。人群散去后,我背着书包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巷口前,粗壮的梧桐树还未被砍伐,大约那户人家已经彻底摒弃翻修房屋的念头。村子有些怪异,没有四处乱跑的小孩,没有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如果不是一辆电动车经过,会让人以为误入了一个无人的村庄。
穿过巷子,来到门前的小路上,我注意到门口站着几个大人,外面更是摆着一口棺材和白色的花圈。他们神情诧异地看着我,慢慢走到跟前,院子里面冲出来两个人,她们扑到我的面前,毫不留情地扯下了围巾和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