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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越往偏僻的地方,墓碑越少,以至于看到一个凸起的地方,旁人根本分不清是坟墓还是土堆。踩到一片粉白色或青绿色的假花时,我总会心头一颤,额头更是冒出豆大的汗珠。
      扒开草丛,翻过一座低矮的山头,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人昏厥。一片广袤无垠的田地,高高低低凸起来数不清的坟头,林林总总竖立着不少墓碑。徐红称那是战时埋葬牺牲战士的地方,后面渐渐成为当地的墓地,这一路走来遇到的坟头,下面埋着的都是生前在周边村庄和乡镇生活的人。
      带出来的手电应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充电了,照向路面的时候,连地上纸铜钱的字都看得模糊不清。望着诺大的墓地,如果徐华躺在某一处,最好的寻找方式是兵分两路,然而那个手电发出的灯光太微弱了,担心它耗完最后一丝电融入四周的暗夜,我不敢距离徐红太远。
      缓慢向前走着,她突然哼起了歌,我急忙制止,语气崩溃的要求她保持安静,不要发出一丝动静,以免惊扰了正在休息的动物。走着走着,突然踢到了一个瓶子,灯光顺着瓶子滚落的方向照去,是一个啤酒瓶。捡起那个酒瓶,里面还有一点喝剩的酒,随后,徐红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轻轻将瓶子放在地上,咬着牙穿梭在坟头之间。看见最多的是坟头上方腐朽的花圈,从色彩鲜艳到黯然失色,最后彻底腐烂和尘土融为一体,它们逃不过时间的侵蚀。
      灯光越来越弱,最后连地面上的纸铜钱都看不清的时候,我只好放慢脚步,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着。徐红步子飞快,向飞鸟一样从东边找到西边,最后回到东南的方向。我握着裤子口袋中的小刀,瞪大眼睛看着周边的环境,突然,一股酒精的味道传来。我努力嗅着,但始终分辨不清方向,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循着气味找着,右脚踩到了一个有些软的东西,眼睛贴着手电向下看去,正是躺在地上酣睡的徐华。
      徐红走过来的间隙,我忍不住看向旁边的石碑,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见,姓氏不同,年龄不符,应该是喝醉了误打误撞走到这处坟前。石碑的下面摆放着一束花,如果记忆没有出错,是采集周围野花制作的花束,此时花瓣还没有枯萎凋落,大约是太阳落山后才采摘拿过来的。
      拖着他的身体来到山脚,徐红狠狠踢了一脚他的小腿,背起他沿着弯曲的小路向前走去。走到山顶,徐红轰的一声倒在地上,连带着徐华差点翻滚下去。
      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借着朦胧的月光,徐红讲了一件往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看不见她眼角是否含泪,唯一能听到的是她的喘气声。事情发生在五年前的一个夏天,当时她们一家人生活在镇上,徐华靠着父辈的积蓄开了好几个食品厂,因为诚实守信豪爽大气,生意蒸蒸日上。徐红作为其中一个工厂的管理人,陪来厂里参观的客户吃饭时,酒过三巡因为让利的问题争吵起来,最后上升到肢体冲突,徐华知道后立刻和梅姐赶去饭店,将两个女儿留在了家中。凌晨,他们回到家的时候,被告知两个孩子已经被送去医院。
      父母出门后,宝珍和姐姐留守在家,电视看得无聊,宝珍去到阳台逗猫。另一户紧挨着的楼房正在装修,晚上工人走的时候没有断电,也没有检查电线,宝珍看到一根悬挂在半空中的电线滋滋冒着火花,以为是烟花,便伸出双手抓住。姐姐看到宝珍浑身抽搐,急忙跑过去抢夺,脚底一滑从三楼摔了下去。
      最后,宝珍因为触电上肢被截肢,姐姐脑出血去世。出院后,宝珍因为截肢不敢出门,长年累月地待在房间内,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后面,徐华关了镇上的厂子,一家人搬到这个荒山野岭十里不见人烟的地方盖房生活。
      搬到这个地方,农闲时节,在路边待上一整天都很难见到一个陌生人。渐渐的,宝珍主动离开房间,经常在桃林中追逐着鸟儿嬉戏,变得像活泼起来。他们不再主动提起那件事,试图放下过去。徐华心痛难忍,对女儿的思念日益加重,同时,对自己当晚将孩子留在家的做法懊悔不已。每到夏天,尤其到了七月底,徐华经常来到这片墓地,在女儿的坟前咒骂过去那个自私的自己。如果在赶去的路上喝醉了酒,他通常会醉倒在陌生的坟前。
      徐红突然坐了起来,她轻轻摸着我额头上的伤痕,随着时间的追赶,那处儿时异常醒目的伤痕此时只剩下一片红印。还未解释伤的来源,她开口说道,“我的大侄女,额头上也有一块这样的胎记,连位置和大小都差不多。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了她,大哥肯定是同样的想法,心里难受于是来这里喝酒。”她哽咽地说着,我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重新背起徐华,她喘着粗气朝山下一步步走去,我在一旁紧紧扶着徐华的后背,跟着她的脚步向下走去。翻过山头,背后瞬间吹过一阵凉风,炎热的夏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奇怪的是,在坟场找人的时候,并没有令人瑟瑟发抖的凉风吹过,也许是过度紧张忽略了。
      回去的路上又歇了几次,到家的时候已经三点半了,再睡半个钟头便要起床干活。我躺在屋后的草坪,望着被云朵遮住一半的月亮,渐渐睡着了。又是一阵狗吠,抓了一把身下的小草,我眯着眼睛坐了起来。
      装箱之后,徐红开着面包车去县城送货,我骑着电动车去镇上。临走前,梅姐一遍遍叮嘱着骑车时注意身后的来车,不用着急赶时间。到镇上的时候,不少早餐摊前已经亮起了灯光,本就不熟悉的路在昏暗的夜色中更加难找。
      骑着电动车穿梭在不同的街道,几家饭馆的老板见我面露难色,一直绕着小路转圈,主动出来指路。送完最后一家,我如释重负地坐在一处台阶上面,歇息了一会,裹紧外衣回去了。
      经过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几个男人正站在一处电线杆的旁边说话,他们熟练地贴着印着广告的纸,毫不留情的将原先的寻人启事遮盖住。等到他们开着面包车离开,我轻轻揭掉上面的招工信息,失踪的人大多是年轻女人和男童,很多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和样貌都变得有些模糊,但愿已经找到。
      回到小院,梅姐端来一碗稀饭和两个包子,尝了一口,是热的。吃完,我躺在床上歇息,看了几页书,想了几件过去的事,总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下床来到院子,大狗对着屋后的方向叫了几声,我走过去解开绳子,它立马冲了出去,跟着它跑出来,看到宝珍坐在草坪上看书。她脱掉了厚重的棉外套,不过仍穿着一件加绒的外衣,狗迫不及待地跑到她的跟前,欢快地摇晃着尾巴。
      我走到一旁坐下,离她不算近,也不算远,“宝珍在看什么书?”
      她侧着头靠在狗的后背上,看着我说道,“一个人在大海上漂流,顺着海水到了一个无人的小岛,在岛上生活的故事。”
      我看着前面清澈的河水说道,“原来宝珍喜欢冒险的故事啊,如果造了小船去海上航行,说不定也会遇到一个小岛。”她笑了一声,起身走到旁边的桃树林,狗片刻不离的跟在旁边。那是一片无人惊扰的小小天地,她可以整日沉浸其中,沉浸在自己构想的冒险故事中。
      下午,梅姐启动机器,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了。叮铃铃,座机再次响了起来,我擦掉手上的面粉过去接电话,是梅姐的娘家人打来的。电话中的人大声斥责了梅姐不随身带手机这件事,窝在心中的火全部发泄完,开始说起梅姐的兄弟在外面惹事了,让梅姐和徐华两人过去商量。对面啪的一声挂掉电话,梅姐在机器的另一边看到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笔写字,面露疑问地走了过来。
      转述完在电话中听到的事,我回到机器旁继续压面条,梅姐站在桌子旁想了一会后离开了。没过几分钟,门口传来徐华的声音,他大声吵吵着,由于机器的声音和狗吠,我未能听清他在喊些什么,只听到他开车离开的时候和徐红吵了几句。梅姐和徐红两人迟迟没有过来,我一个人操作着机器,忙活了一会,活动筋骨的时候无意间撇到门口有一个影子。悄悄走了过去,正是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衬衫,见我出来,开始说起刚刚读完的故事。
      徐红和梅姐一前一后走了过来,看见她们,宝珍跑了出去。徐红看了一眼宝珍离开的身影,又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梅姐应该是被那通电话困扰着,对宝珍的举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工作间内,徐红一边清点着面粉,一边大声说道,“说不定就是好事,你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梅姐皱着眉头整理着挤出来的面条,“我了解自家的兄弟,好事从来不跟家里说,遇到麻烦了恨不得家里立刻飞过去替他解决。”
      徐红笑了几声,“这回可能真是好事,上个月在镇上遇到你二叔,他跟我说起杨明的事情,好像在外面谈了一个对象,准备成家了。”
      “我没听说过这回事,他在外面跟着一群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不走正道,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就该一辈子打光棍,成家就是大人连带着孩子一起受罪。”梅姐低着头说道,语气变得有些愤怒。
      “当爹娘的都管不住,你一个姐姐就在家老实呆着,不要操那么多的心。”徐红说着,扛起一袋面粉放在搅拌机的旁边,见梅姐不再搭话,她转身看着我说道,“你和宝珍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以前从来不进这间院子,更没有跟我们说过她看的书。”
      听到此话,梅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咳了一声,语气有些骄傲地说道,“现在和她是朋友了,和朋友分享读过的故事有什么稀奇的。”
      “你说她是宝贵的珍珠,她很开心,当天晚上和我说了很多遍这句话。”梅姐开口说道,察觉到两人眼神中的难过,我收起脸上的笑容,话锋一转开始说起去镇上送货遇到的事情。
      晚饭过后,我坐在门口数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那轮圆圆的明月被路过的乌云遮住了。深夜,门口响起汽笛声,我拎着手电来到门后,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徐华回来了,带回来一麻袋的蔬菜和两只下午刚宰杀的鸡,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作为一个略微知道一些内情的人,我不知道那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听到消息的人中,有的愁眉苦脸,有的喜笑颜开。杨明带着怀孕六个月的对象回家了,他声称要成家立业,却难改身上的恶习,家中的父母不肯照顾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了一笔钱后将两人赶了出去。
      正当我以为外面的三人已经进屋休息时,门外传来徐华的声音,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兄弟和那个女人脑子都有毛病,二叔去了没给她发烟,怀着六个月的身子在院子里面撒泼打滚。后面给了一整盒,你兄弟就在旁边看着她吸烟。去了好几个人,别人碍着她的身子都把烟收了起来,他俩倒好,一根接着一根。”
      沉默了一会,徐华继续说道,“你妈被气得晕了过去,后面大家伙凑了一点钱把他们两个人打发走了,你爸坐在门口大骂不孝子,气得脸色发白。”
      “可怜的孩子,摊上这样一对父母,以后的日子难过啊。”徐红插话道。
      “他们以前惯着宠着,哪怕打人放火都不肯骂上一句,现在多差都得受着。”梅姐说完喊上徐华回去休息了。
      重新躺回床上,在那个不算黑的夜里,我盯着透进窗户的一束月光,看得出神,想得出神。第二天凌晨,熟悉的狗吠,熟悉的敲门声,喝上一碗稀饭后我骑着电动车出发了。从镇上回来,我会躺在屋后的草坪静静听宝珍读书,下午和晚上则在工作间忙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收到第一笔工钱后我骑着电动车来到镇上,借用商店的电话给家里报平安,并把一部分钱汇到晓燕的账户上面。电话中,我只说了面条厂的工作不算繁重,未提及厂子所在的城市。奶奶提到一个好心的孩子时常带着补品和肉去家中看望,我想了想,那个人也许是张文,或许是郑朗文。
      走遍镇上的店铺,我买了一身新衣裳和一双舒服合脚的布鞋。对着镜子试衣服的时候,我有些恍惚,直到店员主动说话,才将我的思绪从过去的生活中拉出来。到家后,徐红翻看着包装袋中的衣物,宝珍在一旁说着镇上有一家卖馄饨的小摊,她小时候每周都要去吃一次。
      翻个底朝天,徐红终于说出心中的疑问,“为什么不买一个手机?有手机会方便很多。”
      我一页一页翻着书,头也不抬地回道,“我的生活似乎不需要手机,相反的,有了手机会多出很多烦人的事情。”
      徐红在一旁拨弄着手机,一会播放时下最流行的歌曲,一会打开网页念着上面最新的新闻。我低头用剪刀裁剪着衣服上的线头,对这些音乐和新闻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致。突然,小路上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我们还未走到门口,两辆面包车一闪而过。
      看着疾驰而过的面包车和烟尘滚滚的小路,再望向横跨东西阻断去路的大山,前面是一条死路,从面包车的速度来看,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徐红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坐在一旁,笑着说去隔壁县城送货的时候会走同一条路,前面看似被大山拦住了去路,实则有一条通往公路的偏僻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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