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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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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车站的时候汽车已经启动了,好在出站口的地方有一辆送货的三轮摩托车挡住了去路,此刻汽车在鸣笛等待。我跑到车前用力挥了挥手,司机看到后,挥手示意站在路边等候,紧接着打开了车门。上车后,其他人纷纷说着运气好,如果不是那辆三轮车突然熄火了,现在已经出县城了。
我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清凉的风透过缝隙缓缓吹进来,周边的说话声渐渐变小,大约行驶到一半的路程,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到终点站后,司机轻轻拍了几下我的肩膀,指着外面的路口说该下车了,主动把那个装着被褥的麻袋拿下车。
下车后,我背起麻袋,看着司机的背影问道,“如果到站后没下车怎么办?”
他一边整理乘客们的行李,一边笑着说道,“我会提醒睡着的人下车,这趟车随走随停,错过站点也没事,喊一声就可以下车了。”
沿着公路走了一会,遇到不少骑着电动三轮车的乡民路过,每当他们停下来询问家的方向时,我会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大声说着家在不远处。从汽车停靠点到家的那段距离,无论是去等车还是从外面回来,我很少搭乘路过的三轮车回家,步行的一段路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整理心情,以及怀念过去的伙伴。
距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村里不少人家已经贴好了春联,在门前挂起了大红灯笼。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衣和棉靴,站在路边或紧皱眉头或喜笑颜开地说着家长里短。村中大大小小小的事,只要在旁边蹲上半天,便能一清二楚。回到家拆开麻袋,奶奶和晓燕熟练的在院子里铺上凉席,熟练地拆着棉被和褥子,她们说着村里村外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大多是婚丧嫁娶。
前几天爷爷来电话,年底赶工,要过几天才从外面回来。和他一起外出打工的村民,前段时间摔伤胳膊回家养伤,工头只结了一半的工钱,另一半要年后亲自去工地上讨。村民们对他的遭遇愤愤不平,却无可奈何,只能在他哭诉时一起骂上几句。
我骑着自行车去了村长家,他指着我额头上的伤呜呜咽咽说着什么,眼眶噙满了泪水,他还认得我,但说不出话了。我主动提起那位摔伤胳膊的村民,周斌满脸无奈地说着没有及时治疗,以后做不了重活,恐怕连半桶水都提不起来。问清地址和姓名,我骑着自行车走了,顺着小时候上学的那条路来到熟悉的水泥路上,在屋檐后面徘徊了很久,最终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我来到那户人家门前,把自行车停放在墙边,大门是敞开的,院子内有一只小狗懒洋洋地趴在草垛下面打瞌睡。看到有人来,他急忙从灶房走了出来,我指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中满是担忧,他长叹了一口气,“废掉了,在工地干活的时候系在身上的绳子断了,一不留神摔了下来,唉,人的命比草还轻贱啊。”
“没找大夫看一下吗?”
“去了一家小诊所,大夫把流血破皮的地方包扎好,工头就买车票给送回来了。拿回来的钱要先供着家庭开销,上面老的要吃药,下面小的要上学,没有闲钱去治病。”他低着头说道,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毫不吝啬。
“孰轻孰重要分清,你治好了胳膊,以后还能再出去干活挣钱。”说到这,我喉咙处像是被一个东西卡住了,吞咽了几次口水,再次开口,“干不了重活,一家老小的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他靠坐在墙角,仰面直视着太阳,“老的几天没有药就要去阴曹地府见阎王,小的不交学费就没学上,明卿,你说,哪个轻?哪个重?”
偏屋传来了阵阵咳嗽,一会儿,我看着他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日子总有办法过得下去,年纪大了能撑得住那些活吗?”
笑了几声,他看着我说道,“工地上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天不亮就起床干活,夜黑了才让我们回去。从早到晚,一直干一直干,连喝水的时候都被人看着。手脚慢了几步,工头开始哭爹喊娘地骂人,在那里,我们的日子还不如圈里的畜牲好过。年纪大了能撑得住吗?撑不住也得咬牙抗住。”
听他说完,我满脑子都是爷爷瘦弱的身影,后知后觉的,几滴眼泪落到手上。偏屋再次传来咳嗽声,他转身进去灶房端了一杯茶水,在院子站了一小会,我骑着自行车走了。
下一站,我去了陈老师的家里,除了一条简短的短信,她没再收到过任何有关杨百灵的消息。最后一站,我去找了紫君,门前屋后都看不见她的身影,拦住一群孩子,从他们口中得知紫君被人接走了,来接她的那辆车,车头绑着一个大红色的花球。
我骑着自行车,绕过池塘,沿着河沿旁的小路来到黑树林,身心俱疲地看着林中的一棵棵树木,冬天时的枯枝败叶,夏天时的枝繁叶茂,我实在分辨不出它们和栽在公路两边的树有什么不同。村中的小孩很少再到这边玩耍,甚至河沿都成了禁地,据说是大人把夭折的婴孩们埋在了河沿下面的芦苇丛中。
坐在梧桐树下幻想过去的时候,晓燕提着一袋东西走了过来,是刚炸好的丸子。我儿时很爱吃她炸的丸子,总觉得味道和其他人做的不一样,后来才知道她用的是绿豆面。每当看到我在这棵梧桐树下玩耍或者静坐,她总以为我在等人,有段时间我也这样想,但只有我自己清楚,等的那些人永远不会来。
年三十的上午,爷爷背着一个麻袋从外面回来了,奶奶流着泪替他卸下肩上的行李,随后进去灶房热饭。我站在堂屋门口呆呆地望着院子里的老人,不到半年的时间,他身材瘦弱的如同田间的稻草人,背佝偻了很多,脸上尽显疲态,和同龄的老人比起来苍老了十多岁。
我快步走了出去,还没说上几句话,他局促不安地说着我的父亲下午到家,趁着他们一家三口还未到家,尽快把里屋的衣物鞋子和其他东西拿到外面。在他们期许和紧张的眼神中,我微微点头,转身回到里屋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他们不想看到的东西。
几袋东西全部搬到偏屋后,我坐在姑姑的小床上面,想着为何会干脆利落地整理房间内的东西,甚至将棉被的褶子一一铺开。这究竟是退让还是忍耐,为了老人退让,还是为了自己忍耐。
晌午,门前的小路响起一阵汽笛声,他们到了。赵鹏杰率先拉着两个崭新的行李箱出现在院子中,我用枕巾擦拭着玻璃上的污渍,长年累月形成的污渍,自然不是那么容易清理掉,不过足够看到外面的人和物。奶奶满心欢喜地说着挂念已久的话,这倒是真的,不是表面寒暄,毕竟那是她的孩子。晓燕用不算流利的普通话说着床单和被罩是全新的,我在偏屋暗自神伤的这段时间,她独自一人更换了床上的被褥。
奶奶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来到灶房门口坐下,她穿着鲜艳的羽绒服和靴子,头上带着镶满水晶的发箍,听到小狗的叫声,她用好奇地打量着圈内的小羊。爷爷和父亲提着东西先后来到院子,跟在最后面的人,珠光宝气的打扮和这间破落的院子格格不入。女孩稚嫩地喊着妈妈,回应她的语气是温柔的。
爷爷推开偏屋的门,语气着急地催着出去,我低头坐在床上,不说话也不愿意起身。僵持了一会,又一次的催赶下,我拉开偏屋的门径直走向门口,极其不自然的,赵鹏杰上前将我拦了下来。转过身,我抬头看着有些陌生的几个人,倔强的继续沉默。奶奶急忙为这番行为解释,爷爷也走过去小声说着什么,他们都在期盼着什么,我故意不让那些事情发生。
正午的阳光下,她脖子上波光粼粼的宝石项链闪着夺目的光彩,耀眼到让旁人挪不开眼。我的父亲主动向前走了几步,语气和善地询问学校生活,我用冰冷的语气和淡漠的神情回应,直到看清他的手表。我在李星的手机上看到过,不仅记得表盘的装饰,也记得让人望而止步的价格。再仔细端详他的衣着打扮,剪裁合身的大衣,锃亮的皮鞋,有些像罗心的父亲。
看了一眼爷爷奶奶身上带有补丁的棉衣,我指着他的手表问道,“你为什么戴这么昂贵的东西?还有你的衣服和鞋子,都不便宜吧。”
他瞄了一眼身后,语气不急不躁地说道,“人靠衣装马靠鞍,我有生意要谈,穿的用的都要讲究一些,否则会被别人看轻。”
我瞪大双眼看着他,强忍住心中的怒火,“为了凑我的学费和生活费,这半年爷爷去工地干活了。你回头看一看他,看一看你的父亲为了挣钱消瘦成什么样子了,他腰酸背痛一身劳病,却连一块肉都舍不得买。”
他往前走了几步,“我知道这些,都是为了生活,没有其他好的法子。再苦再累,忍忍就过去了,攒够你上学的费用,他就不用再出去干活了。”
我苦笑了几声,“为了生活没有其他法子?不,他如今这样是为了替你担负责任,你没有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他替你承担了。”
他怒目圆整地看着我,语气变得恼怒,“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看着他愤怒的样子,我语气轻蔑地说道,“你还想再动手吗?转身看看那个天真的孩子,你打过她吗?”
他上前抓住我的肩膀,眼神变得冰冷,“老人为了你受苦受罪,后院的人因为你隔三岔五的闹事要钱,好好想一下,这都是因为你,是你不该活着。”
我挣脱掉他的束缚,捂着肚子笑起来,绑在身上的沉重铁链似乎顷刻间齐齐断开了。从口袋掏出折叠刀塞到他的手中,我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动手结束这一切,在襁褓的时候你心软了,五六岁的时候你错过了,现在还来得及。”他眼神变得震惊,握着刀的手高举到头上的时候,眼神变得惶恐。
刀子掉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我笑着看着他,眼角流出一滴泪水。擦干那滴眼泪,我捡起刀,对着手心毫不犹豫地划了一刀,看着一滴滴流到地上的鲜血,我忍着疼痛说道,“结束了。”伤口很深,包扎止不住血,缝针的时候我拒绝了麻醉,医生苦苦相劝,表示麻醉的费用他来承担,我仍拒绝了。
回到村子已经是晚上了,听其他人说叔叔携着妻小去闹事了,要平分爷爷在外打工挣来的钱,连奶奶平时去果园干活的工钱和庄稼的收成都要算得一清二楚。去河沿的路上,经过了不少人家,大人们大多围坐在一起说话,小孩们在院子或门口放炮竹和烟花。我躺在河沿边上的枯草上,看到远方绚丽的烟花,既哀叹它们瞬间的灿烂,又渴望如它们那样绚烂过。
后半夜,晓燕带着一把旧钥匙找了过来,又一次,我在周奶奶的院子中过夜。不远处,几个小孩站在门口争抢着东西,院子内的争吵声不时传来。天蒙蒙亮的时候,村子陆续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不一会,晓燕送来一碗饺子和半碗咸菜。起床漱口后,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那碗饺子,连饺子汤也不放过。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我的父亲离开了,怀着愉悦的心情在村中游荡的时候,听见有人说紫君回娘家了。看热闹的人一个一个从身边快速走过,小孩们都朝着一个方向跑去。担心受伤的手被挤到,我一直远远地看着,不敢上前。
下午,人群全部散开后,我敲响紫君家的大门,等了很久,老人拄着一根粗树枝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开门。紫君的母亲不知去向,应该在屋后的桑树林或旁边的果园,她的父亲在堂屋和人激烈争论着什么,樊雷和陈永的声音不时传来。
找了一圈,紫君趴在狗窝里面,一根接着一根嚼着地上的干草。我试图抢走她手中的干草,由于没有站稳,被小狗撞倒在地上。老人坐在地上焦急地喊着,小狗故意捣乱般的围着我乱跑,她始终不为所动,继续咀嚼手中的干草,像是闻不到上面的臭味。
抠出她嘴中的干草,拖着她的身体来到偏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拖到床上躺着。去灶房倒了一碗温水喂她喝下,我看向坐在门旁的老人问道,“紫君这是怎么了?”
“上午跟着那家人回来后就一直这样,听不见别人说话,打她也不知道躲,就站在那里受着。”老人的语气异常难过。
“他们什么时候回去?从上午吵到现在,大半天了。”
“不知道,他们是来要钱的,当初给的礼金要一毛不差的带走。”她说到这,外面出现了一个身影,是陈长虹,他不由分说的将我赶了出去。
等了一会,陈永从里面出来了,我急忙上前问出心中的疑惑。他倒是没有丝毫隐瞒,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那家人带紫君去医院做了检查,得知无法生育,带着媒人过来要说法,逼迫陈长虹如数返还之前送过来的礼金。
走到公路,我小声问起紫君之后的日子能否在家中安定下来,每一次被送回来后她的行为都变得更加迟钝,头脑变得更加痴傻。他站在公路的另一侧,直直地看着我,随后在沉默中转身离开。
环抱着巷口前的梧桐树,我缓缓吐露着那些恼人的心事。傍晚回到家,才知道爷爷已经跟着邻村的人出发去工地了,我靠在灶房外面的墙壁上,肩膀旁是几把悬挂在窗棂上的镰刀。
奶奶在说着儿子的好以及孩子的懂事,我摸着锋利的刀刃,含糊其辞地附和着她的话。又过了几天,开学的时间到了,奶奶提前一晚将生活费塞到我的枕头下面,枕着那几百块钱睡觉,连梦都变得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