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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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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教室外面出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身影,他在走廊上和不同班级的男生说笑打闹着,眼睛时不时地瞟向教室。当时陈淏坐在高风的座位上看新出的漫画,注意到外面的声音,他抬头向外面看去,眼神中满是疑惑。
我看着外面的人,小声说着体育老师从来没有来过教学楼,连办公室都不常去,操场旁边一间放置各种器械的仓库就是他们的休息室和办公地点。陈淏点点头,犹豫了一会,把书放进桌洞,和万事通肩搂着肩去了外面。
放学后,我陪着陈晨去校门口的商店买东西,她的手表进水了,班内好几个维修大师齐上阵,最终那块手表报废了。连续走了好几家商店,始终没有遇到喜欢的款式,来到街上的最后一家店,在柜台前一阵挑选,找到了一个勉强过关的。
我们在书摊前看了一会书,赶在宿舍楼关门前的十几分钟跑了回去。经过一片花园的时候看到两个牵手散步的人,其中一个背影有些熟悉。我停住脚步,准备上前一探究竟,陈晨指着光线昏暗的花园,称任何一个人的背影看起来都似曾相识。熄灯后,夏青竹不紧不慢地推门进来,被问起去向,她只说陪着一个同乡的朋友在校园内散步解闷。被问到具体和谁时,她搪塞过去了,由于明天要早起赶车,其他人没有深究下去,都以为是其他班或其他宿舍的女生。
早晨多睡了一会,起床后发现上午回家的班车已经赶不上了,我决定做下午的那趟车。上车后,尽管外面寒风呼啸,吹得人瑟瑟发抖,我仍在其他人的呼喊下推开了窗户,顷刻间,车内各种怪味被风冲散,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后半段路程,车上的人较少,所以提前十几分钟到达了终点站。抱着背包下车,我看到老爷爷坐在公路的另一边,他挥了挥手,示意我过去。
路边聚集了不少老人,他们总是七嘴八舌地议论各个村子中的事情,哪里有热闹更是一窝蜂地凑上去。我本想一走了之,又害怕他变着法子欺负奶奶和姑姑,于是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你老爷爷在这里等了一个上午,中午都没回家吃饭。”一个老人抽着烟袋说道,其他围观者连忙附和,没人知道他们在附和什么。
老爷爷坐在人群中央,看着围观的人说道,“为了供她上学,她爷爷去城里工地干活了,搬砖背水泥,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一个老太太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说道,“你可得好好读书,将来挣钱了孝顺老人,为你吃了这么多苦,可不能当白眼狼。”
老爷爷冷哼了一声,抬头看着天说道,“以后她顾得上自己,不给家里添麻烦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可不敢让她孝敬。将来书读出来了,走得远远的不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当她是发善心了。”
我有些恼怒地看着他,看着围观的人,准备大声反驳,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他最疼爱的大女婿,“各位叔叔伯伯有所不知,她爷爷出去打工挣钱这件事,家里早就闹得天翻地覆。小儿媳带着娘家人隔三岔五的来闹,说长辈不能偏心,给大儿子的孩子学费,也得给小儿子的孩子拿学费。”
老爷爷顺势接过话茬,“人家说得有理有据,两个儿子,凭什么偏心老大?无处辩驳,她爷爷只能没日没夜拼命的干,顿顿清水煮挂面,连棵小白菜都舍不得买。半条命给大儿子,另半条命舍给小儿子,一个一个,都是来要债的仇人。”
他的女婿走出人群,指着我的背包说道,“你要是心疼老人,就主动退出学堂,跟着村里人去外面打工,挣钱养活自己,这样你爷爷也不用一大把年纪还在工地干活讨钱。”
附和声此起彼伏,我咳了几下,冲着坐在正中央的人说道,“你这么心疼自己的儿子,半辈子存下那么多钱,为什么当初债主逼得他流泪痛哭跪地求饶,都不肯拿出几千块钱替他还债?冷血无情的人是你,贪图好名声的人还是你。”
他忽然站了起来,嘴唇颤抖着驳斥,我双手捂住耳朵,大步跑向村子。阵阵寒风从眼前吹过,我径直跑到了巷口的梧桐树下,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那间破落的院子没有推倒重建,梧桐树也幸免遇难。我紧紧抱着那棵树,一字一句倾诉着心事,直到公路前方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擦掉眼泪转身看去,晓燕站在对面的房屋门前,一直眺望着梧桐树。
晚上,白炽灯发出暖黄色的灯光,光映射到两个人的脸上,泪痕清晰可见,奶奶一张一张数着零钱,把下个月的生活费递到我的手上。白天农活繁重,她锤着后腰去歇息了,站在床前,我吞吞吐吐地说着辍学外出打工这个决定,一阵叹气之后,她拎着手电出门了。
下半夜,村长拄着拐杖前来敲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努力揉着眼睛,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变得如八旬老人般苍老,曾经高昂的精气神已□□枯代替。他摔了一跤,之后病情以不可遏制的速度恶化。扶他到门口的石凳坐下,我关掉手电坐在另一边的石凳上。他娓娓道来过去几个月,几年,几十年的事情,从无忧无虑的孩子到扛着整个家庭前行的男人,再到被裹挟着做出违心之举的村长。
我听得不算认真,直到他笑着说起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或许已说不出话,认不清眼前的人,我心中为之一颤。他没有指明前方的道路,更没有赠我一把可以披荆斩棘的快刀,只是一遍遍重复着跟着心的指引前行,路在前方,从来不在身后。
第二天清晨,吃饭的时候,姑姑的电话铃声响了,她走到门口说了好一会的话,随后将手机递了过来,那头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在学校好好学习,能用得上的资料,不管多贵都要买。”
我笑了一声说道,“买资料的钱从哪里来?地里会平白无故长出毛票吗?”
长长的沉默,电话那头说道,“找你爷爷要钱。”
“一个在田地中辛苦了大半辈子的老农民,一个上半年收成不好下半年就要挨饿的家庭,哪里有闲钱买资料?”我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直接挂断了电话,更多的,我厌恶和他说话,厌恶他的那些话。
奶奶对这通电话大加称赞,这代表在外面生活的大儿子还牵挂着家里的长辈和孩子。我自然是不赞同这个说法的,却只是低头喝稀饭,没有任何反驳。一个穷苦的老妇人,为家庭操劳了半生,耗尽了心血,哪怕看不透别人的心思,旁人也不应该去戳穿她的幻想。
吃完早饭,整理好要带去学校的厚衣物,我早早去了汽车停靠的地方等待。路边的杂货店门前依旧聚集着不少说闲话的人,他们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将看到的听到的事情极尽所能得夸大,添油加醋后传到遍十里八乡。在汽车碰上小学的同学时,才知道那些人此刻口口相传的,将整个大家庭闹得鸡犬不宁、天翻地覆的人正是我自己。
靠在座椅上,我语气无奈地说着传闻比龙卷风还快,不到一天的时候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他挠挠头,吞吞吐吐地说着这些事情上个月已经传到了每一位街坊邻居的耳中,家中的祖母去偏僻的树林中捡拾柴火都能听到只言片语。
我握住软绵绵的拳头,最后无力地锤在书包上。没等我开口解释,他倒是语无伦次地说起小时候的事情,话里话外都在说那些东西是以讹传讹,尽量不要放在心中。三人成虎,尽管刻意不去想那些传言,处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总是会被暗处的目光灼伤。
汽车行驶到镇上的时候,看着上上下下的乘客和他们手中大包小包的行李,我终于想起应该询问一下他的去处,即便目的地不是学校。他略显羞涩地低下头,小声说着初二辍学去了邻市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几年下来学到了不少功夫。如今已经可以独立修车,每辆旧车或废车在他眼中都是独一无二的,让它们重新上路是他最大的动力。听完,我激动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由衷的祝福他。
很快,汽车到站了,他跟着大人上了一辆去市里的长途汽车,我随着拥挤的人流挤上了一辆去学校的公交车。校门口的那处书摊,不知不觉间成了一处可以暂时逃避生活的庇护所,我流连于书上波光粼粼的大海,偶尔会被直冲云霄的山脉所吸引,有时会半信半疑听摊主讲述年轻时闯荡江湖的经历。
下午,我和其他宿舍的女孩们一起去了澡堂,洗完衣服,我们站在阳台上晾晒头发,轮流说起班内的糗事时,其他人纷纷捧腹大笑。室友们回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看书,她们火急火燎地说着道路的拥堵,你争我抢地模仿着见缝插针的摩托车和不绝于耳的喇叭声,似乎第二个人再提起车水马龙的公路,它已经成了隔夜的事情。
晚自习开始前的半小时,教室内几乎坐满了人,大部分人在谈天说地,零星的几个人在看书做题。我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将晚上要做的题目全部抄写到草稿纸上面,注意力高度集中,以至于身旁同学们说笑的声音越来越小,走廊上的争吵和冲突更难以注意。资料还给陈晨后,我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处接水,高风正坐在一名男生的课桌上,两个人头挨着头低声说悄悄话,说话时不时瞥向教室另一侧的走廊。
最后一节自习开始前,班主任被其他老师叫出去了。一行人出了校门的消息传回来后,众人像是脱缰的野马,肆无忌惮的在教室内扔书、狂跑,甚至整理书包做出要逃课的架势。
“真奇怪,他从来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怎么今天这么早就走了?”陈晨咬着圆珠笔上面的毛绒玩具说道。
“隔壁班的班主任下个月结婚,今天他们约着一起去喝酒放纵,享受最后的悠闲时光,婚后可就要为生活发愁了。”万事通一脸坏笑地说道。
“也许只是单纯出去喝酒取乐,谁说婚后一定会为了生活苦恼?”我看着面前的两人说道,他们明显不赞同这句话。
想了一会,万事通撸起袖子,大口灌了半杯水,站起来准备理论的时候,教室的灯光突然灭了。班内的人还未做出反应,惊叫或者拍桌子,余光还未湮灭的灯泡再次亮了起来。这一次,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看向讲台,一个其他班级的女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讲台中央。陈淏三步并作两步跑上讲台,表情严肃语气生硬地询问几人的来意,门口一个男同学迎了上去,搂着陈淏的肩膀走去教室外面。
趁着台下只有几处小声说话的声音,讲台上的女生开口说道,“我是二班的韩羽,想找你们班的陈晓诺探讨一下爱情的真谛,怎么样,你敢出来吗?”话毕,大部分人看向教室后面的陈晓诺,戏谑或担忧的目光中,她低头回到座位,用书本挡住了脸。陈淏回到教室把那几个人轰了出去,万事通立刻跑去教室后排,蹲在一个男生的课桌旁说话。
我身体向后靠在课桌上,小心翼翼地问道,“她喜欢陈晓诺吗?”
身后立即传来一阵笑声,高风压低声音说道,“她喜欢孙鹏,军训期间孙鹏写了一封情书,陈晓诺收到后两个人走得越来越近,情定终身后她横插一脚进来了。两个人背着陈晓诺,私下发过不少裸露的照片和亲密的短信。”
“爱是无辜的,感情这件事,孰是孰非,谁对谁错,谁又说得清楚呢?”陈晨叹着气说道,显然其他人并不赞同这个说法。
“你脑子被门挤了吗?还是被雨淋坏了?”说着,王多多弹了一下陈晨的脑门,抢走一支圆珠笔后回了自己的座位。
身后的两人还在争论着谁对谁错,我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陈晓诺,她目光涣散地看着课本,身体丝毫不动,有些像木偶。坐在教室后面的孙鹏,和其他男生继续讨论着电影中的情节,似乎刚才的闹剧和他无关。
距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班主任的脸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教室后面的窗户上。他站在外面试图推开玻璃,试了好几次,他用力敲了一下玻璃,示意里面的同学打开窗户,环顾一圈,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一前一后来到教学楼下面,他站在最上层的台阶,我站在最下面。此行的目的并非罚站,更不是消解心事,而是训斥。
“周末你家人来电话了,说了不少你在家的事情,骄横跋扈、目无尊长,肆意挥霍老人搬砖砌瓦的血汗钱,甚至在邻居面前出口辱骂长辈。樊明卿,开学以来,你和其他同学相处融洽,尊重每一位任课老师,为什么在家是这个样子?爷爷奶奶为了你的学习省吃俭用,拼死拼活的挣钱,为什么不能心疼一下他们?哪怕可怜一下他们?”他站在上面说话,语气时而平静时而激烈。
“我从小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如果想了解我在家中的样子,应该亲自询问他们,而不是其他人。”想了好久,我不卑不亢地回复。
“来电话的是一位读过书的老人,他也是你的家人,你的长辈。虽然言辞犀利,但话语间都是对你的关心。”他咆哮着说道,语气尽显无奈,见我迟迟不说话,他平复心情说道,“樊明卿,可怜可怜老人的良苦用心,以后学习上加把劲,不要乱花钱,不要和条件好的同学攀比,更不能爱慕虚荣。六十多岁了,在工地干那么重的活,很危险的,偷懒的时候想想他们。”说完,他骑着自行车离开了,空气中的酒精味久久没有散去。
我握紧拳头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俯身看着地面的瓷砖,有些气愤,有些难过。冬天穿着松松垮垮不合身的棉袄,夏天翻来覆去穿着三件不同的短袖上衣和两条黑色长裤,春夏两季除了一件褐色的外套,便只有初中和高中发下来的校服,这样的衣着打扮,生活如何算得上挥霍无度。等到楼道不再有人下来,我咬着嘴唇去教室拿东西,一层一层的楼梯,一步一步地踩上去,发疼的不止膝盖。
从教室外面走过,里面漆黑一片。我摸索着打开灯光,陈晓诺的位置上趴着一个人,她泪眼婆娑地看向前方,见状,我急忙关上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