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

  •   再次坐上去县城的那辆汽车,我早已无心抬头欣赏窗外的鲜花和青草。后备箱被各式行李塞得满满当当,行驶到中途的时候,司机叫上几个年轻人重新摆放那堆行李,以便空出一些位置。一路上,车上拥挤的乘客不断抱怨着,连一刻钟的清静也没有。走一阵停一阵,前排的人满腹牢骚地喊着车开快一点,后排的人一脸痛苦地要求降低车速,一不留神,衣服会沾上呕吐物或唾液。
      下车后,我拖着两个麻袋来到车站外面,路边停着不少三轮车,问了一圈,去学校的路费是十元钱。有趣的是,每当我摆手拒绝,他们总会异口同声地说着价格的优惠和学校的远距离。
      等了一会,一辆去学校的公交车到站了,等候的人争先恐后地挤着上前。挤了很久,在车上其他人的抱怨和重力推打下,扒在车门上的人一脸沮丧地跳了下来,即便如此,车门依旧关不上。一阵催促和肢体碰撞,公交车敞开车门朝着下一站赶去,中途大约不会再停了,除非有人下车。说到这,我倒是见过不少由于车内拥挤选择从窗户跳出来下车的无奈之举。
      终于到了终点站,扯着行李下车的时候,双手已被绳子勒得发紫,脑袋更是一阵眩晕。靠坐在站牌下面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抹去脸上的汗水,试着握了几次拳头,我背着麻袋跟在人流后面朝校园走去。意料之中的事,有人在学校门口大吵,医务室里面更是躺着不少中暑的学生和家长。挤到学校告示牌的最前面,我率先找到宿舍那一栏的信息,确定好宿舍后草草看了一眼班级。
      扛着麻袋走到宿舍楼下,肩上突然变得轻巧,是许千雅的父亲,他们先去了教室交学费,此时正准备去宿舍整理床铺。宿舍在六楼,也是顶楼,门是敞开的,门锁上面挂着两把钥匙,里面空无一人,倒是有几张床铺上面放了东西。
      许千雅的父亲把麻袋放在宿舍门口便离开了,我如释重负地卸下书包,跌跌撞撞地走去阳台开门通风的时候,双腿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地上,紧接着眼皮越来越重。摔倒在地上后,我抬手试图够到书包,奈何距离太远,在高温的侵袭下背着两袋重几十斤的东西赶路,太累了,于是不顾一切的倒头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感觉到额头处有块冰凉的东西,像是冬天时在一个温暖的房间,一片雪花融化在眉头。我努力地睁开眼,眼前的画面从一片漆黑变得有些模糊,身边更是传来阵阵凉风。忽然,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我痴痴地看着,以为在梦中,泪水划过脸颊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擦去泪水。
      被人强行灌了一点凉水,我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呆呆地看着围在四周的人。有个女孩用湿毛巾轻轻擦着我脖子和手臂上的汗水,再次看向她,笑容有几分相似,声音完全不同。被搀扶到一张床铺坐下,我握住拳头捶打着脑袋,这一举动吓坏了她们,几人立马抓住我的手。
      门口的麻袋已经搬进来了,我向几人道谢后站在床边细心整理着被褥和衣物。垫在床板上面的一层薄褥子,是读初中的时候奶奶特意从镇上买棉花亲手缝制的,床单和被罩是学校住宿统一发放的,已经用了三年。
      一个室友靠在阳台门上大口咬着冰棍,她大声抱怨着天气的炎热以及没有安装风扇的宿舍,我小声安慰着再坚持一个月,进入十月天气就变凉了。听完,她翻着白眼,像小狗那样吐着舌头,其他人都被这副模样逗笑了。
      下午,我和室友们一起去了教室,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教室也在六楼,顶层。交完学费,年轻的班主任指着讲台下面的空位置,让我们随便选一个座位,军训过后会重新安排座位。刚坐下,临时班长从教室另一侧的长廊抱着一堆新书走了过来,并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称军训期间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先找他。
      黑板上写着他的名字,陈淏,其中淏字上面注明了拼音,军训结束后他几次拒绝继续担任班长,都被拒绝了。我随手翻开放在最上面的历史书,一些内容初中的课本上面也有,不过大多被一笔带过。
      教室内叽叽喳喳热闹起来的时候,我刚读到为巩固统治维持等级而实行的宗法制。班主任临走前强调了晚自习开始的时间,意在点明班级内的学生不要在铃响后再进教室。
      回到宿舍,生活老师送来了一张床位表,在其他人的举荐下,选定了那位在发现我昏倒后冷静指挥其他人做事的人为宿舍长。她叫向明月,据本人交待是心向明月的意思,心向明月是什么意思,她本人解释得云里雾里,似乎并不清楚。填完表格,一份贴在宿舍门后面,另一份交给了生活老师。
      我对着表格一一辨认,贴心为我擦拭汗水的室友叫夏青竹,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前不禁一亮,偷偷向身后看去,她举止优雅,性格温婉,笑起来如同春天的暖阳。学狗叫的女孩叫王多多,奶奶给起的名字,寓意她在家庭中是多余的那一个,但是爷爷对孙辈们的爱不偏不倚,吃穿用度从未亏待过。公正严明,做事一丝不苟的是罗心,她一直对王多多的馊主意不满,遇到一些情况紧急的时候恰恰是摆不上台面的馊主意平息了风波。热爱艺术擅长画画的是李星,她几乎每隔三五天就要抱怨一次学校的规定,埋怨穿校服这件事限制了她衣着的样式。
      五张床,十个床铺,表格上面只填写了六个人的名字,宿舍长送表格回来后,我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她认真地解释,“有一个人是其它班级的,那个班级的宿舍突然空出来一个床位,她直接搬过去了,还有三个人没来报道。”
      “一间宿舍竟然有三个人没来学校。”夏青竹说话时有些叹气。
      “没什么奇怪的,有些人可能临时改主意去了其他学校。”李星搭在我的肩膀上说道,余光看到她戴在脸上的黑色单边眼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顺着我的胳膊摸到了手表,轻轻抬起手腕,一脸欣喜又不可思议地说道,“有眼光。”我挣脱了她的手,立刻摘下手表放去枕头下面。
      其他人陆续出去吃晚饭,不多时宿舍便静了下来,我躺在草席上,一脸平静地幻想着未来三年的学习与生活。通往楼顶的楼梯暂时还未被封上,真希望它永远不会被堵住。附近村子有一间私人诊所,批量印刷的名片上面标注了人流的费用,初中时我只在厕所见过一次,现在几乎每间厕所的墙上都用黑色笔写上了地址和无痛。
      晚自习开始前十分钟,班主任拿着手机进来了,他打开教室内的电脑放了一首音乐,众人原本紧张和劳累的情绪得以放松。铃声响起的时候,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挂在后方墙上的时钟,应该是电池的原因,慢了五分钟。他让班长明天去后勤处领一台新的时钟,随后堵在教室门口,示意晚到的学生在走廊上罚站。
      重新回到讲台,他拿出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看着台下说道,“同学们,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张新华,今年刚从学校出来,管理班级的经验有些不足,很多地方都需要磨合。你们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惹事后第一时间让我知道,这样不会死得太惨。接下来的三年,希望我们能一起轻松的度过。”说完,教室内掌声四起。
      轮番站上讲台自我介绍后,他继续播放音乐,让学生在音乐声中看书,这一行为赢得了大部分人的好感。隔壁班的老师经过时,每个都冲进来一次质问是哪个刺头在自习课放音乐。
      我坐在位置上默默看着他,没有鼓掌,没有沉浸在轻松的音乐声中,唯一的想法是他的语气长相与街头的混混有诸多相似之处。放学前他说起军训的事情,详细比划着操场上集合的位置,向四周看去,大多数人对那片操场都不陌生。
      军训第一天上午,一名体形肥胖的男生在下蹲的时候□□破了。整个队伍很安静,没有人发出异样的笑声,他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他捂住裤子朝厕所跑去的滑稽背影,队伍有人笑了一声,紧接着笑声此起彼伏。去厕所的沿途,他一只手捂住裆部,另一只手朝着就近的队伍挥手,阵阵笑声中,班主任的脸色异常难看。
      中午休息的时间,教官耐心说着高温天气连续训练身体会支撑不住,他仍我行我素,强行将所有人留在操场。班上的人一面迎着太阳暴晒,一面反省个人的行为,那名□□撑破的男生也在被罚的行列中。
      训练中途休息的时候,音色迷人的同学会坐在人群中轻声唱着歌曲,有人沉醉于清脆婉转的声音中,自然就有人面带不屑地打量着坐在中心的人。
      为期半个月的军训结束后,各个教官都收到了不少封信。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封,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信上的内容,一时分不清是虚假的玩笑还是诚挚的真心,然而每一种都让人不寒而栗。在垃圾桶和草丛下面捡到了不少封信,上面几乎都贴满了红色爱心。即便身边有人向往这种感情,我始终认为成年教师和未成年学生之间如果产生爱的情愫,是极其不道德且无法容忍的,行为严重者应当游街示众。
      相比较初中时一周休息一次,高中是两周放一次假,我和家人说好,像以前那样每个月回家一次。除了寒暑假之外,教学楼的大门在白天时从来不上锁,晚上更是十一点之后才会锁门。不分昼夜在里面看书的学生,分数大多在中游徘徊,勤奋和刻苦似乎变得有些残忍。与之相对应的,水平较高的几名理科老师,开设的补习班日日爆满,门外更是挤满了想要报名的学生。
      罗心每天从补习班回来的时候,都会说上几句教室内难闻的气味和后排学生的吵闹。当知道补习的费用是两百元一小时后,向明月忍不住质疑效果,罗心会拿着最新的考试分数据理力争,王多多会站在两人中间继续扮演着小猫或小狗。这个时候,我通常会坐在床上目不斜视地看书,不参与她们的讨论,更不会主动说起一个月的生活费仅能补习一个半小时。
      由于难以负担教辅资料的费用,我总是向同桌陈晨借书,她从来不会拒绝,大多时候还会主动分享新买的习题册。坐在我们身后的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是军训期间在全年级打响知名度的胖子,王一明,他一直暗恋着她,不过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直到毕业时都没有挑明。他的同桌,一个眼神忧郁喜欢暴力漫画的瘦子,高风。课间,我们四个人总是讨论着连载漫画最新的情节,我总是慢他们一拍,并对充斥着暴力的内容表达不满,高风则乐在其中。
      集体中总是有一个万事通,我在告示牌上面找到陈景云的名字后,委托他发挥长处,帮忙去陈景云的教室打探一番。入学一个月,我数次在那间教室前的走廊上徘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期间拦住过几名学生,她们都表示不清楚。
      等了一个星期,万事通信心满满地走到旁边的座位坐下,“经过多方打听,陈景云同学的情况我大致摸清楚了,和事先预想的相差无几。”我放下纸笔,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一副说书人的模样,“她成绩优异,分数很高,年级主任特意联系家长询问没来学校报道的原因。”
      我拿起桌上的本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能不能捡重要的说,我想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不来上学?”
      他语气有些幽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静下心,听我慢慢说。”我无奈地点点头,身子向后靠在桌子上,目光盯着讲台上追逐打闹的几名同学。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家长给出的回复是孩子厌学,看到书就头疼,中考结束后已经外出打工,后面电话就打不通了。我四处走访时查到她家的经济条件不好,可以说相当差了,父母又不顾计划生育再生了两个儿子,超生罚了不少钱。”
      我转过头,皱着眉头说道,“初中三年,我们经常在外面的书店看同一本书,她对于书的热爱如同探险家发现一个地图上没有的小岛,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得看到书就头疼,分明就是一个借口。”摸了摸紧皱的眉头,“你四处走访是什么意思?”
      “每个班都有从初中部升上来的学生,顺藤摸瓜,很容易查到和她同乡的人。稍作打听,很多东西就浮出水面了,她有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我的猜测是为了挣钱补贴家用,被迫出去工作。”说完,他故作轻松地起身离开。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站在校园告示牌前,目光空洞地看着陈景云的名字。晚风吹过,一阵凉意袭上心头,想起过往的点滴,尤其和她一起看书的日子,心中一阵悲凉,但愿她未来的生活能容易一些。又一阵风吹过,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低头看,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影子。
      “这么晚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碰见你。”我语气冷漠,并不想多做纠缠。
      她低着头,语气有些哽咽,“以前和李心悦在一起玩的时候,做了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情,现在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对你们的伤害有多大。”
      “死老鼠这些东西你肯定不害怕,那么是有人在你的水瓶里面放香皂还是一堆人把你堵在阳台殴打?或者晚上被人赶出宿舍?”我面无表情地追问着,她的头往下低了一点,我向前走了两步,一把扶起她的头,摸着她嘴角的於痕,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去以前的宿舍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帮你,我那里还有一把旧钥匙和几根蜡烛。”她奋力挣脱开我的束缚,快步跑开。
      我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她从一处路灯跑到另一处路灯下面的时候,影子渐渐被黑暗吞噬。最后,我站在路灯下面,默默地看着她挣扎,内心如一潭湖水那样平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