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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晚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我裹着棉被看书中的故事。奶奶坐在一旁缝补着衣服上的补丁,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村中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姑姑蹲在堂屋门口煎熬一副中草药,街上的老医师说那副药对于淋雨有意想不到的功效。晓燕坐在昏暗的角落诉说着家中的变故,娘家的大哥在工地干活意外伤到了腿,后半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嫂子知道后带着孩子改嫁了,赵鹏杰在工厂没活的时候会外出寻找自己的弟弟,沿途找了很多地方,始终没有一点线索。
      以往,她们倾诉这些经历和遭遇时,我总是沉浸在书中,这一晚,我听得格外认真。晓燕和姑姑说到动情处,语气颤抖,声音变得哽咽,闻者更是忍不住落泪。奶奶和其它老人作为长者,大半生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缝补衣裳和炒菜做饭的手艺随着年龄增长愈加精进,却说不出为何当下的生活那么难熬。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问了紫君的事情,得知一直被关在家里,她的父亲似乎放弃了说亲的打算,她的母亲和过去一样,没有大的变化。睡前,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姑姑到羊圈看了一眼羊羔和小狗便回屋歇息了,奶奶轻手轻脚地在各个衣柜中寻找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还躺在床上看书,院子里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吵着什么。眯着眼睛走出去查看,他们在抢着抱小羊羔,一个个都涨红了脸。早饭后,奶奶把下个月的生活费放在桌子上,又从放置针线的抽屉内拿出五个硬币作为车费。我指着院子内的摩托车跃跃欲试,想要骑着它去找杨百灵,被爷爷拦了下来,安全问题是后考虑的,我要立刻收拾东西做上午的班车去县城。
      院子里有个小孩,出生后不久父母就离婚了,母亲一直在外面打工,年前确诊了癌症,想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好好陪伴孩子。离婚的原因是孩子父亲酗酒且嗜赌如命,双方家庭闹得很不开心,几乎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孩子的舅舅会在县城的车站等着接人,中午前必须到达是因为提前买好了火车票,本来是由村长带着孩子去县城的,昨天的□□雨导致村里好几处电线杆倒了,镇上今天派人来维修,他一时走不开。
      门口,孩子的爷爷奶奶站在路边和奶奶说话,我心里有些不开心,但还是问清了孩子舅舅的姓名和大致长相。一路上,我和那个孩子没有过多的言语,他好几次盯着我的脸,说了几个在村中听到的名字。车上的人有说有笑地谈论着家常,他想到一个名字便扭过头小声念出来,直到下车,始终没有猜对。
      车站内,汽车停靠点的后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靠在墙上,一脸认真地看着进出车站的汽车。乘坐的这辆车停下后,他急匆匆地走到下车处,仔细看着下去的每一个大人和孩子。详细盘问了孩子母亲和爷爷奶奶的名字,我把装着孩子衣物的麻袋递了过去,他一边道谢一边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十元的毛票。
      我接过来后放进孩子的上衣口袋,看着他说道,“孩子能走出去是好事,老人一辈子被困在一间院子和几亩薄田中,都盼着孩子能早日离开。我知道一点他家的事情,那个好赌的爸前两年跑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家里爷爷奶奶身体不好,不能外出打工,靠着几亩庄稼生活。”
      他蹲在地上整理着孩子的衣物,半晌才说话,“过段时间我就送他回来。”
      走到长椅前坐下,我从背包内掏出一个纸条,“打这个电话可以联系上村长,老人都同意把孩子的户口迁出去。”见他不说话,我继续说道,“孩子妈妈打工的地方,正好村里有户人家的女婿在附近做小生意,见过几面。”
      沉默了一会,他捏着手中的纸条说道,“得病是借口,我妹妹担心孩子爸爸不放手,才想到这个法子。打电话的时候两位老人没有阻挠,很爽快地同意了,他们一直追问病情,争着抢着揽下责任,甚至要去求神婆把自己的命续给她。”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孩子,有些严肃地说道,“走出去就别回来了,抬头时向前看,不要转身,更不要回头。”他似懂非懂地点头,跟着大人离开了车站。
      下午,汽车缓缓停靠在最初的位置,车上的乘客陆续下车,司机和售票员离开后,我背着书包默默上了一辆公交车。傍晚,我在书摊前看书的时候,李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他大口喝着莲子粥,低声说着从旁人那里听到的消息。我目光紧紧追随书中的内容,漫不经心地敷衍着那些传闻,大部分是打架斗殴和乱搞男女关系,也有几件是跳楼未遂和深夜流连于网吧被当众惩罚。
      又是一个周六,晚上从外面回来,陈景云有些发烧,便早早洗漱休息了。我拎着手电在校园内漫无目的地走着,碰到的人几乎都在谈论一件事。前几天挨着围墙的那栋宿舍楼,生活老师查房时在厕所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救护人员赶到的时候婴儿的心跳已经停止了。人云亦云,鬼婴索命的传闻很快人尽皆知,尤其是在晚上,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魔化成婴儿的啼哭。
      鬼使神差地走到那栋宿舍楼下,沿着围墙摸索着向前走去,地面全都是从高处抛掷下来的塑料瓶和黑色垃圾袋。墙角,一个女生蹲在地上扒拉着东西,堆在前面的砖块被推到后,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破洞,洞口不大不小,蜷缩着身体可以轻易钻出去,或者钻进来。
      洞口外面,几个男生言语引诱那名女生出去玩耍,知道外面是一片农田,我上前拦住了她,极力说着夜晚和墙外的危险。
      一阵推搡过后,她气愤地靠在墙上,指着我的脸说,“你这种丑八怪,根本不会有人喊你出去玩,你这是嫉妒心作祟。”听罢,我甩开她的胳膊,待她扭动着身体钻出墙洞,那栋楼的生活老师发现了我的踪迹。走到跟前,她拾起地上的砖头,一块一块垒起来,堵住了洞口。
      就当我以为学习和生活终于回归平静的时候,从室友那里听到她们班级发生了一起恶劣事件,数名学生将一名身材瘦小的男生堵在厕所,一拳一脚不分轻重地打在身上,停下来的时候男生已经没了呼吸。学生家长拉着横幅在学校门口讨说法,晚上更是翻墙进入校园,在教学楼的入口和厕所门口点上蜡烛,一边哭诉一边烧纸,到了深更半夜便开始播放招魂的戏曲。
      人心惶惶,新调来的年级主任连同各个班的班主任,如审判重刑犯人般对每个学生严刑拷打。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些场景,一间空旷的教室内,年级主任如雕像般端坐在讲台中央,旁边两位老师如同判官拷问着底下的学生,一声呵斥,女生手上或胳膊上会多出几个红肿的印子,男生大多被踹翻在地。每当他们问到有疑点的地方,如果解释不合理,会被关在那间教室内过夜。
      审讯一直到学期末才被迫终止,他们抓到了真凶中的一人,成功撬开了他的嘴。肇事者共有十二名,有校外人员,也有高年级的学生,打人的起因仅仅是看着不顺眼,或许真实的原因没有拷问出来。这些只针对住校生,因为事发时间在周六晚上,走读生在这个时间不会来学校,他们的家长也提供了不在校证明。
      那段时间,几乎每个住校生身上都带着伤,最害怕的莫过于晚自习开始前有人在讲台叫自己的名字,那意味着晚上要去接受审讯。令人惊讶的是大多数人希望主任的手段更凶残一些,有了威慑,隐藏起来的那些人日后便不会随意欺负凌辱他人。
      又一年暑假,隔壁村庄的那所中学校园因为生源少被迫关闭了,杨百灵回到了那间院子。比起之前,此时只能腾出一个小房间给她住,我和她曾经满心欢喜憧憬的未来,似乎要因为眼前的现实被迫终止。暑期还未结束,在其他人的劝解下,她决定跟随村子其它年龄相仿的人外出务工。汽车发动前,我将一本珍藏的书塞进她的行李,还未来得及摘下手表,汽车已经启动。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愿意离去,陈老师骑着自行车赶过来的时候,汽车大约已经开过了三个村庄。她向来不愿意低头,于是踩着自行车向前冲去,等了约两个小时,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坐在自行车后座,我看着她的背影问道,“追上了吗?”
      “半路上截停了一辆摩托车,追上了。”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巷口前的那棵梧桐树下,一群年龄尚小的孩子在玩捉迷藏的游戏,他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似乎还不懂得游戏规则,只是学着年龄稍大的孩子在屋后乱跑。我像以前那样旁若无人地坐在树下,等了一个下午,眼前的小路上始终没有传来紫君的笑声或熟悉的说话声。
      在路边追逐打闹的小孩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他们哈哈大笑着,卖力奔跑着,连路边的一个塑料袋和被风扬起的尘土都能引来一阵大笑。曾几何时,我也是他们的一员,可是我的同伴,一个一个相继离开了。
      麦子熟了三次,我的初中生涯在按下快门键的时候结束了。收到毕业合照的那个晚上,大家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说着相片的难看和畸形,任课老师不再站在讲台维持课堂纪律,而是走下来和教室内的学生们回忆着过往的种种。有人热泪盈眶,有人面若冰霜,还有人既哭又笑地说着过去三年的种种。三年,不算长,更算不上短,我当时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只是麻木的随着其他人回想过去几年发生的事情。
      考试结束后,我手脚麻利地整理着衣柜和床铺上的东西,室友们依依不舍地告别,纷纷说着希望下学期还能在这所学校遇见。有人埋怨宿舍内冬季的寒冷和夏季的燥热,宿舍长则说着一人中暑时其他人轮流守在床边扇风的经历,你一言我一语中,平日里一些不易察觉的温暖此时全部展现在眼前。
      我一一替她们擦去脸上的泪水,安慰她们一定会再见的,听到此,几人哭得愈加厉害。后来时间证明了,有些人我总以为日后会再见面,殊不知某一次偶然的相遇已经是最后一面。收拾好东西,我站在一面洁净的镜子前端详着面前的人,和三年前相比,额头上的伤疤淡了一点,别的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在家长的催促下,室友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人。看着贴在宿舍门后的床位表,我猛地发现搬进来两年多的时间,似乎从来没有和她搭过话。她面色平静地整理着衣物,不像其他人那样激动或者兴奋,离开前,对着身后的宿舍轻轻挥了挥手,面含笑意地转身离去。临走的时候,我学着她的样子站在最初入住的宿舍前,朝着里面挥了挥手,正式告别了这段生活。
      整个暑期,我一直在镇上的果园做农活,费用是按周结的,所以周末晚上饭桌上会多出一盘肉菜和一袋鸡蛋糕。考试成绩出来后,按照分数可以继续在那所校园读高中,我心惊胆战地找到爷爷,询问他的想法。没有丝毫迟疑,他提前将学杂费给了我,其中一半是找姑姑借的。
      晚上,爷爷一笔一笔算着未来三年学校的费用和家庭的开销,还有叔叔结婚时借的外债,这些东西一同压在身上,靠着街上的店铺和几亩地显然无法撑下去。商议过后,爷爷决定跟随同乡的人一起去工地上做事。对于这个决定,他的父亲没有多说什么,连一句外出时注意身体都没有。那个暑假,一个闷热的午后,果园的农活提前做完,我得以提前回家。去老爷爷家送东西的时候,听到他在和一个声音陌生的男人说话,他交给女婿保管的五万元存款,被其炒股赔个精光。
      我站在窗户外面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五万块钱,读两次高中都用不完。预想中的呵斥和责骂久久没有传来,他语气轻柔地安慰着女婿,让其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情,回去后和家人好好生活。最后,女婿声泪俱下地诉说着生活的艰难,于是他大手一挥,拿出了三万元存款。门口,村长带着一对老夫妻进来了,是家中孩子结婚,来找他选一个结婚的好日子。
      院子再次安静下来,我把东西放在灶房的饭桌后快步离开。沿着小路走到河沿,我坐在草地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干枯的杂草和干涸的小河。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位放羊的老人,他把羊拴在树下吃草,坐在路边自顾自地唱起戏来。我躺在草地上静静听着,有一瞬间,听懂了戏中的寓意。
      开学前一天,我向奶奶说起行李的事情,被褥和衣物太重了,希望能有一个带轮子的行李箱。姑姑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点头附和,说到有个行李箱会省点力气,也方便一些。蹬着三轮车去街上商店的时候,我不顾旁人的眼光,大声唱着从收音机上学到的歌曲。
      可供挑选的行李箱并不多,挑来挑去,我选中了一个砖红色的箱子,上面的花纹是一片雪花连着一片雪花。价格是五十元,看着奶奶一张一张数着零钱,我暗自下定决心,开学后一定要省吃俭用,从日常生活中把这笔钱省下来。指着挂在墙上的衣服,奶奶选了一件颜色鲜艳的,我摇摇头拒绝了,亲戚家送来的旧衣物很多都是新的。
      蹬着三轮车回家的时候,我小声哼着曲子,嘴边一直挂着笑意。站在院子中央,我满心欢喜的向姑姑介绍那个行李箱的不同之处,她听了,准备把行李箱拿出来时,老爷爷满脸怒气地出现在门口。
      他指着我,指着三轮车中的行李箱,哼了一声说道,“麻袋不能装行李吗,手不能拿衣服吗,非得买个箱子装。依我看,买这个箱子就是为了满足虚荣心,为了跟别人攀比。你睁开眼看看,看看自己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一家人穷得一个月吃不上一顿肉,老的六十多岁还要去工地打工,你怎么忍心花钱买这么一个无用的东西?”
      我直视他的眼睛,大声喊道,“我没有跟任何人攀比。”
      他上前几步,声音更大,“买这个箱子就是为了跟城里人攀比,就是虚荣心作祟,你在这里狡辩什么?在外面读了几年书,好的不学,专学这些歪门邪道。”
      奶奶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说道,“包袱重,我提着都费劲。”
      听完,他更加恼怒,“一个个都是什么东西,我孩子六十多岁去工地做苦力,就养出来你这么一个贪慕虚荣的东西。你出去看看,谁家孩子专门买个箱子装行李,人家条件那么好都不买箱子,你在这里充什么脸面?装什么能人?”
      我站在院子中大喊,“你是这个家最要脸面的人,是虚荣心最强最爱攀比的人。爷爷没有挣钱的本事,每到农忙时节你都要站在地头大骂他不是种地的种,一辈子活该被人踩在脚下过苦日子。姑姥爷是单位的领导,他带来的烂苹果你都要夸上半个月,见到人就要称赞他的为人处事和圆滑。”
      他猛地一把将我推到地上,我立马爬起来回到三轮车旁,双手紧紧抓着箱子。老奶奶听从指挥推着三轮车去了商店,我满腔怒火,却不能顶着老人夺回行李箱。最终,我噙着泪水夺门而去,身后的辱骂声并没有因此停止。巷口前,几个人拿着卷尺来回丈量着什么,这间废弃的房屋很快要翻新,屋后的梧桐树已经约好人来看树估价,我死死抱着梧桐,伤心地痛哭流涕。
      晚上,我和奶奶核对着要带去学校的物品,一切准备完毕,奶奶上床休息了。点了一根从前剩下来的蜡烛,来到堂屋门前的石柱旁坐下,听着屋后人家的电视声音,我轻轻闭上眼睛,回忆中的人越来越模糊,有些已经记不得声音。
      那一年,我十六岁,一个热烈而又美好的年纪,如同璀璨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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