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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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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过头,我睡眼惺忪地听着床边惊恐的声音,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假装摸索着什么。她语气慌张又坚定地重复着那间宿舍内的声音,有脚步声,还有翻箱倒柜的声音,有人在里面找东西。小声安慰了几句,她自言自语地躺回床铺,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蹑手蹑脚地下床出去了。
没有一丝犹豫,我抓起枕头边的手电跟了过去,她缩着肩膀站在楼道口,不敢继续向前,也没有原路返回。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后背,她吓得一哆嗦,小声地说起有人传言晚上起夜时在走廊和楼道看到过一闪而过的影子。
走到那间宿舍前,我侧过头,耳朵紧紧贴在门上面,左耳右耳,听了好一会,里面静得出奇,不像有人在翻找东西。走廊的声控灯很快熄灭,紧接着,一束光从门下面的缝隙溢出来,我做了一个手势,站在身后的秦月轻声打开了台灯。好在那盏台灯快没电了,灯光很微弱,里面的人应该察觉不到。
捣鼓了好一会门锁,我直起身说道,“门从里面反锁了。”她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不像刚才那样害怕了。
“我们回去吧,可能是校外的人进来偷东西,错走到这间没人的宿舍了。”她拉着我的胳膊说道。
摸着口袋中的折叠小刀,我低声回道,“校外的人不会在这个时间来偷东西,退一步说,半个多小时前你经过这里就听到了脚步声,小偷不可能在一间放杂物的宿舍待那么久。”
她浑身瘫软地倒在我身体上,语气略显绝望,”我知道了,是在附近游荡的鬼魂,前段时间我听说旁边村子有个小孩刚出生不久夭折了,传闻是大人故意放进水中溺死的,之后的几天夜里一直有小孩的哭声。”
“秦月同志,这些事大多是编纂出来吓唬人的,都是人在装神弄鬼。你听到的脚步声不是小偷,也不是鬼魂,是我们的同学。”说着,我轻轻敲了一下门,“谁在里面?”
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声音和面容一同展现在眼前,把秦月拖进去后,我反锁了门,再一次问道,“你落了什么东西?”
未等她回答,秦月趴在我的肩膀小声说道,“问她怎么进来的?找不到东西为什么不离开?”
我拿起放在地上的手电,越过秦月的阻拦下走到那张床铺前,原先刻在木板上的整齐有序的符号已经被破坏掉了,捡起床底的一把小刀,我看着她说道,“东西别落下了。”沉默了一会,她扔下一把钥匙离开了。
秦月捡起地上的钥匙,仔细查看了一下四周,点了一下衣柜的数量,用步子丈量阳台的大小,最后看向张贴在宿舍门后的名单,“生活老师为什么没有撕掉这张床位表?这个名字为什么被涂黑了?”
“我们搬出来的时候,学校领导说这间宿舍暂时不会安排学生住,所以没有撕掉这张纸。被涂黑的名字,我不清楚什么时候或什么人做的,现在我们宿舍门后的名单,搬进去后我一直没有看过。”我轻声说道。
她摇晃着手中的钥匙,一脸神秘地说道,“你搬进来前,我们就把相应床位的名字划去写上了你的名字,后面觉得不好,宿舍长从生活老师那里要来了一张空白的表。”
我看着被涂黑的名字,一脸惊讶地问道,“我住的那张床位之前一直有人吗?当时老师催得很急,我们都以为是提前统计各个宿舍的空闲床位,见缝插针一个一个安排到不同的宿舍。”
“不是,我们被临时通知要搬出去一个人,空出来一张床位,生活老师说安排的新宿舍会建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所以都是抢着搬过去,没有闹得很难看。”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听高中部的人说过不少学校的传闻,十几年前宿舍也发生过一起跳楼的事件,当时没有安排其他人搬出去,后面那间宿舍又发生了相同的事情,剩下的几个人在同一时间退学了。”
推着她的肩膀来到走廊,我一脸平静地问道,“刚搬进去的时候,我几乎不和其他人说话,你害怕吗?”
“不,大家因为性格不合,处事方式有差异,原先相处的并不算好,口角之争是常有的事,但是没有到动手的地步。”秦月叹着气说道。
去了一趟之前的宿舍,我睡意全无,她回去睡了一会后披着外套来到走廊。望着天上的月亮,她缓缓说起自己的事情,周末休息回家是最折磨人的,她要转两趟车,再步行半个小时才能到家。即便如此,为了多见几次病入膏肓的奶奶,她坚持每周回家,哪怕仅能在家待上一个晚上。她说着说着,眼角泛起泪水,大约是想到了病榻上饱受疾病折磨的奶奶。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漱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背上行李回家了,只有两个人站在阳台吃早饭。说了几句话,我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了,磨蹭了好大一会,伸着懒腰回到宿舍,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走到床边,叠好的被子上放着一个面包和一瓶酸奶,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回家路上的干粮。”我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哼着小曲背上书包离开了。
小跑着来到学校门口,时间尚早,太阳还未从东方的天际露出红色,路上只有寥寥几个赶路的学生和买早饭的大人。几个站在台阶上舒展筋骨的门卫讨论着天气预报的□□雨,顺着他们的谈话抬头望去,天空中确实有几片乌云,但是远远称不上是大雨。见我背着书包,其中一位大爷好心询问是否带了雨伞,我不假思索地点头,他放心地挥了挥手。
走到一处巷口,平静的路面突然起了一阵风,我急忙抬起胳膊挡在眼前。模糊间,一张墨绿色的纸从面前飘过,被风吹进了巷子。惊喜过后,我小步跑进巷子拾起那张纸,正正反反看了好几遍,不情愿地承认那只是一张相似的废纸。内心一阵失落,周边环境又被阴天笼罩着,一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被一把小刀逼到墙角后,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面前的人。他年龄不大,可能还在读小学,用刀子逼迫路人拿出口袋中的钱,不知是无师自通还是被人引入歧途。见我不为所动,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咽着口水重复了一遍抢劫的话语,断断续续,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没有。我点点头,右手缓缓伸进口袋,刚摸到那把折叠小刀,巷口前方出现一个身影,他大吼着跑了过来,声音有些耳熟。
男孩被吓跑后,他着急问道,“没伤到吧。”我摇摇头,脖子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蚂蚁叮咬那般,我小心摸着,手指上沾到了一点血。被巨大的恐慌笼罩着,他应该控制不了自己的双手,颤抖中划破了一点皮。
“脖子好像出血了。”来到巷口,许千雅担忧着说道。
“被刀刃划到了,只破了一层皮,不用担心。”我笑着说道,她点点头,从背包翻出一个创口贴递过来。
由于是不同的方向,搭乘他们的面包车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我主动下车了。许千雅央求着送我去车站,听到这些,车上其他人纷纷投来厌恶的目光。我笑着摆手,主动拒绝了,绿灯前,他们打开车窗比划着车站的位置和距离。
过了几个路口,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不知是第几辆公交车从背后的道路鸣笛驶来,继而朝着前面快速驶去时,我看到了车站门口那一块熟悉的招牌。坐在露天的椅子上,新出炉的肉包散发出来的香气刺激着大脑,车站内的工作人员坐在旁边吃早餐时,说起好几个乡镇增了一趟车。
为了避开包子和蛋花汤的味道,我主动走到告示牌前,假装研究着不同方向的车次。在其他人的讨论下,我注意到回家的方向,上午增了一辆车去县城,自然是更早的时间从县城出发去村镇的。从口袋中掏出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再有不到二十分钟车就要出发了。
我蹲在熟悉的汽车后面,翻找着放在背包内的荷包,轻轻解开上面的绳子,里面什么也没有。顷刻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瘫坐在地上,我仔细回想着今早发生的事情,每一分每一秒在哪里在做什么,一个哈欠一声喷嚏,手抚过几片冬青叶子,把路上的小石子从一个地方踢到另一个地方,一件一件,事无巨细。
颤颤巍巍地摸过上衣口袋,拉链已经被拉开,早晨出门前放进去的车费不翼而飞。脑海中再次一一闪过发生的事情,早在巷口的时候,我所轻视的那个男孩,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口袋中的五块钱摸走了。
不算大的车站内,零散站着几个等车的人,我一一走过去,声音哽咽地说着自身的遭遇,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借到五块钱的车费,无一例外被拒绝了。距离发车还有五分钟,我怀着最后的期望走上汽车,糟心的是,车上坐着的五名乘客,没有一个是面熟的,连仅见过几次面的邻乡人都没有。
司机看到我瘦弱的身躯,虽于心不忍,却还是耐心说着逃票的常用手段,如果收不到车费,他就要自己补上去,上个月足足补了几百块钱。发车前,司机伙同车上的乘客将我赶了下去。
面若死灰地走到车站外面,不远处的一家早餐店前,一个衣着破烂不堪的小孩盘腿坐在路边乞讨。地上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身世的悲惨以及生活的难熬,看起来颇有一副卖身救父的凄惨景象。他的身后,几个大人满脸鄙夷地说着那些欺骗行为,他的父母衣着华丽,这只是大人敛财的一种手段,不少人都被骗过,有些第一次碰见的人甚至给了百元大钞。我满脸怒气地冲到他面前,本想质问,看到他幼小的脸庞和清瘦的身体,怒气霎那间消散了。
回到车站,向工作人员问清了回家的路线,顺着公路一直走下去,不要在任何一个岔路口转弯,总长约四十公里,差不多傍晚能到家,如果中途能搭上电动三轮车,下午就可以到家了。我当时并不清楚四十公里有多远,听到那人说最迟傍晚可以到家,打消了返回学校的念头。
还没走出县城的区域,天上的乌云越聚越多,不多时便狂风大作,吹得人摇摇欲倒,寸步难行。我蹲在路边,等到这阵风吹过,沿着公路大步向前跑去,跑累了便走一会。赶路的时候,我紧紧盯着手表,唯恐时间太快,一秒钟跳了两格或者更多,不时望向空中的乌云,担心□□雨准时到来。
顺着公路走到一片人迹稀少的地方,只有汽车呼啸着经过,看不到第二个路人。路的左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被吹得东倒西晃,右边是望不穿的树林,林中不断传来如鬼泣般的风声,这一切都在催促着人尽快离开这段路。深呼吸过后,我捂住口鼻再次跑了起来,风一直紧紧追随着,让人根本不敢停下。筋疲力尽步子再难跑起来的时候,路两边的田地出现几处荒废的房屋。好在公路上不断有汽车经过,停下来歇息时不会因为天气的阴沉变得慌张。
忍着口渴继续向前走了一个多小时,道路两旁的房屋开始变得密集,天气的原因,往日热闹非凡的大街此刻行人寥寥无几,路边还有几家正在收车的小摊。抬头向上看去,大片大片的乌云笼罩着上方的天空,似乎不多时大雨便会倾盆而下。我大口喝完酸奶,和乌云比赛谁先跑出镇子,一边咳嗽一边向前跑去,经过一片田野后来到一个村子。
走着走着,路边出现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见到我,她急忙上前拦住,“你是欢欢吗?我是你的同学。”她是从外乡来的,我只在收音机中听过类似的口音。
挣脱掉她的双手,我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欢欢。”
“你是谁?”她笑着说道,笑容和紫君有些相似。
“我叫樊明卿,不住在附近的村子。”不知为何,我耐心回答了她的问题,也止步于此,对于家人或其它东西,她答不上来,我便不再主动询问。
“我有个同学叫樊明卿。”说着,她手舞足蹈地拉着我的胳膊朝巷子走去。我急忙甩开,毫不犹豫地冲向公路,她在后面紧追不舍,一面呼喊着我的名字,一面大笑着奔跑,如同在追赶一只苟延残喘的猎物。
追逐着来到村子的另一头,她被几个扛着锄头的人拦下了,远远地看去,她穿着鲜艳的衣服,像一只被困在蜘蛛网中的蝴蝶,即便侥幸逃脱了那张困住她的网,也很难逃离那片困住蜘蛛的树林。
赶路的途中,我遇到了一棵古老又粗壮的大树,树根盘根错节,通向四面八方。坐在树根上面,一边吃着早已被压瘪的面包,一边计划着接下来的路程。起身向道路的前方看去,错落的房屋,高大的杨树,广袤无垠的麦田,和先前经过的一段段路根本没有什么不同,这似乎成了一条看不清尽头更走不到尽头的路。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有些不同,大多相同。
雨水猝不及防的一滴一滴砸落在身上,我连忙将手表收进背包,痛哭过后,表情麻木的朝着前方一步一步走去,满腔愤怒在大雨和疲乏中渐渐消失殆尽。抱怨过上天的残忍和无情,质问过为何给了一条生路又要折磨得生不如死,时间在漫长的沉默中始终没有给出合适的答案。那一天,那条公路是没有尽头的,傍晚,我在中途停下,拐去了回家的那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