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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   立春后,又淅淅沥沥下了几场雨,傍晚和清晨的风并没有暖和很多,吹在脸上仍旧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雕刻出来的东西是自然。夜晚熄灯之后,室友们大多憧憬着开春后的温暖和考试的分数。这让我想到农闲时节聚在一起的老人们,他们总是谈论着节气轮换和田地的庄稼,从不说起近在眼前的晚霞和近在咫尺的满月。只是,天气好坏决定了粮食的收成,收成又决定了下半年一家人是否要挨饿,所以,没有什么能比播种和收获时的天气更重要。
      至于我,那个时候还不必考虑生计,抬头看,如果是一个星星布满天空的夜晚,辨别北斗七星成了一件不可缺少的事情。眨眼间,某一颗星星暗了下来,恍惚间,又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当然,月亮始终高高悬挂在空中。
      只要不刻意回想过去的事情,目前的生活和学习还算平静,很少有人来向我打听常幻如的事情。渐渐的,这个名字不再被提起,尤其是在晚上。我再没有去过那间空间狭小的厕所,倒是在通向那边的楼道中坐了几个晚上,每当那个时候,内心总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绝望,这股情绪阻拦我靠近她。
      随着年龄增长,从前的犹豫不决到现在踌躇不已,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梦到常幻如,哪怕睡前脑海中全部都是她的音容笑貌,午夜被噩梦惊醒后想起那天没有打通的电话和看到的血迹,也从未在梦中再见过她。比起忘记,我更希望能在梦中好好与她道别,可惜始终未能如愿。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和陈景云在一处小花园散步,俯身看着含苞待放的月季,她若有所思地说道,“春天来了,有些事就放下吧,我昨天晚上出去买东西,看见穆瑜和一个男生进了一家网吧。”
      “我和她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了,之前劝过,反倒被骂了一顿。后面我想了想,只要行为不越举,什么思想上的共鸣,什么灵魂上的契合,统统抛开,相处时开心就行了。”我笑着说道。
      “比起她的风言风语,我更好奇你们认识的过程。依其他人的眼光,她性格乖张,发型和衣着艳丽浮夸,你文静谦和,言行举止内敛规矩,根本就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说话时她眼神中满是疑惑。
      “上次我们去门口看书,一本杂志上写着在某些特殊条件下,平行线可能会相交。衣着大胆,个性鲜明,口齿伶俐,这些分明是积极向上的,她的风言风语和那个男生有关吗?”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说道。
      “有人看到她去了一个小旅馆,听他们的描述,和我昨天晚上见到的似乎不是一个人。”她压低声音说道。
      “这些传闻大多掺杂着个人情绪,半真半假,有些东西传出来就是为了诋毁一个人,连半个字都信不得。”我说着,捏了一下她的胳膊。
      本以为关于穆瑜的传闻会渐渐被淡忘,就像以往没头没尾的谣言那样。没过几天,教室外面的走廊,操场旁边的台阶,还有花园内的小路,只要三五个人聚集在一起,便会议论这件事。他们头头是道的分析着穆瑜的行为,一顶点缀着毛球的普通帽子,此刻在这些人眼中变成了含有不明暗示和意味的工具。驱散了一群人,在身后看不见的角落,他们又聚到了一起,继续争论着一件衣服一个头绳或一双靴子所释放出的含义。
      和李嘉倾诉了一天,他终于愿意充当中间人的角色去送信。跟在任课教师后面回来的时候,他将纸条扔了过来,穆瑜已经好几天没有来学校了,其他人只知道请假的事情,不知道请假的具体原因。李嘉绘声绘色地说着过去一段时间听到的传闻时,外面的走廊变得吵闹起来,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窗户外面,他大力拍打了几下玻璃,坐在里面的同学被吓得脸色发白。
      无视任课老师的劝阻,他将一个女生叫了出去,不一会,冲进教室抓起一个男生的衣领,连踢带打地揪了出去。任课老师站在讲桌前,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外面传来呵斥声后,她焦急的出声制止,却无人在意,台下的学生纷纷劝她躲远一点,不要殃及到自己。不多时,班主任踩着高跟鞋从办公室跑了过来,她好言劝着那位家长,站得足足有两米远。
      交涉了约五分钟,那位家长推着男生进来,他站在讲台上,神情严肃,威严得如同一位正义的判官,“同学们不要害怕,我是许千雅的父亲,听孩子说学校里面有人欺负她,笑话她没有妈妈,我一时气不过才找到学校。如果刚才的行为给你们造成困扰了,我在这里向大家道歉,希望你们不要迁怒于许千雅。”
      教室内鸦雀无声,任课老师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位家长身旁,指着挂在教室后方的时钟说了几句话。他拍了一下手背,脸上满是歉意,小跑着出去了,走到教室中间的窗户前,他轻轻敲了几下玻璃,坐在里面的同学闭上眼睛,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拉开了窗户。
      “同学们好好相处,如果再有人欺负许千雅同学,让她在学校的日子不好过,我下次来就不止是叫到外面说几句话这么简单了。”说完,他挥舞了一下拳头,在一阵鼓掌声中离开了。
      被叫出去的男同学惊吓过度,被班主任带去医务室了,许千雅进来教室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站在任课教师面前小声解释着什么,泪水一直在眼眶中打转。这个简单的小插曲后面一直被同学们模仿,男生们说到那位父亲,眼神中充满了钦佩,将他描述得如同一位手握利剑拯救苍生的英雄,女生们谈起,目光中大多是羡慕。
      晚上,语文老师讲到一道阅读题的时候,临时起意将我和其它几名同学叫到讲台上,分角色朗读演绎书中片段所呈现出来的场景。不经意的一瞥,我看到穆瑜站在教室后门处,正透过那扇狭小的玻璃向内张望。四目相对的刹那,语文老师走过来挡住了视线,他认真讲解了角色说话时需要展现出来的高昂情绪和视死如归的眼神,讲到动情处更是紧握拳手。
      演绎完那段动人心魄的故事,我着急的向外面看去,人已经不见了。台上的几人相互鼓励拥抱,看向其它人的眼神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语文老师也激动地说着表演完全出乎意料。课后,语文老师和前排的同学们说了一会词牌名后拿着教材离开了,走读的同学也开始整理书包准备回家。
      趁着混乱,我悄悄来到教室外面,隔壁教室热闹非凡,代课老师大约早就提前回去。趴在教室前门朝里面看了一眼,走读的学生在老师讲完课后回家了,只有十几个人在课桌之间追逐打闹,大声谈笑。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早中晚各去一趟穆瑜的教室,始终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在走廊上拦住几个面熟的同学,都对她的去向闭口不谈。
      周六晚上,我向往常一样在校门口常去的那家书摊前看书。和旁人探讨书中的情节时,摊主扔过来一本纸张泛黄的旧书,昏暗的白炽灯也难掩他脸上的傲气。我翻了几页,语气又惊又喜,“从哪里收来的?我找了好久。”
      “知道你找了好久,收破烂的时候仔细留意这本书,去村里收是和一堆旧书混合着要价,我不坑你,按照平常给就行了,和你手上那本新的合一起十块。”接过钱,他翻着手上的书,看似不在意地问道,“今天有心事?翻一页看一眼校门口,比我以前在夜市摆摊还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我有个朋友请假了,好多天没有看到她,不知道去哪里了?”
      “白天在这附近没有见到,晚上在这里更碰不到,要是离得近就去她家找一下,省的在这里胡思乱想。”说完,他继续摆弄着书摊上面的书。
      我从商店买了几个苹果和一斤饼干,拎着这些东西去穆瑜家的时候,走一会停一会,不到百米的小路硬是走了约半个小时才到尽头。凭着记忆穿着一条巷子,熟悉的彩色涂鸦出现了,我看着墙上的色彩,想着如何敲门,开门的人不是穆瑜要如何表明来意。敲了几下大门,喊了几声,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我卖力地拍打着大门,不一会,隔壁一户人家有人出来了。
      “阿姨,我是来找穆瑜的,她原先住在这里。”我站在墙下说道。
      “这户人家前几天搬走了,现在房子没人住,是空的。”她走到门前的路上,手电照向墙上的画。
      “搬走了,您知道什么原因吗?我和她是同学,前段时间她还正常去学校上课,怎么突然就搬走了?”
      “这家的女孩不学好,和几个男生厮混,肚子里有了,所以匆匆搬走。”她晃了几下手电,我连忙遮挡住眼睛,撇了一下嘴,她继续说道,“不是我胡说八道,在背后嚼人舌根,是一个男学生来这里闹,我们这些邻里才知道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有人来这里闹?”说着,我把苹果和饼干递了过去。
      “听着我都觉得害臊,你可不能瞎学。”说着,她凑到我的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她和两个男学生鬼混,白天是一个,晚上又是一个,找上门来的是白天一起出去的那个人。”院子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她急忙小跑过去。
      回去的路上,那个中年女人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着,怎么赶也赶不走。走到那条没有百米的小路,不到半分钟便从起点跑到了终点。一个人在昏暗的小路上走着,竖立在道路两旁的路灯大约从来都没有亮过,更别提年久失修这回事。穿过一片树林的时候,一个孩子猛地从侧方冲过来,我被撞到了一棵树下。
      我还在地上痛得呻吟,他在空气中摸索着站起来,大喊一声跑走了。捂着肚子走到学校门口,借着光,我注意到衣服上有血,不敢再做任何停留,朝着宿舍狂奔而去。陈景云打来两壶热水和两大盆凉水,浑身上下擦拭了一遍都没有找到伤口,对着镜子继续找了一会,确实没有发现伤口,是那个孩子身上的血。
      陈景云问起时,我隐瞒了去穆瑜家的事情,之所以在树林被小孩撞到,是晚上心情烦躁,散步去附近村子的麦田消解一下心事。她拿起放在床铺上的手表,一边说着时间尚早,一边夸赞着手表的精致,和外面商店里的完全不一样。
      我和陈景云在树林中找了好一会,没有再发现任何人的踪迹,相撞附近的一棵小树旁,地面上有一根红色的编织手绳,旁边还有几滴血迹。想着那个孩子可能会回来寻找,我们没有捡走那个手绳。
      宿舍熄灯前的几分钟,陈景云捧着两本书回宿舍了,我盯着手表,一秒一秒倒数着灯灭的时间,提前了十秒钟,或许是手表晚了十秒。一片寂静中,我先是仔细翻找每一个外衣口袋,连一个五毛钱的硬币都没有找到。打着光在衣柜最下面翻到一个荷包,里面有十块钱,是每次返校时提前留好的车费。
      我根据公交车行驶的时间丈量着学校和车站的距离,就算步行去车站,也需要再留出五块钱的车费。六天的时间,我只有五块钱的生活费可以用,即便每顿饭只吃一个馒头,钱只能撑三天。关系不错的同学或朋友,大多生活拮据,每天甚至每餐的花费都规划的明明白白。思来想去,最终有了一个解决办法,早晨和中午用热水充饥,晚上睡前吃一个白饼,夜晚太长太难熬,所以要吃点东西。
      周三晚上,门卫室的大叔送过来一个包裹,贴在上面的一张纸注明了班级和姓名,快递单已经被撕掉了,看不清寄件人或地址。拆开,里面是两本书,封面和纸张表明那是正版书,书下面有一封信,是穆瑜寄来的。信的内容大致是她吃了夏天的果子,意识到清香的气味下面是生涩,难以下咽,那晚遇到的阿姨并非胡编乱造,甚至有心为她隐瞒了一些更难堪的事情。我摸着信纸上面的泪痕,内心五味杂陈,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独自一人来到食堂后面的仓库,隔着窗户朝里面看去,堆放的杂物没有什么变化,地上的灰尘比之前更厚了。恰好有两位在食堂工作的阿姨路过,她们拍了几下那两扇摇摇欲坠的玻璃,说起曾经在工友那里听到的一件怪事。
      “小姑娘,这个屋子不干净,闹鬼。”其中一位阿姨皱着眉头说道,我狐疑地看着她们,刚想说话,被另一位阿姨按住肩膀,“年后开工,有几天雪下得特别大,一个去外面喝酒的工友晚上回宿舍,绕小路经过这里,听到这间屋子有笑声。他趴在窗户下面看了几眼,模糊地看到里面有个影子晃来晃去,还有一个影子在墙边一动不动。”
      “阿姨,酒喝多了,又碰上风雪天,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看错是人影。从外面看,这里面摆放的桌椅倒映在墙上的影子也像人形。”她们摇摇头,显然是不相信我的说法,临走前特意嘱咐一个人要小心。
      周五晚上,我手舞足蹈地整理着要带回家的厚衣物,连去水房洗衣服的时候都哼着小曲。陈景云卖力搓洗着外套上面的油渍,一副要将衣服洗烂的架势,我提供好几个从杂志上看来的小窍门,勉强去掉了那片污渍。
      从水房出来,我看到黄潇潇站在原先住的那间宿舍门前。陈景云径直走了过去,我走出去几步又退了回来,看着她问道,“有东西落在里面吗?”她盯着我的眼睛,没有言语没有点头,我微笑着点点头,在旁人的拉扯和笑声中离开了她的视线。
      住在下铺的室友擅长针线活,为了缝补一件被扯得七零八碎的外衣,她挑着灯在下面忙活到半夜。我小声劝她快点休息,明早起床晚了会赶不上回家的汽车。从厕所回来,她双手颤抖着抓住我的被子,语无伦次地说着那间无人居住的宿舍里面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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