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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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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冬夜并不总是难熬的,譬如此刻,我知道她在一个避风的地方,并且有了倾诉的念头。找到一个断裂不算严重的凳子坐下,双手放进毛衣内取暖,身体还未暖和下来,下面传来一阵塑料破裂的声音,凳子裂开了。我跌坐在冰凉的地面,长长叹了一口气后,继续在屋内踩着小碎步来回转悠。狭小的空间内,除了飘扬到空中的尘土和急促的脚步声,便只有风雪敲打窗户的声音。
她坐在墙边,安静得如同一尊雕像,连呼吸声都很微弱。我试探着提起休学或者换班级宿舍的事情,她始终保持沉默,连点头和摇头的反应都没有。几个小时内,我盯着表盘足足看了三个多小时,目光紧紧跟随着秒针走动,唯恐它慢了几步。时间到了,外面仍然漆黑一片,我用力推开窗户,四肢僵硬地爬了出去,地面的积雪已经没过靴子,一阵风吹过,刺骨的寒风直往衣服里面钻。
我轻轻拍打着窗户,好话说尽,她终于肯出来。回宿舍的路上,我不依不饶地说着必须请假回家休息几天,并劝她把这段时间受到的委屈和欺负如数告知家里,如果家人不支持不重视,那就离开,天高海阔总有一处容身之所。这期间,我透露了那个晚上在厕所睡觉的女生,期待着她有一点反应。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从表情和眼神来看,她应该知道那件事,且不止一次见到过那个女生。
回到宿舍,我贪婪的将双手浸泡在热水中,面对其他人的疑问,含糊其辞地说是去了附近的亲戚家过夜。出发去教室前,我主动帮常幻如铺好被子,当时阳台的风不断地从外面灌进来,双手离开热水不一会就变得冰凉,以至于根本没有察觉到被子是潮湿的。
黄潇潇去办公室帮常幻如请了假,接下来的几天,常幻如上午在宿舍内休息,中午去医务室换药,下午正常上课,晚上去食堂后面的小仓库躲起来。生活老师查房的时候问了一次,黄潇潇借口说去水房打热水了,她点点头,嘱咐其他人多注意一下,晚上睡觉时发现异常情况要立刻去一楼喊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心有不满,认为她作为生活老师,从教务处那里得知宿舍内有学生身体出现严重不适,理应亲自找到那个人询问情况。在学生素质和道德水平参差不齐的前提下,更应该竭尽脑汁的设想所有有条件发生的恶劣情况。换句话说,她对于学生抱团欺负人的事情肯定早有耳闻,应该在宿舍内等到常幻如回来,至少要检查一下衣柜和床铺。
等了一周,始终没有看到常幻如的家人,我不清楚她是否电话告知家人,每次问起,她要么保持沉默,要么低头啜泣,总之不肯将事情说出来。渐渐的,除了医务室的大夫和护士,她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哪怕老师们问起,也只是点头或者摇头。她的状态越来越差,对周围的警惕心越来越强,我也成了意图陷害她的假想敌。同一时间,宿舍内的几人似乎洗心革面,她们说话时不再剑拔弩张,衣柜内不再有虫子尸体和黄符,甚至生日时满眼真挚的邀请我和陈景云唱生日歌,吃生日蛋糕。一副放在枕头边上的加绒手套,似乎在警示着什么。
周五晚上,天空下起了小雨,路面变得湿滑,校门口的大路上交通事故频发。老师们大多提前离开学校,走的时候安排走读的学生早早回家,谨防路上发生意外。常幻如冒着小雨离开了教室,我看着她离开的步伐,满目愁云。
李嘉的提醒下,我想起开学时填的一张表,上面有一行是监护人的联系方式。路过隔壁的教室,穆瑜正站在教室后面画黑板报,不知道她是被这场雨困住了,还是沉浸于画画。
我和他们站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待到最后一名老师准备锁门离开,李嘉抱着一本习题册跑了过去。朝里面看了一眼,他故作惊讶地问起任课老师的去向,那名老师拿过习题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办公室。穆瑜借口找复印好的试卷,在办公桌上肆无忌惮地翻找着,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观察着来往的人。
“我不明白,她对你爱答不理的,你为什么还要找她家人的电话号码?”穆瑜皱着眉头说道,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的纸条塞给我后,继续说道,“她如果真遇到了这些事情,自己为什么不告诉家人?总之,你不如先操心好个人的生活。”
“你真要打这个电话吗?我担心有可能适得其反。”李嘉认真地说道。
“如果她明天回家,我就不打。”
“如果不回呢?”李嘉追问道。
钟文昊的声音忽然出现在空荡的走廊上,“这些事情不止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你,就凭你,连制止都做不到,为什么试图影响整起事件的走向?我都分不清你是天真还是自负,还是自以为怀揣着一颗热枕的心就可以横扫所有妖魔鬼怪,斩断一切荆棘皮刺。”他说完,李嘉摇摇头跑了过去,穆瑜撑着伞一同离开了。
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我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没有试图影响事件走向,没有妄想惩罚施暴的人,只是想要她好好的生活下去,做一个快乐的人。”他们没能听见我的心里话,耳边倒是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你现在快乐吗?”答案在肯定和否定中来回跳动,最后,连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快乐还是痛苦。
周六上午,雨没有停,室友们一边抱怨天气一边整理衣物准备回家。陈景云在阳台站了好大一会,直到宿舍完全安静下来,她靠在阳台门上,一脸忧愁地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像是刻意说给我听的。
“任她自生自灭吗?”想了一会,我低头说道,她的回应是沉默。
宿舍楼下,我缓缓撑开伞,步伐犹豫的朝外面走去。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看去,如雾般的细雨和黑色的雨伞遮挡住了视线,我只当是看错了,跟着陈景云的脚步继续向前走去。街上有一家商店安装了座机,排队打电话的人比较多,排队的间隙,陈景云还在试图说服我。
踌躇间,身后的长队开始抱怨催促,拿起话筒的那一刻,我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对于电话那头的声音和语气作了很多种假设,唯独没有想到占线。挂掉电话,我准备等一分钟再拨回去,不料被身后的人推开了。如果重新排队,至少要排一个小时,我打算站在电话旁边等待,最后被人强行拽到队伍后头。前面的人显然有太多的苦要诉,等了十几分钟,他的哭声还在商店内回荡着。无奈,我和陈景云决定先去书店看一会书,下午再过来打电话。
从书架的角落翻到一本书皮已经起皱的图书,我和陈景云就里面的插图争论起来,她认为那幅图太过惊悚,和书中描写的场景完全不符,显得突兀。我持相反意见,斩钉截铁地说着图画放在那一页恰到好处,对于人物心理起了补充作用,让人可以更精准地解读人物。争着争着,我们忘记了所处的环境以及待办的事情,争先恐后地读着文中的对话,故作高深地解读着插图的含义。好在当时书店内的顽皮小孩子比较多,我和她的声音不算突出。
当我们就最后一张插图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外面隐约传来汽笛声,等到那声音越来越近,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缓慢驶过书店门口,我看清是一辆救护车。自然而然的,我们认为这辆车的目的是附近村子一户有老人的人家,我和她对视了一眼,小声说着希望老人身体安康。
“去学校了,车去学校了。”门口一个小孩大声喊着。
慌忙合上书本,我不顾陈景云的呼喊大步跑了过去。校门口围了一堆人,大门已经关闭,不允许外面的人随意进出,几名门卫站在外面维持现场秩序,并禁止外面的人拍照。我解开棉衣扣子,将里面的校服露出来,才从门卫室的小门进入校园。这个时候,雨越下越大,隔着形形色色的人群和颜色鲜艳的雨伞,我愈加看不清方向。
停在一处花园旁边,我不再上前,陈景云追上来后,推着我的后背朝宿舍楼走去。救护车呼啸而过,地面的水溅到我们的身上和脸上。跟着路人的指引来到宿舍楼后面,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冰雪上的血迹顺着水流的方向扩散着,空气中的血腥尚未被雨水覆盖。
不一会,我们被赶来清理血迹的门卫驱走了,魂不守舍地走在小路上,还未去到一个能避雨的屋檐,一个熟悉的名字在耳边炸开。我猛地瘫坐在地上,后悔懊恼的情绪占据了大脑,被人搀扶到宿舍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傍晚了,看着坐在旁边的陈景云和穆瑜,我微微张嘴,却说不出话,脑袋也变得昏沉疼痛,像是被灌满了水泥。她们的面容越来越模糊,一片雪花飘落到额头,冰凉的触感促使我从梦中惊醒。穆瑜和陈景云在阳台说着什么,她们不熟悉,能说些什么呢?我扶着脑袋坐起来,常幻如的床铺已经清空了,只剩下一个画满符号的空木板。
“她去哪了?”我指着常换如的床铺,明知故问。
“离开了。”陈景云语气平缓地说道。
“其他人呢?”
“今天是周六,她们都回家了。”陈景云边说边朝门外走去,穆瑜站在边上,一直低头看着地板。
撑着伞来到花园,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我坐在潮湿的台阶上,听着过往的路人谈论常幻如。她们说了很多,有些事情也许真实发生过,也许是以讹传讹。只是,一个生命的凋零,在她们口中如一片青黄的叶子掉落那样平淡。让我久久不能释怀的一件事,她的家人收到消息赶到学校,还在责骂孩子的不懂事,还在愧疚给学校和老师添了不少的麻烦。
第二天下午,室友们陆续返校,听到常幻如的事情,大多表现得惊讶,只是那种震惊是发自内心还是逢场作戏,我分不清。她们会为了一只流浪猫没有熬过冬天而落泪,会因为布娃娃的头被摔断了而伤心,听到这件事后,没有一个人流露出心疼抑或难过的眼神,悲伤和懊悔更是无法实现的心愿。
理直气壮的她们,无法开口说话的她,让过去的很多事情都随着冬天结束而隐入尘土。在其他人的监督下,我和室友们来到那片阴凉的雪地,点上一根蜡烛为她送行。从这之后,再没有人主动提起常幻如,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过或存在过。外面偶有几人提起,是在埋怨因为她的自作主张导致去往天台的楼梯被堵上,其他人没有办法去上面晒棉被或厚重的棉衣。
根据生活老师的安排,我和其他人搬到了同一楼层几间不同的宿舍,原本住的那间宿舍,被当成杂物间用来堆放整层楼换下来的床板和其他东西。搬宿舍的时候,我在衣柜中发现一个陌生的日记本,轻轻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打印纸。
趁着四下无人,我简单浏览了几页,里面记录着李心悦等人对她的暴行,堵在厕所殴打,强迫她吃苍蝇,逼她脱衣服录像,尿液倒在被褥上等等。我呼吸急促地看着日记本中的内容,那些和善的笑脸下面是被嫉妒腐蚀到糜烂的骨头。把那副未拆开的加绒手套扔在床板下面,我拖着东西出去了。
穆瑜和之前见过的那位异性朋友相谈甚欢,经常成双入队的出现在校园各个角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果实一般在秋天成熟,夏天的阳光热烈,如果雨水充足会激发出果子的香气,但依然是青涩的。有好几次,我看到两人之间有些过分的举动,好言相劝,却拉开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
漫长的一周终于结束,我抱着那本日记去到了附近的派出所,在门口被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拦住了,紧接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动作粗鲁地拿过日记本,边看边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你希望我做些什么?把写在本子上的人全部抓回来?”草草翻到最后一页,他语气不耐烦地问道,见我不说话,他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刚才你和保安说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这个人是你吧,上面写着你强行把她带去一处偏僻的房屋辱骂殴打,下雪天都不放过。”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还有一句,无视她的求饶,逼迫她吃地上的泥土。”
“你看上面的日期,写这些内容的时候她精神已经很差了,把想象和事实混为一谈编造了这些东西,学校医务室的大夫和护士可以证明。”我着急辩解道。
“后面这些内容是编纂的,前面的内容就是事实吗?”他反问道,离开前把日记丢进了垃圾桶,我跟在他身后,语无伦次地说着她的遭遇以及出事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他自有一套逻辑,自洽,让人无懈可击。
再一次被拦在门口,门口的老人劝我趁着天色不晚赶紧回去,夜黑了路上会有醉酒或打劫的人,不安全。我垂头丧气地转身,看到垃圾桶前面停着一辆垃圾车,紧接着,那辆垃圾车迅速启动离开,我赶紧跑了过去,里面被清空了。
“这是天意吗?”我自言自语地念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