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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   三天后,天边还未露白,月亮还若隐若现,门口的小路响起三轮车发动的声音。村中的狗吠平息下来后,奶奶推门进来了,她娴熟地收拾着衣物,说到家中的年货时,语气颇为神秘地说着偷偷藏起来了几块饼干和几盒牛奶。我熟练地应付着她的关心,锁上大门的那一刻,心突然放空了,没有任何情感或想法,也不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忧虑。
      趁着爷爷心中还存在一丝愧疚之情,我提出把自行车借用给杨百灵,说是借用,实际不会再要回来。爷爷抬头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奶奶用塑料袋装了一些丸子和麻花,要我一并带过去。
      轻轻敲开大门,院子内有两个麻袋,里面应该是衣服和鞋。把东西递给杨百灵的时候,她略微迟疑地接了过去,眼神中满是歉意,我适时捂住她的嘴巴,希望不要再提起之前的事情,因为前方的道路需要专心致志。她用力地点头,眼角泛起泪花,闲聊中,我才知道那晚一起观星赏月的人不止周斌,还有她。由于之前的争吵,她一直保持沉默,并未出声,后面几天晚上,她大约也坐在墙角守护着什么,她不肯承认,我不再追问。
      书记过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张满的姥爷,另一个我不认识。杨百灵跑过去拜年,原来是村庄西头那所初中校园的校长,我不明他们的来意,看出并没有恶意后,我小步跑到旁边的小路上。张华天骂骂咧咧从张满家出来的时候,我连忙躲到一个麦垛后面,跟着他后面的女人又换了一个。我有些厌烦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被路边的小石子绊了一下,听到他的骂声,心情会不自觉得愉悦起来。
      等了一会,杨百灵从院子内走了过来,三位老人应该是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她踩着落叶上的积雪,一步一步朝我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和校长商量好了,开学后我就长住在学校内,不用交伙食和住宿费。”她看着树梢的方向说道。
      “未来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留下那辆自行车吧,它能带你去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我低头说道,不敢看她的眼睛。之后,我们围着整个村庄走了一圈,她说了很多村中发生的事情,大多是不幸的,少有的几件是喜事。提到我在学校内的生活,如一潭死水,不值得浪费时间去听。
      送她去校园回来的路上,我去了一趟陈老师家,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些那所校园的事情,生源少,未来会关闭,三年应该能撑下去,之后的生活由她自己去探寻。
      假期很快结束,返校的当天我去了一趟紫君家,门口一群人在争论着什么,凑近听,像是在买卖羊羔或猪仔,这两样她家里都没有,也从来没养过。时间不等人,我出发去隔壁村子等汽车的时候,那群人转战阵地去了屋后的桑树林,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奶奶的声音愈加焦急,我只好停下脚步,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汽车随走随停,每段路都有人上车,却很少有人提前下车。看着窗外熟悉的树木和房屋,看着陌生的老人和小孩,心中再没有第一次搭车时那样的激动。一阵急促的鸣笛声和一声大喊,汽车到站了。出站的时候,我注意到车站内的露天椅子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挎着背包悄悄走了过去,穆瑜忽然转过身来。
      “这辆车刚进站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来了。”她一脸骄傲地说道。
      “没什么难的,去我家那边的村镇只有这一辆车,找车站内的管理员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说着,我耸耸肩膀。
      “没良心,从前天开始我就在这里等你,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她故作生气地说道,一边说一边朝外面走去。
      “你都知道这辆车大概什么时候进站,何必一大早就过来,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我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大半个月不见,你胖了一点,比以前更圆润了。”
      她跺了一下脚,语气夸张地回道,“我这是营养充足,不像你,面色枯黄,瘦得像根干草,连半阵风都扛不住。”走到十字路口,她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只小狗,“那只狗的脸色都比你红润。”
      “你还能看出它的脸色啊。”说话间,我忍不住笑了几声。
      “脸色倒是看不清,但它穿的衣服戴的项链比很多人身上的贵。”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我不再理会她抽丝剥茧般的推算。
      校门口我常去的那家书摊,摊主正坐在椅子上悠闲地看书,摊前围着看书的人中,有学生,也有大人,挤在人群中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本有塑料膜的新书。穆瑜跟在后面一直走到宿舍楼道,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唇枪舌剑和肢体碰撞,她主动提出在走廊尽头等着,不进去宿舍,我欣慰地点点头。
      简单整理了一下床铺和衣服,我拎着书包离开了,期间注意到阳台站着几个人,她们很安静,以至于旁人都会认为那是在晒太阳。在校门口的书摊前看了一下午的书,临近傍晚,穆瑜和之前一起吃面的男生离开了,我一个人去了教室。老师们结伴离开不久,一群男生从走廊跑过,紧接着,另一群人叫喊着追了上去,很快,楼道中响起年级主任的骂声,至此,还没开幕的闹剧宣布结束。
      晚自习结束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李嘉站在教室后面兴奋地说着过年发生的趣事,大多是打雪仗和用炮竹捉弄人一类的事情,陈景云嘴上说着幼稚,实则听得津津有味。楼道中响起了一阵铃声,这是提醒还在教室的学生是时候回去休息了。整理书包的时候,手上不小心沾了一点红色的墨水,纸巾擦不掉,我决定去二楼的卫生间冲洗。
      刚走上楼梯,迎面走过来两个学生,他们伸出手挡住去路,仔细听,头顶上方的拳打脚踢中夹杂着呜咽声。我愣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退,面前的一个女生猛地伸出双手,险些将我推下楼梯。陈景云先是向她们道歉,随后拽着我的胳膊向外面跑去。
      洗漱过后,我一直坐在床上看书,没有参与到其他人的聊天中,直到熄灯,常幻如还没有回来。问遍众人,纷纷表示下课后没有再看到她的身影,去其他宿舍问了一圈,纷纷摇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躺回床上,熬到其他人都进入梦乡,我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在各个楼道和水房上上下下找了两圈,只在一间空间狭小的厕所发现一个睡在地板上的女生。轻轻喊了几声,拍了一下肩膀,她猛地睁开眼,反应剧烈的朝着墙角爬去。
      我理了理披散着的头发,又去到墙边开灯,由于线路老化的严重,按下开关后只有灯泡上面的电线冒出一阵火花,灯泡是坏的。担心她反应过激,我主动退了出来,得知今晚并没有其他人来过这里,本想劝她早点回去休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随着夜深,气温越来越低,呼吸时像有数把锋利的刀片划过喉咙,手指渐渐变得麻木僵硬,机械性的上下左右晃动着手电。顶着刺骨的寒风来到天台,不死心地翻找着每个角落,最终一无所获。颓废不堪地躺回床上,睁着双眼等了一整个晚上,她始终没有回来。清脆的起床铃声响起时,我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宿舍大门口,生活老师打着哈欠打开铁门上面的锁后,我急不可耐地跑了出去。
      教室内一片漆黑,开灯后,空无一人,和昨晚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走廊上陆陆续续传来焦急的步伐和慵懒的声音,朗读声渐渐盖过铃声,一片雪花不知何时从窗户飘了进来,我盯得入神,全然忘记了更重要的事情。
      读书的声音渐渐微弱,铃声响起后,前面两个同学吵起来了,一个以天气寒冷为由要求关闭所有窗户,一个以通风换气为由要求每扇窗户留一条缝隙。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开始推搡,班长适时出现在两人中间,折中的办法是每个人负责临近的窗户,要么紧紧关上,要么留一条拳头宽的缝。我起身走到窗前,准备将落在书本上的雪花送出去时,不知何时已经融化在手心。
      第一节课开始前的五分钟,常幻如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她低头缓缓向前走着,脚步踉跄,脸色苍白。终于走到座位,她浑身虚弱地趴在桌子上,似乎刚才的赶路已经耗尽了所有精气神。旁人大多选择无视,鲜有的一两个人走过去关心询问,由于得不到回应,只好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和其他人追逐着跑向其他座位。我目光焦灼地看着她的背影,准备上前查看她的情况,上课铃声响了,任课老师正靠在教室门上盯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老师站在讲台上面,示意旁边的人叫醒常幻如,呼喊中,有人推了一下她的胳膊,在众人的注视下,她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上。一声叹息,老师冷静地指挥一名身材高大的男生背常幻如去医务室,黄潇潇跟在后面撑伞。第一节课还没有结束,黄潇潇和男生一起回来了,她双眼泛红的向老师汇报了情况。老师点点头,声音严厉地制止了其他人的交头接耳,继续讲解课本上的内容。
      中午吃饭的间隙,我冒着小雪一路跑到医务室,里面比教室和宿舍暖和多了。甩掉身上的雪,我小声向大夫询问常幻如的情况。她推了推眼镜,带着我来到摆放在角落的一张病床前,缓缓掀开帘子,常幻如已经睡着了,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
      “她是受冻了,身体没有大碍,白天多穿点衣服,晚上睡觉时注意门窗不要透风。过两天太阳出来,冰雪融化时温度会降不少,一定要注意保暖,尤其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要对着冷风吹。”大夫叮嘱般的语气说着。
      “现在年轻的女孩子讲究穿衣打扮,冬天只穿一层薄薄的牛仔裤,风一吹都冻得浑身发抖,好说歹说就是不愿意加衣服,以后有她们受的。”一名护士说道。
      看到周围传来异样的眼光,我指着放在床尾的棉裤,大声说道,“她穿得很厚,一层秋裤一层棉裤,外面还有一层加绒的裤子。”
      “送来的时候都没意识了,还在这里嘴硬。”那名护士白着眼说道,还要说些什么,被另一名过来换药的护士制止了。她的手腕上莫名多了一道新的伤口,寒冷的刺激下,伤口旁边的皮肤变得紫红肿胀。我低头揉搓着手指,不敢抬头看站在床边的大夫以及细心换药的护士。
      “这是陈护士,她手上的伤需要定期换药,下次过来的时候找她就行了。”大夫说完就出去了,临走前摸了一下放在床尾的棉衣。
      “她穿得这么厚,按理说不会冻成这样,结果送来的时候整个人意识模糊,双手都僵硬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护士一边包扎常幻如手腕处的伤口,一边低声问道。
      “我不清楚。”随后,我借口上课跑开了。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一团一团雪花如石子般砸向身体,不仅模糊了视线,更让人寸步难行。看着小路上花花绿绿的伞和整齐划一的脚印,我裹紧围巾和棉袄,迎着风雪跑向路的尽头。气喘吁吁地跑到一棵树下,抬头望向来时的路,脚印已经隐藏在之前的步子中,或许是被风雪掩埋了。
      晚上,我赶去医务室的时候,角落病床上的被子叠放整齐地放在床尾,陈护士主动告知半个小时前常幻如就离开了。我揣着折叠小刀,握着手电找遍了整栋宿舍楼,问了所有能问的人,依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或者听到她的去向。
      风雪肆虐,宿舍阳台的门被吹得砰砰作响,漏风的地方塞了很多抹布贴了很多胶带,咳嗽声依旧此起彼伏。我蜷缩在被窝内,脑海中搜索着宿舍楼中能用来藏匿人的角落,又仔细回想了那位护士的话,不安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恰在此时,其他宿舍有学生发高烧要外出就医,趁着宿舍楼偏门处的黑暗和人群的吵闹,我悄悄跟在她们身后溜出大楼。从停车的地方找到操场,花园的每处草丛都翻了一个遍,最后在食堂一处避风的墙角找到了常幻如。风雪天找人耗费了很多力气,我关上手电,眯着眼睛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体力恢复了一点,我扶着墙站在她的身旁,轻声说道,“这样恶劣的天气,一直待在外面我们撑不到下半夜,要找一个风吹不进来的地方暖和一下身子。你瞧,我的手都快冻僵了,这块发紫的地方以前长过冻疮。”她看了一眼我的手,眼睛眨了一下,仅是这样。
      捣鼓了一会,我费力拉开那扇已经生锈的窗户,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小仓库,堆放着一些破烂的桌椅和锈迹斑斑的锅铲。进去后,我检查了一下这个小房间,角落布满了蜘蛛网和苍蝇的尸体,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应该很久没有人来过。坐了一会,我打开手电,注意到手套上有血迹,检查了好一会,才发现血渍的来源,此刻线头已经和伤口融合在一起。我咬紧牙关用力扯开线头,随后死死按住伤口,因为天气太冷了,我没有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倒像是几只蚂蚁在伤口处叮咬。
      一晚上,她一直保持沉默,万般追问之下,她仅是摇头或者点头,不肯说话。自言自语中,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天寒地冻,我实在无法沉沉睡去,眯了十几分钟浑身开始发冷。从口袋中掏出手表,确实只过去了十几分钟,并非念想中的几个小时。我脱下棉衣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开始在仅有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时间一秒一秒地流淌着,像是在冰山上艰难前行,每一秒都让人万分焦灼。
      “谢谢你。”黑暗中突然传来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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