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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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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一会,我从背包取出那两瓶药膏,轻轻抚摸着药瓶上面的字,两行热泪不受控制的滴落在膝盖上。上次回家的时候,杨百灵提到老人的病情恶化,双脚肿胀溃烂,睡眠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当时就站在围墙外面,不知为何,问清楚症状后骑着自行车回家了,没有过去陪那位老人说说心里话。返校后,我拜托穆瑜去市里的大医院问询专业的大夫,她带回了两瓶药膏,表示涂药后能缓解一些疼痛和肿胀。
上次见到那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也许更久一点,我实在记不清了。这一次,把药膏送过去的时候,我本想坦白她一直挂念的人,无奈天不随人愿。去村庄的路上,我心事重重地瞪着自行车,越靠近那间房屋,心跳得越快,最后敲门的手都在颤抖。
门开后,杨百灵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简单问候着学校的学习和生活,我挑出几件不算差的事情说出来。沉默了一会,她带我去了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顶着刺骨的寒风来到那座坟头,坟前还半埋着未烧干净的火纸。我将那两瓶药膏放在坟前画着的一个圆圈内,风更大了,瘦弱的两人被吹得摇摇晃晃差点跌倒,我忍不住哭了。又一阵风吹来,我死死地按住药膏,想到时间的无情,忍不住笑了。
在老人的坟前,杨百灵问起清云的去向,这是老人临终前一直放不下的事情。我抹干脸上的眼泪,只是摇摇头,没有直面回答。她突然像发疯了一样跳到我的身上,我被按倒在地后,任由她的声音在风中消散,任凭眼泪流进双耳,没有丝毫反抗。僵持了一会,她一边捶打我的胸口,一边愤怒地质问为什么不去救救她,为什么要欺骗她们。咆哮中,她声称自己看错了人,她一直以来最信任的人和那些恶鬼是一伙的,我紧闭双眼,内心悲痛万分地听着她的指责。
如鬼泣般的寒风消停后,这片荒地静得让人心慌,我捂着胸口坐了起来,低头默默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不远处的小路上,杨百灵站在一棵枯树下面静静看着坟头的方向。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垂头看着地面,她继续眺望着远方。走了几步,她转身喊住我,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
“在这个村庄,相邻的两块地因为地界线不清晰,一分一毫都能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这片地怎么荒废了?”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继续说道,“如果你准备编造谎话,不如直接离开。”
“我听老人说过,几十年前这片地是乱葬岗,无名的尸体都一股脑地扔在这里,聚集的冤魂多了,久而久之开始发生一些邪门的事情,这都是人为的。”顿了一口气,我重新梳理了一些言语,“有一年冬天,很多个正午和夜晚,这片荒地传来凄厉的哭声,于是村民们在四周种上桃树,防止有东西跑出来。声音应该是野猫的叫声,那一年的收成比往年好,冬天活下来的野猫会多一点。”
半晌,她轻轻说道,“你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为什么还给死去的人烧纸?”
我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忽而一阵风吹来,路面的沙土被扬到半空,在我和她之间形成了一堵弹指可破的墙。尘土飞扬中,她的脸愈来愈模糊,风吹过后,她已经离开了。坐在那条小路上,直到日落西山,天色变得昏暗,荒地和树林并未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我轻轻拍掉身上的泥土,推着自行车离开。
敲开张满家的大门,不到半年的时间,她完全变了样子,从前那张稚气未脱的笑脸已变成红唇和彩色眼影。她坐在化妆镜前,一边上妆一边说着校园生活的无趣,我靠在窗户前,外面狂风乱作,像是要吞噬掉范围内的一切。
“煞白的脸和血红色的嘴唇,晚上出去会被当成鬼的。”我说着,一直盯着镜子中的人,如同水中望月,摸不到,也看不清。
“今晚在家看电视,不出门。”
“你为什么要把我们村子发生的事情告诉杨百灵?”我转过身靠在梳妆台上,盯着她粉色的脸颊问道。
她疑惑地看着我,进一步的提醒下,她撇着嘴说道,“人家可不只在你们村子生活过,换句话说,老人一直挂念着她,我只是把事实和真相告诉了杨百灵。”
“老人的身体不好,知道这些事情会让她更难过,最后忧虑过度导致身体变得更差。”我略微显得气愤。
“我只跟杨百灵说了这件事,至于她有没有告诉自己的奶奶,我不清楚。你要怨,就怨她生错了地方,要恨,就恨那些把她害死的人,方方面面,既怨不到我,更恨不到我。”她拍了一下桌子,语气有些嗔怒。
“我没有怨你恨你,只是担心知道这件事后老人身体变得更差。”我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你现在这么关心人,在她生前怎么不过来多看几眼,事情发生在你们村子里面,你既是知情人,也是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什么?”我说着,逃离般地走到门口,用力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小门,迎面撞上了张满的姥爷。没有过多停留,我简单回了几句话后骑上自行车离开。身后自然传来了张满的声音,她喊得越大声,我骑得越快,唯恐被追上。
夜晚,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我无心睡眠,起身翻看满是拼音和错字的日记本。好不容易合上双眼,脑海中开始一一闪过这半年发生的事情,似乎不肯放我进入甜蜜的梦乡。画面定格在紫君的面容时,混沌的意识猛然变得清醒,手电筒落在表盘上面,夜晚才过了大半,只得重新躺回床上。
假期的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和往常截然不同,爷爷虽好奇我的举动,但没有过多追问。吃了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喝了半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稀饭,我推着自行车出去了。紫君家门前的那片小树林,地上的小草已变得枯黄,枝干上枯败的树枝摇摇欲坠,大约熬过冬天才彻底干枯掉落,如果注定要摔倒在地,就尽情享受最后的清风吧。屋后的桑树林,她的母亲如往常一样穿梭在林中唱戏,仔细看,眼角的细纹深了几分,双手由于冬季干裂显得更加粗糙,嘴角的瘀痕表明不久前刚受过皮肉之苦。
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紫君奶奶的声音后,我小心推开门走了过去。院子的东南角堆放着一堆过冬的干柴,紫君正躺在上面笑眼盈盈地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那天是个阴天,她等了一天都没有等到太阳。
握着老人皴裂的双手,我一边埋怨着冬天的寒冷,一边从口袋中掏出一支护手的油膏,数次嘱咐她晚上睡觉前把油膏涂抹在手上。推脱了几下,她哭着接过那支价格一元的油膏。被拴起来的小狗叫了几声,我走过去解开绳子,它随即在院子内撒欢似地跑着。印象中的一幕没有出现,紫君无视小狗的邀请,一直安静地躺在柴火堆上,她表情僵硬,眼角含笑地盯着遥远的天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灰蒙蒙的一片天,连一朵云都没有。
我悄悄走了过去,试图拉她起来,只是,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大笑着使劲拽住我的胳膊,也没有用力甩开我的胳膊和小狗嬉戏追逐。叹了一口气,我慢慢松开她的手,她依然没有任何举动。回到灶房,我忍不住询问紫君的情况,不知道是病情加重了还是缓和了,老人叹了一口气,娓娓道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不到半年的时间,紫君被来来回回送出去三次,价格从最开始的几万到最近一次的几千。她的父亲费尽心思地送她出去,舌头工夫在一次次的接亲中磨练得炉火纯青,价高时笑逐颜开,价低时愁眉苦脸,可笑的是,几万,几千和几百有什么区别呢?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她在三个不同的家庭各自待过一段时间,身上的伤数不胜数,日子一天比一天艰辛难过,甚至不如她母亲时好时坏的境况。这个寒冷的冬天,他的父亲没有闲着,游走在各个村庄,寻找有意愿的家庭,意图开春前能收到钱,但愿他的心思落空。
骑着自行车,我在村中的小路上没有目的地前行着,听到樊顺今年不打算回家过年了,留守在家的老人和孩子站在挂历前互相看着对方,清晨第一件事不再是满心欢喜地撕下挂历上的昨天。河沿上,一群小孩在枯黄的芦苇下面翻找着什么,希望他们能找到一件新奇的玩意,好度过今天这一无趣的阴天。推着自行车走到黑树林前的小路,踮起脚跟看向里面,身后阵阵寒风袭来,似乎催促离开。林中忽然传来小孩的叫声,听罢,我急忙从树根旁捡起一根略微粗壮的树枝,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在一棵大树旁找到那个小孩的时候,他蜷缩着蹲坐在树根旁,嘴中念叨着”回家,回家”,我双手用力抓起他的肩膀,奈何他身体一直下坠,几乎是把他拖出去的。站在麦田中,他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振振有词地说着树林中还有其他人,劝不动他,我朝着树林喊了几声,除了枯枝掉落的咔擦声,不再有其他声音传出。
“大人没有告诉你一个人不要进这个树林吗?”低头看着这个大约五岁的小孩,我既无奈又耐心地问道。
“我沿着河边找宝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进去了,在里面跑了很多圈,就是找不到路。”说到这,他抹了一把眼泪,“我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
送他到大路上,跑走前,他塞给我一个东西,”这是我在树下面捡到的,不敢带回家。”我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待他跑开,仔细端详着那个用硬纸板做的铜钱,那片林子又吃人了。
在巷口前的梧桐树下坐了一会,我掏出口袋中的小人书,笑着品味里面的故事,大多是教人清白做事,不要去偷去抢的简单道理。画中的一群人欺负一个小人的时候,总有一个功夫高深心怀正义的人路过,他三两下便能将一群人打倒在地,如同救世主下凡。翻过最后一页,我想起常幻如的处境,书中的救世主并不存在,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念想。当时电话还没有在村子普及,只有几家条件较好的人家装有座机,学校放假后我便和穆瑜等人失去了联系。即便内心十分忧虑常幻如的事情,迫切想知道她如何向家人争取开学后的事宜,因为通讯受阻,只能默默为她祈祷。
大年夜的前两天,清晨,爷爷收到一则消息后关上店铺赶回家,晓燕一边收拾我的衣物和书包,一边催我起床。他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散落在房间内的书本和鞋子,继而慌慌张张地布置着房间,试图让它看起来更喜庆一点。
我抱着装满衣服和书本的背包站在门口,大声问着爷爷要去哪里,久久没有听到回应。等待中,小路尽头出现周斌的身影,他一边挥手一边大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他的声音,看不明白他的手势,只得将目光收回到院内。爷爷和晓燕两人在堂屋进进出出,搬出杂物,搬进椅子,大红色的对联要贴得整整齐齐,印有花草和动物的墙纸要贴得严丝合缝,房间内更要做到一尘不染、整洁明亮。漏雨的地方,赵鹏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踩着梯子上到屋檐,用砖头将塑料油布压得严严实实。
周斌跑到跟前,一把抱起地上的背包,向前跑几步,巷子内传来大型三轮车的声音,向后跑,已经来不及去周奶奶家了。情急之下,他一手拖着背包,一手搂着我的肩膀向屋后跑去。把背包放在墙边,他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完成了一个不得了的任务。
“那个人见过我,不用那么着急。”
“来的人不止她一个,还有她舅舅。”
“这几天我要去哪里?”我叹了一口气问道,他疑惑般地眼神看着我,答案写在脸上。等到太阳高高悬挂在头顶,依旧没能等到一个答案。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先回家吃饭,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他左右张望了几眼,回去了。
靠坐在墙角,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在小精灵的催眠下正昏昏欲睡,嗅到了一股葱油饼的香味,应该是屋后人家在院子内烙饼。再一睁眼,周斌坐在旁边,一边吃饼一边调试收音机。之后,我和他两个人并肩坐在墙角,听着收音机内的音乐和新年祝福,大口吃着刚烙好的葱油饼。一直到傍晚,村长静悄悄地出现在周奶奶家的屋后,招手示意我们过去。
“要是害怕,我晚上在这里陪你。”堂屋内,晓燕一边铺着床单一边说道。
“不害怕,如果晚上周奶奶来看我,高兴还来不及呐。”听到我这样说,村长笑了笑,没有说话。
“过年了,村里到处都是鞭炮声,妖魔鬼怪不敢来。”周斌安慰似地说道。
几人走后,我打开手电,搬了一个凳子坐在堂屋门前,走了几圈,又跑了几圈,心中的烦闷始终难以消解。光线落在墙边的自行车上面时,墙的那边传来熟悉的说笑声,犹犹豫豫再次变得迟疑,最后决定回到屋内睡觉。大门口有个影子晃来晃去,我立即关掉手电,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检查门锁,外面的人轻轻喊了一声,是周斌。我催赶他回家休息,他笑着说村里的孩子一到过年就像疯了一样,鞭炮声能响一个晚上,躺床上也睡不着。
那个晚上,我坐在大门里面,他坐在大门外面,我们默契的一会儿情绪激动,一会儿沉默无言,一会儿痛哭流涕。他说了村里发生的很多事情,每说到一件身不由己的事,总要叹气几声。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起身回家,我握着手电回去堂屋,太累了,早已经精疲力尽,顾左顾右,实则自己都顾不了。
白天,我抓着大门的钥匙站在院子中央,想了一会,缓缓转身走进那间屋子,将自己困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