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

  •   我靠在门后,心情焦灼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脑袋乱成一团浆糊。推攘中,顶着歇斯底里的呐喊,我把热水壶放在门外,将散落的衣物叠好放回柜子,耐心安抚她的情绪。过了一会,她终于冷静下来,我小心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当时应该一把火烧掉,只是根本借不到打火机或者火柴,只能用黑色袋子包好扔进垃圾桶。
      黄潇潇适时从外面回来,她手中拎着一袋零食,一眼便察觉到氛围的不对,于是脚步变得轻巧,原先热情的招呼变成小声询问。常幻如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快步走到她面前,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回到宿舍后发生的事情。见状,我回到床铺将折叠好的被子铺开,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摸了一边,没有尖锐的东西藏匿其中,只是被面有些潮湿。抬头看去,陈景云床铺的木板湿了一小片,水大概是从上面渗下来的。
      去水房打热水的路上,我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情,眼角不知不觉间湿润。情不自禁的,我拐进一条漆黑的小路,本想趁着四下无人大哭一场,花丛另一边的小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被一群人扑倒在地,听着不远处拳打脚踢的声音,我实在厌烦了这种事情,抱着热水瓶向小路尽头跑去。没跑几步,我听到了穆瑜的求救声,仔细辨别那些声音,辱骂声中确实夹杂着穆瑜的求饶。犹豫了一会,我从草丛下面捡起一堆碎石子扔了过去,大喊着“门卫来巡逻了”。
      坐在台阶上等了几分钟,穆瑜弓着腰,踉踉跄跄地穿过一片冬青来到这边的小路上,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大声说着没有什么门卫,没有必要弯腰走路。胳膊蹭到她脸上的汗珠,也可能是泪珠,我有些愧疚地扶她到台阶旁坐下。她紧紧捂着肚子半躺在草地上,额头向外渗出密集的汗珠,刚才她并非小声嘟囔,而是疼得呻吟。
      “我扶你去医务室看一下。”说着,我试图拉她起来,不知道是我太瘦弱还是她太壮硕,也可能两者都有,我根本拉不动她。于是,她蜷缩着侧躺在地上,我站在昏暗的小路上东张西望,一边想着要去到另一条路灯明亮的大路找路过的人来帮忙,一边不敢随意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没事,缓一会儿,我一个人能回家,不去医务室。”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她扶着路边的草丛和冬青东倒西歪的向学校门口走去时,我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唯恐她突然倒下,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她朝后面摆摆手,示意我回去。盯着她弱小的背影,我意识有些恍惚,步伐变得沉重,走了几步便开始喘粗气。抬头望着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以及路边一闪一暗的路灯,今晚像是一个黑白无常外出抓人的好时候,想到这,我朝着校门口大步跑了过去。
      回校的路上,原先遮住月亮的乌云已经飘走了,可能是被月光驱散了。吹着清爽的晚风,看着田野中的庄稼,心情不自觉变得愉快起来,脚步也变得轻巧似乎要飞起来,像是回到了儿时和大黑在麦田奔跑的时候。风沙忽然迷了眼睛,我使劲揉了揉,耳边又响起刚才敲门后的厉声喝斥。走着走着,道路前方出现一条全身黑色的小狗,它站在小路上狂吠着,仿佛在催促我离开。
      宿舍一直闹到凌晨才安静下来,入睡的鼾声响起时,下床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一并响起。本就不太平的一方天地,几个人睡得酣畅,几个人小声密谋着诡计,几个人清醒地听着一举一动,连翻身都异常小心。
      一周后,我才看到穆瑜背着书包来上课的身影,那个时候我正和前后座位的两名同学一起在教室走廊罚站,原因是晚自习说话影响到别人学习。这起莫须有的举报,我很长时间都无法查明是同学恶意诬陷,还是班主任为发泄情绪而为之,从后续被叫到走廊罚站的人数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晚自习下课,我主动走到隔壁班级的窗户前,等到穆瑜从里面出来,我捏着衣角问道,“你身体好点了吗?”
      “能正常吃饭走路了。”说话间,她双手紧紧捂着肚子,走到初中部的大门,她盯着水房的方向问道,“你怎么不问那天发生了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我语气有些平淡,这令她有点失望。那个时候,我只想好好读书,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情,对于校园内的传闻从来都是充耳不闻,连发生在身边的事情都不肯主动去探听。穆瑜始终没有主动说出那晚殴打事件的前因后果,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之后,钟文昊经常主动分享一些学习资料和习题册,我待在教室的时间逐渐拉长,相应的,在宿舍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后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回去。钟文昊的举动愈加引人发疑,他几乎都是偷偷摸摸的通过李嘉把学习资料传递给我,像是担心被别人发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跟别人打赌,学习情况差不多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如果有了额外的帮助,最后两人的差异会拉到多大。我和另外一位无辜的同学只是他和朋友茶余饭后的赌约,他主动坦白整件事情的时候,我应该是要义愤填膺地指责他、讨伐他,却只是淡淡地点头。
      察觉到常幻如行为有些反常的时候,已经快到学期末了。几个月来,由于咒人的黄符总是不经意的出现在床褥下面或柜子顶部等不易察觉的地方,我和宿舍其他人的相处变得越来越淡,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反观穆瑜和李嘉两个人,他们周末总会在教室内看书听音乐,说的话多了,关系自然更加亲密。
      学期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周六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去学校门口买饭。在书摊前看书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围栏内的操场,跑道旁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棉袄的颜色样式有些熟悉。我拍了一下李嘉的肩膀,确认了台阶上的人就是常幻如。看着跑道旁的人,我心中有些疑惑,她家离得近,周末休息的时候从来没有留校过,即便周五晚上没有打车回去,周六一早也会匆匆收拾衣物离校。
      和李嘉说明了情况,我朝着操场入口快步走了过去,跑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常幻如已经坐在最上面的台阶,她双手捧着一把枯树枝,双眼空洞地看向太阳落山的地方。她当时的神情和眼神让我有些害怕,因为曾经在紫君母亲的脸上看到过,那是一种绝望混合着无助和麻木的神情,以及对周边一切事物不再有兴致的空洞眼神。顺着她的目光眺望远方,看不到夕阳,更看不到太阳,只有一望无际的灰蒙蒙的天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看着她说道,“天快黑了,这里面的路灯大部分都是坏的,快回去吧。”寒风呼啸,我不清楚她能否听到这些话,于是大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表情和目光终于有了一些变化,趁此,我赶忙跑上前,解开围巾系在她的身上,用力揉搓着她快要冻僵的双手。
      见她还是不肯说话,我从口袋中掏出一副已经脱线露指的手套,套在她的手上后轻声说道,“我前几天刚洗过,烂了一点,但是不脏。”戴手套的间隙,我发现她手腕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一道伤口还在向外渗出血丝。
      瞬间,我的眼泪滴落在她浅色的棉服上,一滴两滴,三滴四滴,她伸手擦去我脸上的眼泪,缓缓开口说道,“太累了,我撑不下去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大概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劝解、最后帮助她脱离此种环境,“你家里知道这些事情吗?”
      “不知道,我不敢说。”说完,她放声大哭,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注意到李嘉就在不远处看着。
      “你得告诉家人,现在他们是唯一能帮助你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底气不足,语气显得有些虚。
      “我跟班主任说过好多次,她一直揶揄搪塞,说学生之间发生一点摩擦磕碰是正常的,吵架动手这点小事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经历过。她让我心胸大度一点,不要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闹去办公室。”她哽咽着说道。
      听到这些话,我感到胸腔内有一簇火苗,且正以最快的速度燃烧到躯壳的每一个角落。使劲锤了几下脑袋,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你的家人和亲戚,或者认识的大人中有不怕事的吗?寻求他们的帮助。”我几近哀求地说道,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指着远方的天空继续说道,“天太黑了,快回去吧。”她再次点头,嘴角浮现出笑意,眼中流露出对以后生活的憧憬,那到底是真实展现的还是错觉,已无从知晓。
      她起身的瞬间,一把刀子掉落在地上,我先她一步捡起那把刀,仔细分辨上面的液体,闻了一下,是血。她有些慌乱地夺过刀,吞吞吐吐地说道,“你在宿舍那么冷漠,没想到会这么关心人。”
      我长抒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回道,“围栏这么矮,个子高一点的人轻易就能翻过来,这里面的路灯大部分都坏了,一个人坐在这里就是在危险边缘徘徊,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过来劝告在天黑之前离开的。”她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关于她说的冷漠,我没有心思去解释。走出操场,回头看了一眼,李嘉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宿舍内,我坐在床铺上看书,常幻如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自己幼时的经历,忽然,她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我问道,“你真的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摇摇头,合上书本放在枕头旁边,想了一会说道,“她们敢弄出黄符这么荒唐的事情,自然敢在阳台围堵打人,我原本以为她们已经消停了,没想到是把矛头对准你一个人了,这群混蛋。”
      她靠在墙上,继续说了一些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听着听着,我察觉到不对劲,对着细节刨根问底,最后猛然发现,欺负她的不是一拨人,还有宿舍长几人,两拨人,一明一暗,里应外合。到了此时,她依然把宿舍长当成救命稻草,没有意识到两拨人早已狼狈为奸,肆意凌辱看不顺眼的无辜同学。
      躺在床上,我想起穆瑜说过的一些事情,于是起身说道,“我听说其他班级有人借口调理身体,休学了一年,上个月还有学生调换班级了。”她低头想着什么,没有接话。
      最后一周,由于要准备期末考试,宿舍总算迎来短时间的和平相处,刺头们不再刻意针对常幻如,装洗衣粉的塑料瓶内不再有蚯蚓等昆虫的尸体。过完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周,考试结束的铃声回荡在教学楼的时候,考场上学生们的脸上无一不洋溢着笑容,对分数的担忧只存在寥寥几人的眼神中。
      众人有说有笑地收拾着床铺和衣物,为回家做准备。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我将一封打印出来的信偷偷塞进常幻如的背包。宿舍长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招呼舍友寒假期间到她家作客,有人看不透她热情的招呼,只顾大声应和着,遗漏了她的白眼。常幻如的家人敲门进来后,有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和大人问好时吞吞吐吐,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我坐在床上边看书边观察着这一切,仿佛一个局外人。
      背着一个大包走到宿舍楼下,穆瑜正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靠在一棵松树下静静听着音乐。暖洋洋的太阳洒在身上,我环顾四周,道路上的学生们说说笑笑讲述着身边发生的趣事,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喂躲藏在草丛下面的流浪猫,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和善的笑容,和夜晚截然不同。我不忍心打破这美好的画面,轻手轻脚地走到穆瑜身旁,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扯下耳机,眯着眼看向头顶的太阳,还想说些什么,我看着手表催促她利索一点,否则赶不上回家的汽车了。她认真地点点头,拔腿朝校门口跑去,我一脸无奈地跟在后面。路过一家摆设简单的面馆,她先是朝里面看了几眼,像是在找人,看完后才点了两碗板面。
      进去后,她的目光一直看向旁边的座位,几句简单的试探,旁边一个男生抓起背包坐在她右边的板凳上。等板面的间隙,面前的两人举止亲密,不用过多言语也能知道他们的关系。我有些烦闷地看着,觉得他们的言行在公共场合有些过火,本想一走了之,奈何被穆瑜看透了内心的想法。她笑着说如果不吃完面条,便不会把东西给我。
      送我到车站,穆瑜从皮包内掏出一个纸袋,那里面装着两瓶药膏。我笑着抱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心翼翼的把药膏收进背包。说了几句话,她坐上一辆在路边等候已久的摩托车离开了,他们大声呼喊着驰骋在公路上,像一簇无拘无束随风飘扬的蒲公英。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车站时,我有些担忧地看着摩托车离开的方向,头盔下面的那个人,但愿是她的亲属。
      推开那扇沉重的熟悉的木门,奶奶正坐在院子内缝补衣裳,看到我,她停下手中的活,语气有些难过地说道,“百灵的奶奶半个月前走了,你快去看看吧。”
      “走了,她们去哪了?”
      “老人没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