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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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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再次安静下来,我看着黄潇潇问道,“刚才为什么要拦着?”
她摸着衣摆处的线头,语气有些无奈,“她认识其他年级的人,昨天晚上在教室,趁着放学老师们都回去了,她伙同五六个人殴打其他宿舍的人。”
另一位室友,张颖琪接话道,“有两个男生拖着一名女同学进了厕所,我们缓过神跑过去的时候,她衣服全部被扒光了,身上都是手掌印。”
“没有人拦着吗?”
“老师们都走了,巡查的门卫要半小时后才能过来教学楼,我们几个人怎么可能拼得过一群凶狠恶煞的人。”黄潇潇皱着眉头说道,那一瞬间,我忽地想起过去几位旧人,精神有些恍惚。未等我质疑,未等陈景云叹气,她继续说道,“以后无论她如何捉弄欺负我们,要是不想被那群男的缠上,只能忍气吞声。”
熄灯后不久,李心悦一行人从外面回来了,噼里啪啦闹到凌晨,几人终于安静下来。摸着潮湿的棉被,我心中一直想着黄潇潇的话,睡不着,也不敢轻易入睡,既畏惧原先放在被褥下的黄符突然起了作用,也担忧夜半时分有人从外面闯进来。从那天开始,我用完热水后会把热水瓶放在宿舍一楼的墙边,几十个相似的水瓶,她们难以辨认,也懒得一一去辨认。相比于棉被、储物柜、水盆和其它东西,热水瓶是唯一一个得以免遭毒手的物品。
为了在整个年级称王道后,李心悦连同她的拥趸每日流连于其他高年级的宿舍,很少搭理似我这般的小角色。认识一个志同道合的男生后,她整日沉浸在那人的甜言蜜语中,不再变着法子捉弄别人,不再将不顺眼的女生强行拖去厕所欺负,于此,周边人的学习和生活勉强变得正常一些。
学校规定是每周都放假,为了节省回家的车费,我在电话中和爷爷约定好每月回一次家。开学后的第三个周六晚上,我早早洗漱好,一边躺在床上看书,一边静静等着灯光熄灭。时间还未到八点,我觉得有些困了,便下床去关灯睡觉。走到宿舍门后,听到走廊上传来李心悦的声音,和她一起说笑的是一个男生,门被暴力推开后,站在她身边的果然是一个男生。
对上他不怀好意的眼神,我转身回到床铺,带上手表,找到手电筒和折叠刀后披上挂在床头的外套匆匆离开了。寂静无声的楼道中,我喘着粗气慌慌张张的向上跑去,脚步声在身后的楼梯中回荡着,久久没有平息下来。
跑到天台,我裹紧外衣走到栏杆旁边,一片死寂的校园中,点点星光在黑暗中显得极为渺小。夜晚的风有些不近人情,阵阵凉意吹在脸上让人难以入眠,我闭上双眼蜷缩在一处避风的墙角,墙壁的寒意却直往身上钻。那天,我怀念了一些人,想了一些事,口袋中的小刀滑落到地面的时候,我擦去脸上的眼泪,靠在墙上沉沉睡去。
天边微微泛白时,我一遍一遍揉搓着手心处的疤痕,渴望能抚平它们,即便一早就知道它们无法被抚平。直到中午,我才从天台下去,宿舍内只有常幻如一个人,李心悦和那个男生已经走了。下周五要进行月度考试,因为这件事,我拒绝了常幻如外出闲逛的邀请。
傍晚,我挎着书袋向教室走去,由于同桌从来不参加晚自习或者周末的课程,所以周末的晚上,陈景云会主动坐过来一起学习。两节自习课上,我和陈景云一直埋头修改错题,未曾说上一句话。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响起后,班主任怒气冲冲地跑上讲台,指着我的座位怒骂说话声影响到了其他同学的学习。我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本想解释并未和他人说话,不曾想到她会怒不可遏地辱骂我额头处的伤疤,那个时候,相貌丑陋都算得上是一句好听的话。
站在座位上,我愣愣地看着讲台上气急败坏的老师,根本不知道过去的哪一句话,或者之前的哪一行为触怒了她。班上的其他同学,纷纷低头假装看书或者做题,只有寥寥几人目瞪口呆地看向讲台。
将心底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后,她来到课桌旁的过道,先是伸手拍打了几下陈景云的后脑勺,随后扯着我们的头发向教室外面走去。云里雾里听完她的辱骂,我和陈景云两人在外面罚站,直到放学才能离开。
第二天,我的座位被调到了最后一排,同时调来后三排的人还有陈景云和李嘉。趁着课间休息,我主动走到李嘉的课桌旁,有些狐疑地说道,“我以为你会和钟文昊坐在一起。”
他笑了一声,“我家里没钱买礼品,哪里能和他坐一起。”
“坐后面怎么了,上课睡觉老师都看不见。”一位男生打趣道,我轻拍了一下他的课桌,不知他是调侃还是心底所想,我希望那只是一句调侃。
之后的几天,从各个教师的笑容和语气来看,我慢慢领悟到李嘉那句话的含义。后三排的学生,由于衣着寒酸,不懂人情世故,在班主任的恶意安排下,一一被贬做无恶不作、为非作歹的混子,个个都成了老师厌恶同学排斥的人。
周五傍晚,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各间教室外面的走廊聚集了一些同学,他们拿着试卷和草稿纸在对答案,对从旁路过的人充满戒备。回到教室,将堆放在教室墙角的课本翻出来,我坐在凳子上,静静看着其他同学整理书本、整理背包,最后面带笑容或者面露愁云的离开。
教室内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我握着两张写有名字的黄符,魂不守舍地坐在墙角。随后,任由身体渐渐湮没在黑暗中,任随灵魂缓缓坠入深渊,无计可施。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走廊缓缓飘过一个影子,她披散着头发,身上穿着素色长袍,在惨白的灯光下,一瞬间我以为那是某个惨死在此处或者墙外田野中的冤魂野鬼。撕碎手上的黄符,将碎纸藏在垃圾桶的最下方,我拎着装有习题册和纸笔的书包向外面走去。
黑暗中,我慢慢接近站立在灯光下的影子,期间无意撞上了桌角。直击心底的疼痛唤醒了些许混沌的意识,站在原地缓了缓,我抓紧书包朝那一处路灯走去。来到台阶下面,抬头望了望四周,星星和月亮纤毫毕现,北斗七星一览无余,误入此处的人大约不会迷失方向,更不会寻不到离开的路。
离路灯不过五米的时候,我停下脚步不再上前。看着前方丝毫不动的身影,我不害怕是无主的孤魂或者横死的游鬼,又有些担心那确实是。继续向前,触碰到其肩膀的刹那,温热传到掌心,地上的影子随之晃动。
她转过身,目光有些闪烁,手机上的信息大约在提醒她快些做出决定。咽了咽口水,我指向远处巡逻的灯光,小声问道,“这么晚了,你在路灯下干什么?”
“这里的信号好一点,发短信不会有延迟,打电话不会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她笑着说道,由于灯光,我只看到她贴在脸上的亮色彩片,未看清其红肿的双眼和不合宜的脂粉。
想了一会,我试探性地说道,“规定禁止学生带手机,也不允许披散头发。”
她惊叹一声,摇着头说道,“如果每个学生都听老师的话,就没必要制定惩罚措施了。”我笑了几声,不再说话。
来到天桥下面,我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她沿着一条鹅卵石小道朝学校门口走去。自然而然的,我和她朝着各自的终点赶去,没有矫揉造作的肢体纠缠,没有难舍难分的言语,如两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本就是素未谋面的两个人。
从一处花坛中间的小路穿过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且愈来愈接近。借着昏暗的路灯,我回头向来时的小路望去,熟悉的素色长袍映入眼帘。本该匆匆而过的两个人,由于其中一个人的追赶,没有渐行渐远,反倒变得熟络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樊明卿,是八班的学生。”沉默了一会,我看着她说道,
“我叫穆瑜,在八班的隔壁,九班。”说着,她从背包中掏出一本书,把自己的名字展示出来,见我点头,她急匆匆地收好书本,沿着大路边上的一排路灯朝学校门口跑去。
宿舍内,只有陈景云一个人在阳台洗头发,其他的室友大多在考试后提着背包回家了。去水房打了一壶热水,我端着装有凉水的脸盆来到阳台,躲在一张破旧的塑料纸后面冲洗掉身上的汗渍。随后,把挡住阳台一角的塑料纸收进空闲的储物柜时,陈景云正躺在床上看书。
不着边际地说了几句闲话,我和她一同去水房洗衣服。水房内的人不算少,三两聚在一起说些什么,有些大声谈论着名人趣事,讲到开心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借着水流声低声议论着校园内的流言,有的独自一人站在角落处戴着耳机听音乐。陈景云将自己的洗衣液递过来,我小声拒绝了,理由是更喜欢洗衣粉的草香味,听罢,她笑着倒了一点洗衣粉到自己的盆中。
第二天早上,她的闹铃声和往常一样响起,她像往常那样穿衣洗漱。遨游在海洋世界,准备和蓝鲸一起向海底探索的时候,耳边传来她的声音。回家的车一天只有两班,她要早早起床去等车,如果错过了要等到晚上。又睡了一会,我起床去水房洗漱,大约用了五分钟,回来后隐约感觉有人来过。摸着小刀,我检查了阳台和床底,即便有人偷偷进来过,大约已经离开了。
坐在回家的汽车上,看着窗外的花草树木和人来人往,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觉得有些乏味。汽车停靠在最后一站时,我跟随车上的人下车,随后沿着公路回家。路上,看着熟悉的田地,听到熟悉的说笑声,心中总算泛起一丝涟漪。一个月,说长不长,播种下去的萝卜刚刚长出叶子,说短不短,韭菜已经熟了一茬。
家中的大门紧闭着,门锁悬挂在正中央,把书包塞进门缝,我准备去紫君家看一看。走到巷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一个月的时间,它应当是没有什么变化的,只是我倔强的认为它枯老了一些。
桑树林中,紫君的母亲端坐在一棵树下哼着小曲,哼完一曲,她起身站在一棵树下,像戏剧中的人那般边走边唱,脚下松软的土地仿佛精心搭建的舞台,扬起的灰尘在阳光的照耀下像一束束彩色的灯光。我是台下唯一的观众,更是十几年来唯一耐心听她演唱的人,以往我只听到咿呀咿呀,眼前站着的像是一具精心雕刻的木偶,此刻,我似乎听清了曲中的内容,眼前舞动的不再是木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靠在一棵粗壮的杨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演出,唯恐错过一个眼神或一处步伐的转移。不多时,戏曲演唱完毕,她蜷缩着躺在地上,手中捧着几朵不知道从哪里采摘而来的野花,嘴唇微微抖动着,像是在窃窃私语。我主动走到她的身边,重复着过去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在哪里,只是,她又变成了那具会唱戏的木偶,眼睛不再转动,嘴唇不再颤抖。我轻轻拍掉她身上的泥土,这对于躺在地上的人来说是徒劳的,不过,这样做,好像我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在门口的树林转了一会,始终不见紫君的声音,或许她跑去河沿玩耍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坐在一棵树下等待。眯了一会,耳边似乎传来紫君的笑声,叹着气朝身后看去,小路上只有一群孩子,声音是那群孩子发出来的。踮着脚找了好一会,直到那群孩子从林中穿过,我始终没有看见紫君的身影。
心中隐隐出现一股不安的情绪,我走到紫君家门前,拍了拍大门,使劲扒着门缝朝内看去,里面安静的像一处荒废已久的房屋。慌忙跑到桑树林,紫君的母亲靠坐在墙下细心整理着身旁的野花,我鼓起勇气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胳膊,是温热的。
靠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我对着它小声倾诉着心中的困恼和烦恼,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转身看去,是杨百灵。交谈中,得知她每个周末都会来到村子找我,有时候坐在梧桐树下,有时候去到河沿,一等便是一天。我怀抱着大树,笑着说到一个月回家一次,我家里都知道这件事,去问问就知道了。
“我知道你一个月回家一次,但是我想着,可能哪天你想家了,就坐车回来了。再说,周末不上学,我在家也没有事情做。”她笑着说道。
“你奶奶的身体怎么样了?”
“和之前一样,不算好,也没有变差,陈老师经常过去看望。”她眺望着远方说道。
“你经常来村里,知道紫君现在都去哪里玩吗?我去她家找了,没有看到人,连院子里的小狗都不见了。”听我说完,她表情变得僵硬,低着头不愿意说话。我站在一旁,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自认为最坏的结果都预想到了,却还是低估了人心。
“她出嫁了。”杨百灵轻声说道,眼神中满是愧疚和不安,似乎决定将紫君嫁出去的人她。
“希望那家人能对她好一点。”许久,我缓缓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