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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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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中,我不小心踩到了樊小小的脚后跟,她呜鸣了一声,却没有停下脚步。手电筒发出的光束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时候,顾不上被人看见的风险,她拉着我向巷口跑去。穿过公路,躲在梧桐树后面,我注意到赵鹏浩家门前稀稀疏疏站着几个人,没有灯光,月光又异常黯淡,当时看到的也许是树的影子。
一会儿,前方传来撞击铁门的声音,紧接着,激烈的怒骂声和悲戚的哭泣声打破了那个安宁静谧的夜晚。循着哭声响起的方向,我握紧藏在口袋中的折叠小刀,樊小小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枯树枝,我们相互挽着对方的手,慢慢接近昨天晚上还热闹非凡的地方。
几十米的距离,我们足足走了半个小时,在这之间,悲伤无奈的哭声和尖锐刺耳的骂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晓燕苦口婆心的劝慰。隔着昏暗的月色与沉寂的夜晚,我没有听到老爷爷铿锵有力的驳斥和长吁短叹的劝解,也没有听见村长义正严辞的调和,而那天晚上,根据光束消失的地方推断,他们确实在那里。
她拉着平车离开的时候,身后的威胁不减半分,追上前的晓燕不知被谁拦下了,只能趴在地上看着平车渐渐远去。躲在果园的我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前方上演的一出闹剧,是非对错,内心似乎已有了定论。手电筒的光束大约飘到村口时,前方再次传来争吵,混乱的怒骂以及肢体碰撞中,我拉着樊小小前去追赶那架平车。
追到平车后面的时候她已经来到通往学校的小路,我双手拉着她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要去哪里?”
“找个地方过夜。”她哽咽着回道,并不打算停下,我小跑着赶上她急促的步子,主动替她扶正挂在胸前的手电筒。
指着平车上的衣物和抽屉柜子,我继续问道,“去哪里过夜?为啥要拉这么多东西?”说完,目光上移时瞥见了她红肿的半边脸,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颊,触碰到额头上的伤疤后,仓促不安的内心稍稍镇静下来。
这时,樊小小跟了上来,听到声音,我顺势朝着她的方向看去,目光迎向明亮耀眼的光束时,立刻抬起胳膊挡住眼前的光。或许是看到了额头上触目惊心的疤痕,或许是瞥见了手心处目不忍睹的留疤,原本急促前行的平车停了下来。樊小小来到跟前,手上的光先是落在平车内,继而照向公路的前方,再往前就是诊所了。
“你脸上的印子是谁打的?”站在车尾处,樊小小毫不留情地问道。
她双眼红润地看着面前的人,缓了一会才作答,那个时候我一直想着居住在百米之外的同学和她落脚的房屋,未听清她们说话的内容。忽明忽暗中,我只听到脸上的伤是赵奶奶和三元打的,被赶出来的主意是樊雷提的,趁着夜色赶去的老爷爷是来劝她恪守本分,不要辱没整个家的名声。村长装模作样地骂了樊雷几句,赵奶奶又将矛头指向她,三元在一旁煽风点火,被两人联手毒打后她收拾东西跑了出来。
“天晚了,你们快回家。”她哭着说道。
“你去哪里?天这么黑,路上遇到坏人你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樊小小拉着平车的挡板说道。
推搡间,我指着水泥路的方向,“前面有个没人住的院子,以前发生过大火,住里面的人都没了。我有一个同学是从其他乡镇要饭过来的,被书记安排在院子住下,她们都是善良的人,知道你无处可去应该会留你住一晚。”
“你家离得远,天亮之前都不一定能到,夜里赶路也不安全,遇上了坏人命都没了。找个地方过一晚,想一想今天的事情,再想想今后怎么过。”樊小小语气真诚地说道,一番苦口婆心地劝告之后,她终于松口,愿意去那间黑猫常出没的院子住一晚。
小路上都是沙土,车胎漏气的废弃平车在上面并不好走,以至于走一会她们两人便要停下来休息几分钟。每当她们靠在车上休息的时候,我总是停在几米之外的地方,既怕她们看到脸上惶恐不安的神情,又怕她们立刻起身继续行走。终于,距离那条横越村庄的水泥路只剩下一小段路程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返回到她们身边。
寂静的夜里,狭窄黑暗的小路上,除了车轮在沙土上滚动的声音,就只剩下劳累的喘息。盯着她红肿的脸,我咳了几声,打破了这不同寻常的安静。擦去鼻尖处的汗珠,我缓缓开口说道,“你们在前面的水泥路上等一会,我先去敲门。”樊小小靠坐在车轮上,面朝着一望无垠的农田,她沉浸在个人的疲乏中,没有转头或侧身看向水泥路的方向,耳边又充斥着粗重的喘息声,大约也没有听出话语中底气不足的慌张,只朝着我摆摆手。
跟着灯光的指引,我慢步走到路边的一棵树旁边,顺着公路向右走,越过一片又一片果园,去到一处房屋密集的地方,或许能遇见一个愿意为流浪的人提供落脚地的书记。以她的年龄,即便暂时有了歇息的地方,大约会被绑去其他人家,在树下站了一会,我拎着手电走去那间破败的院子。
来到屋后,隐隐约约听见婴孩的声音,我立刻关掉手电,试图隐藏在黑暗中。缓了一会,我掏出藏在棉衣口袋中的折叠小刀,握住刀柄绕着围墙向前走去。头顶传来一声猫叫,此时,一直黑猫在屋檐上行走着,幽绿的眼珠在暗夜中格外阴森可怖。刹那间,我打开手电照向屋檐,还未看清模样它便跳上树梢离开了。墙内的笑声随着黑猫跑走一同消失了,一片死寂中,我摸着烧焦的墙壁向门口走去。
蜡烛的光亮出现在视野中时,我匆忙把折叠小刀收进口袋,转而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树枝燃烧时断裂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传到耳边,我有些疑惑地走到墙角,伸出头查看,杨百灵举着一根烧火棒站在门前,旁边站着一位腰背弯曲的老人。
“是班上的同学,不是村里来闹事的孩子。”杨百灵语气激动地说道,听她说完,我立即扔掉手中的树枝。
已经耽搁太长时间,我不打算寒暄一番再说出难处,看着她们真诚的目光,我开门见山地说道,“村里有个刚嫁过来的人,晚上和婆婆吵架被赶出来了,能在这里住一晚吗?天亮之后她就离开了。”说完,我低头看着地上的枯草。
沉默了一会,老人开口说道,“也是个可怜人,让她过来吧,穷家破院,能砸的东西早就被砸完了,不怕偷东西,就怕她不肯住。”借着火把发出的光,我看了一眼墙壁,上面写满了粉笔字,内容不堪入目,无法想象是一群孩子的行为,再想想,有些字可能是大人借着酒劲写上去的。
她们催了几声,我移开落在院子中的目光,沿着小路返回。和约定好的那样,她们站在水泥路上等着,没有向前一步,也没有擅自走去别的地方。之后,我和樊小小手牵手走在前面,她拉着平车跟在后面。平车停在围墙边上的草堆旁时,杨百灵举着火把跑了过来,她离得愈近,樊小小的表情愈痛苦。最终,她跑到平车前的时候,樊小小挣脱我的束缚跑到水泥路上,我站在原地,目睹她动作慌乱地扯出衣袖挡住鼻子。
后退几步来到那个人身旁,我指着面前的房屋,局促不安地说道,“这就是她们住的地方。”她点点头,拉着平车向院子里面走去。
我退几步靠在墙壁上,手指使劲搓着鼻尖,看向水泥路的时候,樊小小正站在一棵光秃的杨树下面。喊了几声未果,我仰头呼吸了几口空气后小步走到门口。向里面看去,三人坐在火堆旁互述衷肠,她并不厌恶面前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她决定收留眼前这个无助的年轻女人时或许想到了自身的遭遇。后来再想一想,如果她就此和她们两人生活在一起,尽管一贫如洗,至少能无忧无虑、悠然自得的度过这一生。每想到此事,每想到那晚的人,我便心如刀绞,如同肝肠寸断般痛到不能自已。
不多时,树枝在火焰中断裂的声音被悲痛的抽泣掩盖,我起身看去,目光紧盯着火堆旁的人,却迟迟不敢踏入那间院子。一会儿,车轮滚动的声音再次传来,回头看去,她拉着平车出来了。
迟疑之后,我一把抓住平车上的挡板,有些疑惑地问道,“你去哪里?”
她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抹了一下鼻涕,断断续续地回道,“回家,找我父母来要个说法。”
“歇一晚,等天亮了再走。”身后传来那位老人的声音。
“她们合起来欺负我,羞辱我,多忍一时心里就难受一分。”她哭着说道,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公路的方向走去。杨百灵和老人举着火把踉踉跄跄地前去追赶,路过樊小小的身边时,她捂住口鼻主动将手电筒递给她们。
走到水泥路上,前方的灯光和人影若隐若现,樊小小拦住前去追赶的我,“天太晚了,我们该回去了。”之后,我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快走到公路上时,我拉着她的手说道,“手电筒我明天放学的时候拿回来。”
“火把不方便,手电筒留给她们用吧,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人使用火把照明。”
“院子没有扯电线,还是火把好用一些。”
“她们家没有电?”
“除了两个人和一堆捡来的柴火,就只剩下书记送过去的米面,连煮饭的锅都是从垃圾堆里拾来的。”我说着从张文那里听来的事情,她叹息了几声,不再说话。
和想象中的不同,村口并未站着一群人,整个村子也没有火光通明,甚至和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我拉着樊小小的胳膊向前跑去,路过赵鹏浩家,在旁边的果园躲了好一会,昏暗的院子中偶尔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四周再次陷入寂静。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那般瞬间消逝,更加寒心的是公路上未有寻人的迹象。
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樊小小借着月光回家了,靠在树下又坐了一会,我起身跑向回家的小路。透过明亮的灯束,我看到几个人站在门口说着什么,跑到石凳旁坐下,耳边立刻传来樊顺的声音,“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我本想直接忽略,在风婆婆、陈永等人的注视下,担心事情被发现,漫不经心地说道,“一直在紫君家玩,小小也在那里。”
陈永从地上站起来,笑着说道,“我才从紫君家过来,她跟着小狗在院子里面疯跑,没看见你们两个。”
飘忽不定的眼神落到门旁的大树上,我声音嘹亮地说道,“我们在玩捉迷藏,紫君一直没有出来找,等了一会我和小小就回来了。”他们笑着点点头,催我回屋洗脸睡觉。
进到堂屋,点上一根蜡烛,坐在桌旁翻看了几张图画,我小心翼翼地走过院子来到大门后面。听了一会,站在路边说话的几个人知道白天樊雷闯婚房的行径,似乎并不知道晚上发生的事情,更不知道她已经离开。趴在银杏树下的小狗开始狂吠时,我摸黑跑到羊圈旁边,樊顺走进来查看,以为是起床小解,便没有在意。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喝了半碗稀饭后来到巷口等待。拎着书袋去学校的时候,赵鹏浩家的大门仍然紧闭,没有人从里面出来,村长或其他人也没有前去敲门。
上课时,响亮的朗读声中传来桌凳翻倒的声音,不回头查看也能知道是杨百灵的书桌被人推倒了。随后,在徐老师温柔地提醒下,她抱着一本破烂的课本走去教室外面。她出去时,坐在过道两旁的人纷纷抬起胳膊捂住口鼻,她站在窗台前听课的时候,坐在墙边的人立刻关上窗户,唯恐外面的味道飘进来。
挣扎之后,我抬头向外面看去,注意到了她右手上的鲜血,趁着徐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离开座位来到讲台。她极其不耐烦地侧过头,听完我的担忧与顾虑,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拉着我的衣领来到教室门口,命令下课前不许进教室,说话时目露凶光。
站在教室前面的矮松树下,我紧盯着杨百灵的身影,待她转身时连忙招手。犹豫了一会,她抱着课本走了过来,双手已经被鲜血浸红。把潮湿的课本藏在松树丛中,望了一眼窗台下面的血滴,我拉着她的胳膊去了办公室。老师们闻到味道后纷纷起身走去窗边或者后门,还有的拿出手帕或抽出几张纸巾狠狠捂住口鼻。陈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身瞥了一眼面露嫌弃的其他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出来时踢了一脚办公桌旁的椅子。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看着我问道,“樊明卿,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不在教室好好听课,带着人出来瞎跑什么。”说话时的语气和往常并无不同,严厉苛刻。
“她受伤了,手上都是血。”我指着身后的杨百灵说道。
她一把将我推到旁边,拉起杨百灵的双手看了一会,满脸怒火地问道,“这么深的口子,有人拿小刀往你手上划了?”犹豫后,杨百灵摇摇头。
陈老师转身去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纱布和碘伏,跑去水井的时候厉声厉色地呵斥身后人再快一点。包扎完伤口,下课铃声刚好传到了各间教室和各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