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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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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婆婆扶着张满向前走去时,我低头跟在三人后面,转身再次查看自行车拐去的小路,无意中撞上了张文的目光。隔着不近的距离,我仅能看到他正望着土路的另一边,至于在看什么,至于是否看到张满落水,无从知晓。
来到水泥路上,钓鱼的老人指着通往村口的小路说道,“孩子,你先回家,小满我们送回去就行了。”
望着张满家的楼房,看着那位常在池塘边遇到的老人,我点点头。走到路边的一棵杨树前,踩着地上枯黄的树叶,几人快要消失在视野中时,我重新跟了上去。那位婆婆看到后,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想说话时被另一位老人拦下了。路过第二处房屋时,两扇大门敞开着,看清站在院子内的人,我停在了原地。婆婆注意到了这一点,以时间有点晚为借口让我先回家。
悄悄蹲在一棵大树旁,我看着他们慢慢向前走去,大力敲开了张满家的铁门。听到张满母亲的惊呼声,我快步走到房屋门前,里面,杨百灵靠坐在墙边,用一把断齿的梳子理着蓬乱的头发,并一根根扯下粘在头发中的枯草。抬头看到我的身影,她放下梳子起身走了过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渐渐接近,我本想离开,又不想看到她被人拦在院子中殴打,于是站在墙边等她出来。
我指着水泥路的另一边,要求她靠在一棵树下,她露出疑惑的表情,却照做了。快步跑到池塘边上的一棵柳树旁,我看着她说道,“你不能随便进别人家的院子,被发现了要挨打的。”之所以笃定是别人家的院子,源于年前和张满一起来过这里,隔着用树干围起来的栅栏向里面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废墟以及烧得发黑的墙壁。
张满提到这间院子曾在夜里被人放了一把恶火,里面的老人孩子全被烧死了,其他人家发现的时候大火已经蔓延到屋后的树林。之后,在外务工的家人赶回来料理后事,离开时把房屋交由大队处理,后面没有再回来过。书记带人简单整理了一下,把烧焦的橱柜等物品搬了出来,又砍下一些粗壮的树木枝干围成栅栏。由于屋脊上总是莫名出现浑身黑色的猫,夜里偶尔传来小孩哭泣的声音,村庄内的人鲜少进去那片院子,渐渐的,成为张满舅舅软禁村民的地方。
她拨开挡在脸前的头发,语气真诚地说道,“这里是我和奶奶住的地方,书记说这就是我们的家。”我扯断一截柳枝,对刚才听到的话半信半疑。按照常理,那间院子疑似闹鬼,又是横行乡里的恶霸占据的地方,分给一对从其他乡镇流浪而来、靠乞讨为生的祖孙,有些不近人情,另一方面,为她们提供落脚地,帮助幼年的孩子入学,算是一件善事。
说话间,她一直扯着散在肩膀处的发尾,试图理顺乱蓬蓬的头发,又或许是想清理上面的枯草和尘土。我摸了一下梳得平整的头发,手指触碰到发圈时,开口说道,“小溪边上或者田地有长着白色小花的野草,用它们的枝叶煮水洗头,头发会变得柔顺,但是现在天冷,不开花了。”说着,我从脚边拔出一棵墨旱莲,遗憾的是,我并未递到她手上,而是扔在路中央让她自行辨认。
她跑过去捡起那棵野草,我又从柳树上扯下几条干枯的枝条,指着身后那片池塘,“如果家里没有水井,用这里的水也行。”说完,我刻意绕过她的身体和目光跑到小路上。跑了一会,回头看向水泥路的时候,张文站在路边和她说着什么,应当在说池塘中清澈的水和野草大肆生长的地方。
赵鹏浩家的酒席已经快散了,路过摆满桌椅的门口,他正携着新婚妻子挨桌敬酒。不知何故,没有听到赵鹏浩的欢喜声,没有看见身着红衣的新娘的笑容,坐在桌旁的樊雷喝了一点酒,冲着旁边一脸沉重的新娘欢喜跳跃,逼她再喝一杯。和他同桌的其他人,年龄稍长一些的老人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出闹剧,年龄相似的在旁边起哄新娘喝完盘中剩下的几杯酒。站了一会,我朝着家的方向跑去,既不知那出闹剧如何结束,也无心去打听盘中的酒究竟是洒在了地上还是被灌进了她的腹中,抑或在旁的晓燕主动喝下。
拐进回家的小路,姑姑站在门口和吉四奶奶说话,两人面色很差,站在旁边的风婆婆更是紧皱眉头,不像是在谈论樊顺成家的事情。坐在石凳上,我面带微笑地听着吉四奶奶计划找几个媒人牵线,她们编不下去的时候,从酒席上打包的剩菜和馒头热好了。想来当时我跑进灶房后,她们应当长舒了一口气。
吃完饭,躺在床上翻了几页故事书,看得眼睛疼,我便去了学校。看门的老爷爷总是坐在校门口的杨树下吃饭,趁他不注意,我悄悄跑了进去。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我跑到校园的最后面挨个检查所有的教室,意料之中,每间教室都锁上了,教室内也没有翻窗进去的学生。我又跑到操场,沿着围墙转了一圈,只有两辆破烂的自行车躺在地上。
蹲在自行车旁边,小心捏着泄气的车胎,心中想着颜色不对,新旧程度也不对。离开前,我把那两辆被踢倒的自行车扶了起来,又撕掉了贴在车座上的咒骂。在教室门前玩了一会,陆续有学生进来,我站在一棵矮松树下,一边揪着树上的松针,一边观察进来的自行车。预备铃声响起的时候,我仍未看到熟悉的或者似曾相似的车子。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徐老师进来教室前,或者说上课铃声响起后,教室内已经恢复安静。站在讲台上,她看着下面的学生说道,“张满同学中午回家的时候不慎跌入水中,身体着凉发烧,目前在家休息,要请假几天。其他同学回家经过那片池塘时一定要小心,担心路滑可以从旁边的树林绕过去。”说完,她翻开课本继续讲解上午未讲完的内容,对于张满为何跌入水中只字不提。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拉着张文走到围墙边上,指着一排横七竖八乱放的自行车,请他辨认撞向张满的那一辆。他走到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旁,斜着眼睛说道,“有自行车的人那么多,不一定是我们学校的。”
站在白色的标志线旁,我笑着回道,“看完就知道了。”顺着几排停得歪歪斜斜的自行车,我和他前前后后走了三遍,始终没有发现疑似的车子。
放学时,郑朗文心情极好,他高高举着一张钞票,看着身旁几名忠实的拥护者大喊着去街上买汽水,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欢呼,一行人离开了教室。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张文,他摇摇头。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片池塘的时候,我看到陈婉坐在岸边和一个男孩说话。他们举止有些许亲密,也有些怪异,这大约是年龄的缘故。村里其他孩子看到后纷纷起哄让他们抱一下,我站在欢呼的人群后面,每向前一步便被身旁的人挤回原地,每出声制止声音便迅速淹没在狂呼中。从农田回家的一位老人路过时,驱散了围在一起的孩子,催促着站在路上不肯离去的孩子早些回家。追赶上陈婉,她挣脱掉我的手,径直向前走去。
坐在水泥路上,我低头拔着地上的枯草,全然不理身后的呼喊。待那人逐渐靠近,从仓乱的脚步声中察觉到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人,转身看去,是那个头发凌乱衣物破旧的女孩。
朝张文扔了几块石头,我有些不悦地说道,“你们啥时候这么好了?”
“她一直跟着我,赶了几次都赶不走。”张文坐在路边说道,他从书包中掏出一小袋东西,语气颇为神秘,“这是从我姐抽屉里拿出来的,可以洗头发。”
“你在家不能洗吗?”
“给她的。”说话间,他看了一眼站在另一边的女孩。
之后,张文一直在旁苦苦哀求,我摸着柔顺黑亮的辫子,嗅着发尾处的野花芳香,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带她来到一片较浅的水域前,我脱掉鞋子下到水中,当时太阳还未落山,池塘中的水还留有太阳的余温,并非刺骨冰冷。
她脱掉破烂棉衣,仔细叠好放在路边,随后淌着水走到我身边。看着那干枯如茅草的头发,我卷起袖子,迟迟不敢上手触摸。最终,我站在岸边,看着张文像照顾一只新生的羊羔那样替她洗去头上的污垢。摸着冰凉的脚腕,我不禁想到,水淋在头皮上的时候,寒意会悄悄钻进骨头。
她蹲在路边,一遍遍捋着滴水的头发,我站在旁边,看着水中彩色的泡沫一个个破碎,一点点飘向更远处。握住拳头捡起那件叠放整齐的棉衣,我看着她的背影问道,“你们咋会来到这里?”
听到这句话,她后背微微抖动了一下,接下来的沉默中似乎在啜泣。我把棉衣轻轻放在她的身边,准备回家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我爸跟着相好的人出去打工了,去城里前他们偷偷把土地和房子卖了。我和奶奶被赶出来后,亲戚都不愿意见我们,顺着公路一直走一直走,就来到了这里。”她语气平静,没有哽咽,没有时断时续,听完这些,我眼角有些湿润,说话时断断续续。
“遇到书记,他安排你们住在那间院子吗?”
“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大人孩子都以为是要饭的,就叫住了我和奶奶。他盛了两碗面条端出来,知道我们没有落脚地,指着那间被火烧过的房子说可以住在里面。”
“他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屋檐上经常有黑猫落脚,夜里有时会有小孩的声音。”她笑着说道,似乎并不在意。
“你们不害怕吗?”
“不怕,奶奶说走了两年,是时候停下歇息了,黑猫可比不过人心,小孩的哭声正好让冷清的院子热闹起来。”她站在后面说着,脸上大约浮现出笑容,只是我没有勇气回头。
张文抱着一条毛巾跑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不滴水了。走到岔路口前,我拒绝了和他们一同前去院子玩耍,沿着小路跑开了,蹲在一片树林中,我默默想着她说的话,仅是默默地想着,只能如此。
路过赵鹏浩家,门前的戏台全部拆掉了,吃酒席的桌凳也不见了,院子中的吵闹声却传到了公路,似乎新婚的喜庆随着戏班的喇叭声消失了。蹲在果园前的栅栏处,我静静听着传来的争吵,赵奶奶在指责新媳妇的不明事理,晓燕在旁劝架,家中的三个男人集体失声。一会儿,赵鹏浩推开大门跑去屋后的树林,他的哥哥跟了过去。
又听了几分钟,公路出现其他人影的时候,我捡起一片叶子跑回家中。早早吃完晚饭,写好作业后跟着奶奶来到公路,她和村里其他老人站在路边说话,有时候她们会沿着公路走一走,我在梧桐树下玩了一会便去了紫君家。
我越过紫君的呼喊径直走向那片桑树林,她正哼着戏曲在林中徘徊。轻轻喊了一声,她慢慢转过身,看向我的目光不像陌生人那样疏远,也不如亲友那般亲近,是一种看向林中树木或路边野花的平淡。紫君和老人在院子中滑倒的时候,她的眼神是疏离,面对陈长虹的叫喊是恐惧。我面露难过地看着她,得到的是淡漠的目光,站了一会,我来到紫君门前的树林,不多时,樊小小也过来了。
替樊小小手中的洋娃娃梳头发时,她说起了赵鹏浩家的事情,我后退几步靠在一棵树上,一脸疑问地说道,“你今天没去学校吗?”
“去了,听我奶奶说的,今天他家可乱了,尤其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低着头说道,见我不语,她抬起头望了一下四周,“樊雷逼着新娘敬酒,旁边的人都在起哄,僵持不下,鹏杰叔拿起酒瓶喝了半瓶。散席后樊雷借着酒劲去新房拉扯她的裙子,三元知道后开始闹事,骂她勾引男人。”
“吃席的人那么多,没有人劝架吗?”
“吃完饭都各自回家了,只剩下几个人帮忙收拾桌子和碗碟,趁着人少,樊雷一直往新房里面闯。”她靠在树上说道,这期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看不清她说话时的表情或者眼色,但能听出她叙事的语气略显凄凉。
“放学回来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家吵架了,赵奶奶在骂人。”
“嫁过来的第一天就受到屈辱,以后在村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她扯了一下我的胳膊,似乎在征求同意。
藏身于黑暗中,我点了点头,未出声附和。不远处传来灯光和说话声的时候,我和她同时吓了一跳,倒是紫君,磕磕碰碰的继续在树木间奔跑。待那几个人影靠近时,我听到了樊雷的声音,樊小小突然起身,应该也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他和三元一边走路一边争吵,未留意旁边的小路,或许根本没有闲心去理睬几个孩子。盯着他们的灯光,我和樊小小不约而同地驱赶紫君回家。尖锐的笑声中,小路上再次传来说话的声音,这次,隔着较远的距离,我听出是老爷爷的说话声。
推着紫君回家,我和樊小小躲在一棵略微粗壮的树木后面,老爷爷经过的时候,透过谈话声听出另一人是村长。他们准备去赵鹏浩家,似乎是赵爷爷请他们去处理白天酒席上发生的事情。樊小小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我点点头,随后,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起朝着赵鹏浩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