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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回教室的途中,不自觉的,也有些存心的,我渐渐拉开和她的距离。和张文一同擦拭窗台下面的血渍时,我看着坐在墙角处的她,内心不忍,又实在难以忍受她身上的味道。趁着扔垃圾的间隙,我凑近张文的肩膀轻轻嗅了一下,或许那件衣服刚清洗过,上面只有洗衣粉的草香味。
      走到教室前面的松树丛,拿出那本散发着腥臭的课本,我忍不住咳了几声。回到教室,还未打听昨天去她家留宿的那个人,陈老师拿着戒尺进来了。课堂上,几名同学故意大喊教室太臭,陈老师敲了一下黑板后打开窗户,并未将她驱赶出去。回忆过去的几天,只有陈老师的课她才能缩在墙角听讲,体育课上,由于其他同学的排斥与反对,老师让她单独绕着跑道跑几圈,跑完后自由活动,劳动课更是没有同学愿意和她结伴。
      放学铃声响起,我急匆匆离开座位,跟在老师后面跑出教室,一路小跑来到水泥路上时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拄着一根干枯的木枝,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旁,最后跑到那间院子后面的时候,我焦急地望着来时的路,等了几分钟,她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在路口,我一个人走了过去。
      从院子的另一侧绕过去,站在围栏前,透过缝隙向里面看去,她坐在平车车尾,面如死灰地看着眼前早已熄灭的火堆。跑到门口,我喊了两遍杨百灵的名字,未得到回应便跑了进去。
      看着平车中像是被水浇过的东西,我语气焦急地问道,“你掉进池塘了?”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黯淡地说道,“没有掉进水里,是我大哥泼的。”此时,她脸上尽是泪痕,双眼已哭肿,再加上沾满土灰的衣服,我几乎忘记了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光彩照人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连夜拉车回家,想让父母为我做主,话还没说完,大哥大嫂赶了过来。他们端来一盆水浇在平车上,说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泼在地上的水如何能收回,父母说坐上婚车就是别家的人了,惹事后不要回去给他们添麻烦。”说话时,她躺在抽屉柜上,眼中满是无助和不解。
      望着天上的乌云,我想起她涂满白色脂粉的脸颊和涂着血色唇膏的嘴唇,记忆像是被重叠了,仿佛当日毒打我的女人和她是同一个人。我捶打着脑袋,却怎么也赶不走脑海中的那个女人,于是,心中的哀怜刹那间荡然无存。
      踢着脚边的石子,我自顾自地走去门口。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猫叫,转身看去,是那只黑猫,透过它幽绿色的眼睛,我看清了浮现在眼前的面容以及凶狠阴森的目光。转身跑到平车旁边,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心中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在巷口前的梧桐树下坐了好一会,直到被风婆婆喊去吃饭,赵鹏浩家紧闭的房门只有晓燕端着一碗饭菜进去过。饭后,我坐在窗边的砖块上面,面色凝重地看着天上的乌云。
      解开绑在杏树上的绳索,我领着小狗来到门口,轻轻拍了一下风婆婆的后背,待她转过身,我小声说着陈婉去学校了。她仅是点头,并不打算说些什么,追问之下才道出其中的苦衷:陈婉住进了那间弟弟曾经住过的偏屋,她的母亲时好时坏,发疯时会闯进偏屋喊着男孩的名字痛哭,恢复正常时则站在偏屋门口大骂孩子的不省心。
      在门口的田地忙活了一会,风婆婆捶着腰背去休息了,睡前嘱咐我去学校前拴好小狗、关上大门。抱着小狗在偏屋前坐了一会,我把它带回墙边,关上房门后去了南地。坐在水沟旁边,望着看不清尽头的农田以及林立其中的坟头,我找不到哪块土地下面埋着一具幼小的躯体,连坟墓的方向都辨不清。基于此,在一个乌云密布的午后,我跪在一排分不清年限的老树下面,盼望粗壮的枝干中住着一位善良的神,恳求神能指引他去一个阳光高照、花香四溢的地方。
      沿着小路回去的时候,我刻意朝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穿过几片农田,越过几处村民扎堆的地方,最后来到一条狭窄的巷子。蹲在围墙边上,我清楚地听见了陈婉的声音,却没有勇气起身走过去。放学路上看到的事情,我不知如何开口告知她的家人,不敢轻易说于他人听,更不能装作毫不知情,思来想去,于晴作为互不相知的局外人,或许能解决心头的疑惑。
      经过赵鹏浩家,我注意到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站在人来人往的公路,我不敢贸然向前,等了一会,不见有人出,也不见有人进,我便朝着那间破落的院子快步走去。拐去通往学校的小路时,诊所的方向有一辆三轮摩托车快速驶来,除了驾驶座上的人,车中还站着两个人。
      距离再近一些,我看清开车的人是赵鹏杰,站在车上的是他的弟弟和樊顺。摩托车疾驰而过,除了易于辨认的外衣,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轰鸣的声音中也听不清说话声。没有在路口做任何停留,我大步向前跑去,来到水泥路上,从路边扯断一根略微粗壮的柳枝,又捡了两块石头藏进口袋。
      踩着干枯茂密的杂草来到屋后,从一片参差不齐、杂乱无章的树林绕到围墙的另一侧,站在木围栏旁边,透过木板间的缝隙,我看清院子内有一个铁盆,旁边还有一个燃烧着的火堆。拨开挡在眼前的杂草,吹走漂浮在面前的灰尘,边用柳枝抽打脚边的绒毛边向前跑去,最后跑到大门处的时候,犹如刚从幽暗无边的黑树林中逃出。
      站在门口,我漫不经心地喊了两声杨百灵的名字,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时那两扇沉重的铁门已被推开了。扔掉手中的柳枝,摸了一下鼻尖,我一边拍打着棉衣上的尘土一边向院子走去,既忽略了堆放在墙边的砖瓦和泥土,也忽略了隔壁楼房窗户处的目光。
      站在偏屋窗户旁边,我眯上眼睛打量着从木窗户的缝隙中涌出来的白烟,她拿着火把走出来的时候,我急忙走上前,指着她脸上的毛巾问道,“屋子着火了?”
      她拽下脸上的毛巾扔进水盆,看着火把说道,“每间屋子的味道都太重了,我早上去旁边的树林割了一些野草,用草熏一下。”
      踢了一下脚边的塑料袋,我小声回道,“把堆在屋内的垃圾扔出去,她们身上的衣服隔几天洗一次,就没有这些味道了。”我不紧不慢地说着,即便心中怜悯她们的遭遇,话语却显得极为傲慢。
      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待其裹上湿毛巾重新进去昏暗无光的偏屋后,我向门口走去,准备一个人去学校,不料迎面撞见了怀里抱着东西的张文。他停在大门旁,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我耸耸肩,转头时恰好瞥见一口水井。张文把怀中的碗碟放在地上,随后走到水井边上,从地面的水迹判断,这口井是能正常使用的。
      杨百灵和老人坐在院子中吃饭的时候,我悄悄走进偏屋,站在那扇狭小的窗户前,看着她扫地的背影,我小声问道,“你要住在这里吗?”
      她身体抖动了一下,没有任何言语,拍了拍木头有些腐朽的窗户,扣下一块墙皮,我继续说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涂着很白的粉,画着红红的嘴巴,说话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故事书中喜欢吃小孩的妖怪。”听到这,阴暗的角落传来笑声,由于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笑不出来,表情也异常严肃。
      笑声停止后,我语气低沉地说道,“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你走了过来,说话时为啥要替顺叔擦身上的灰尘?”
      角落再次响起笑声,只不过其中蕴含着无奈,而非先前的爽朗轻快,“整个村子的人,男女老少都是因为这一点对我有意见吗?”说话间,她已走到我面前,借着身后明媚的阳光,我抬头凝视着她悲伤的眼神,她低头直视着我审判般的刺眼目光。
      “为啥要替顺叔擦身上的灰尘?”我一字一句地重复着。
      “你心中有不满,为啥还要把我带到这里,让我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她有些哽咽地问道,语气不似几天前那样坚定有力。
      我侧过头望着窗外的一对祖孙,语气平缓地说道,“送礼钱的那天你在路边和村中的人打闹,和年龄相仿的男人拉拉扯扯,他们看到了,在村里传开了。还有樊雷,他是村中的恶霸,惹了他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路边站着的几个人是我的堂兄弟,帮樊顺擦身上的灰尘,是因为鹏浩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胜似亲兄弟。”说到这,她声音有些哽咽,“当时我走到你们面前,你和他的脸色都很差,躲在后面的女孩没有看清楚。我以为你们是紧张,情急之下做出了帮他擦灰尘、拍胳膊的举动,我只希望你们能放松一点,就这样,我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更不是什么勾引男人的妖妇。”
      “你和鹏浩叔说了吗?”她嗯了一声,身体再次隐藏在黑暗中,外面传来张文的喊声时,我径直逃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的抽泣。
      下午,上课的时候,意料之中的是杨百灵一直站在教室外面听课,意料之外的是郑朗文带来了包扎用的纱布和消毒用的药水,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亲自走到墙角,把药品放到杨百灵的课桌上。教室后排传来议论声,我暂时放下烦闷的心事,身体稍稍后倾,听到陈老师抓到划伤杨百灵手心的人,并为此和徐老师在办公室内大吵的时候,心中涌现一股不安的情绪。
      最后一堂课,以眼神不时瞄向窗外为借口,我被徐老师强行推到外面的矮松树下。躲在青黄相间的草丛中,不仅远离了松懒无力的朗读声,也避开了讲台上的灼人目光。嗅着松脂的味道,不知不觉间去到了藏在草丛背面的奇幻世界,抓着蝴蝶的彩色翅膀在花蕊之间漫游时,耳朵传来冰凉的触感。
      猛地摇头,我从色彩奇丽如似绫纱的翅膀上掉了下去,转头向身边看去,不知何时,诺大的松树丛下面站满了人。一一确认其他人出来的缘由,听到一名同学是铅笔从课桌滑落,离开板凳去捡,最后以不认真听课为借口赶出来的时候,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教室内传来读书声时,我正捧着课本认真记忆各个词语的笔画,看着看着,注意力被旁边的耳语吸引。目光移动到课本前方的地面,我看着他们问道,“割伤杨百灵手心的人是谁?”
      他们身体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说道,“陈老师找到郑朗文,说是校园纪律队的一个人故意用小刀划伤杨百灵,让他处理一下。”突然,办公室的方向传来放学铃声,刚才还围在一起的同学一哄而散,纷纷向教室跑去。
      拎着书袋,走到张满落水的那片池塘,我挤过一个又一个紧挨在一起的肩膀,最后来到陈婉的身边,期间后脑勺和后背挨了不少巴掌。跟在她身后走到水泥路上,确定那个面生又有些熟悉的男孩不在后,我朝着那间房屋走了过去。蹲在木围栏下面,我静静听着里面传来的说话声以及搅拌泥土的声音,门口传来张满的笑声时,我踩着地上的枯枝落叶离开了。
      顺着路一直走,在诊所外面碰见了于晴,送她回家的路上得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解开了困惑已久的谜题。抱着书袋在巷口前的梧桐树下坐了一会,只有在小路上来回疯跑的紫君时不时过来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村中,还是没有找人的迹象,赵鹏浩的住处只有送饭的晓燕进出。
      吃完晚饭,爷爷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和村中的老人说话,他们所谈论的,除了地里的庄稼,便只有天气的旱涝和熟人的生老病死。躲在门后听了一会,我走到银杏树下向不通人性的小狗吐露心事,几声喘息传来,我把小狗脖颈上的绳索系回树根。之后,趁着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我在抽屉内找到手电筒,和门口的爷爷说了一声后去了紫君家。
      跑到巷口,诊所的方向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我停下脚步,靠在梧桐树下静静等着从远处驶来的车。不多时,一辆两轮摩托车出现在视线中,骑车的人是赵鹏浩,坐在后座上的人是樊顺,他们在路边停了几分钟,和在门口等候的村长说了几句话后离开了。
      即便不谙世事,没和他们说上几句话,从这几天不寻常的举动中也能辨别出他们在找她。因而,怀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握紧藏在口袋中的折叠小刀,向紫君常常一个人玩耍的林子跑去。走到那片树林,陈永恰好抱着孩子从另一条小路离开了。
      轻轻推开大门,紫君正站在堂屋门前喝着碗中的稀饭。至于她的母亲,或许还在屋后的桑树林中孤单徘徊,或许坐在暗无天日的偏屋中啃着冰凉发硬的馒头,嚼着前段时间腌好的野菜。没有任何犹豫,我轻轻关上大门,走进门前的那片树林,走到一棵靠近墙壁的树木前坐下。
      抬头望着那间无人居住的院子,曾经种下的蔷薇和月季,也许在无人的角落里肆意生长,也许早已枯萎。侧过头,屋后的那片桑树林,常在其中徘徊的女人,不仅灵魂,身体也被困在林中难以逃离。仰头望去,如未上弦的新月,躲藏在黑云之后的星星,已无法为迷路的人指引前进的方向。
      身后猛然传来一束明亮的光,从急促的脚步声和晃动不止的光束来看,应该是樊小小,听到明朗的笑声,秘密一定还没有被戳破。待灯光稳定下来,我朝着她走来的方向看去,小路上没有其他灯光,也没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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