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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第二天,天还没亮,窗外传来说话的声音。从床尾旁的椅子上找来一件棉裤,又从衣柜下面翻出一件刚从亲戚家拿回来的棉衣,换上奶奶亲手缝制的一双布鞋,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门前。
      挂在堂屋门框上的灯泡发出暗黄色的灯光,微弱暗淡,一如即将燃尽的蜡烛。我扶着墙壁走进黑暗,一边摸着砖头夹缝处的石灰,一边循着声音缓缓接近。大门处亮起一束耀眼的光,紧接着,赵鹏杰的声音响起。爷爷应了一声,和姑姑一同朝着门口走去,我还未走到灶房的窗台旁边,说话声已随着灯光一同消失。
      灯泡所散发出的微弱灯光已不足以照亮那根石柱,站在漆黑的院子中,我靠在墙上,望着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灯光,伸出左手试着摸索窗台上的边框。站了一会,村中传来经久不息的狗吠,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摸到系在窗棂上的布条时,堂屋传来奶奶的声音。顺着手电筒的光束,我沿着刚才的足迹返回。
      回到里屋,我点了半根蜡烛放在被柜上面,左手拿着那根烧尽的火柴,右手握着那把折叠小刀,神色紧张地徘徊几步,随后坐在床尾处的椅子上。我目光平静地望着面前的烛光,一片寂静中,蜡烛燃尽,烛光熄灭,天开始亮了。
      起身来到堂屋门前,站了一会,我拨开浓重的雾跑到灶房的窗台,拽着从前绑在上面的布条,一把一把数着挂在窗棂上的镰刀,像是在追踪光消失的方向那般。奶奶打着哈欠从堂屋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银杏树下和小狗讲述昨天晚上的事情,它自然是无法回应的,更无法抚慰那颗破碎与不堪的心。
      喝了一碗稀饭,吃了两口咸菜,我拎着书袋去学校了。走到巷口,我在那棵粗壮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小路上出现紫君的身影时,我顾不得对着那座破落的院子黯然神伤,抓着书袋跑开了。路过赵鹏浩的新房,在灯光的映照下,即便当时雾气还未散去,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和房门上的囍字显得格外注目。昨天下午搭建的戏台连夜拆了下来,此刻只剩下一个空台子,从院子中传来的喊声来看,有些人已经忙了一个晚上,正被催着去眯一会。
      眼看公路上一些年龄稍长的孩子追了上来,我顾不得临摹门上囍字的繁杂笔画,抱着书袋跑走了,走到一处路口,身后那群孩子有说有笑地跑了过去。跑一会走一会,来到那条横穿村庄的水泥路前,我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歇息。沿着水泥路向村庄走去,第三处房屋便是张满家,由于她家盖着三层楼房,即便从旁边的小路穿过去也能一眼看到隐藏在几处平房中的楼房。
      等了一会,张满背着书包跑了过来,分了她两颗水果糖,吃了一块饼干,我和她手拉手向前跑去。从两片池塘中间的土路上穿过时,偶尔能遇见在岸边钓鱼的老人。有时候,我们会脚步缓慢地走过去,唯恐惊扰了水中游动的鱼群,有的时候,我们会追逐大笑着跑过去,生恐扰不到水下静止不前的小鱼。即将咬住钩饵的鱼儿四处逃散时,坐在岸边或者站在柳树下的老人不会出声斥责喧闹的孩子,反而会温声细语地说着当心路滑。
      学校门口,低年级的老师在检查学生佩戴红领巾的情况。躲在墙壁旁边,我从书袋中抽出一条红布,叠成三角形后系在脖子上,这期间,我小声问道,“这几天查得好严,在学校外面都要戴了。”
      “有领导要来检查了。”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被吓得手抖了一下,扭头看去,是一名高年级的学生。
      徐老师的教导历历在目,我和张满不敢随意同高年级的学生说话,于是点了点头,手挽着手向校门口跑去。慌慌张张的模样跑到门口,自然要被陈老师点名批评,好在她今天心情不错,说了几句便放我们进去了。刚才那一幕恰好被郑朗文看见了,高年级学生皱着眉帮忙整理衣领处的褶皱以及回答张满的疑问时,从前面望去,有些像右手掐住我的脖子,表情愤恨地威胁另一人交出身上的零钱。
      回到教室,把课本和铅笔按顺序摆在桌面,用橡皮擦去作业本封皮上面的污渍时,郑朗文迈着狂妄自大的步子走了过来。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待我放下橡皮,抬头看向他时,他并没有说话,等教室内其他孩子围了过来,昂头看着众人说道,“你们要是被高年级的人欺负了,就去找老师说,如果害怕就写字条偷偷放在我的铅笔盒中,我看到了会去找他们算账的。”
      我满脸疑问地看着他,最后在其他人的期待下点头,见他站在课桌前不肯离开,我语气平淡地说道,“知道了。”听完,他满意地点头,带着身旁的几名拥趸离开。站在过道上的同学散开后,我注意到他们几人站在讲台互相戴了一个红袖章,紧接着朝外面走去。
      收起作业本,我转身看向身后的同学,希望能了解到一些事情。她目光飘忽不定,不时看向教室门口以及窗台,大约是在害怕郑朗文几人突然回来。最后,以一周的课后作业答案为条件,她搂住我的肩膀,声音极轻地说郑朗文在上学期被任命为校园的纪律员,被他抓到,即便是无意的也要受到一定的处罚。
      说话间,不少同学围了过来,其中大多牢骚满腹,有几位一直站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前面的路上,我挣脱张满的手臂跑了过去。追到另一间教室前,趁着老师和大人说话的间隙,我轻轻喊着陈婉的名字。她回过头来,脸上的伤已经愈合了,被其他同学簇拥着进去教室前,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站在一棵矮松树旁边,盯着她的背影,想着刚才的笑容,我双手有些颤抖。她确实是笑了,也确实不是发自内心的笑,而是应对眼前之人或者适应身边之境的麻木。以前坐在梧桐树下数星星或者站在池塘岸边倾诉心事的时候,她的笑容总是洋溢着对生活的向往,眼神总是充满对明天对未来的希望,而非今日的迷失沉沦。恍惚间,还未看清坐在柳树根旁的女孩,办公室的方向传来上课的铃声。
      我转身朝着教室跑去,虽在老师前面赶到教室门口,却错过了最后一声铃响。和预想中的一样,郑朗文站在讲台旁边,目光有些狂妄地瞥向门口,教室内的其他同学大多低头看着桌上的课本,根本不敢起身或出声质疑。我站在门框处,静静看着郑朗文戴上红袖章,看着他走到黑板旁的墙壁前拍了几下贴在墙上的纸张。那几张普通的纸,因为上面的文字,似乎变成了一副镣铐。
      短暂的对视中,我始终保持沉着,未露出厌恶的目光,未呈现出烦躁的神情,他目无一切的眼神逐渐被怒火吞噬。走廊拐角传来说话声的时候,我无视他的愤怒与傲慢,径直走向座位。这期间,坐在前排的同学微微抬头,一面摇头示意我停下来,一面用惊慌的眼神表示继续向前走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向前走了几步,郑朗文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挣脱间,张满站了起来,却被他的拥护者按在座位上,张文跑过来的时候被突然伸出来的腿绊倒在地上。紧接着,在一片爽朗稚嫩的笑声和一些忧心如焚的目光中,我被拖到教室门口,张文被一个浑身散发着臭味的女孩扶回座位,张满在几人的牵制中重新坐下。
      撞到石柱上的时候,我恶狠狠地瞪向郑朗文,他不以为然,牢牢按住我的肩膀,语气极其倨傲地说道,“樊明卿,为什么不长记性?铃声响起后就在外面好好站着。”他说话时,徐老师站在后面看着,并未出声制止。
      两人转身走去教室时,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望着教室内沉默的同学,不知何故,心中的怒火在无声中迅速平息下来。坐在窗户边的同学把课本递过来后,我趴在窗台上一边看着黑板上的拼音,一边密切注意着从其他教室走出来的学生。
      低头拼读课本上的文字时,身旁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我以为是巡查的校长或路过的学生,并未在意。直到那股熟悉的臭味袭来,且教室内如同黑夜中的树林那般静寂时,我缓缓侧过头,一件下摆破烂且肮脏不堪的棉衣出现在视线中。我摸了一下鼻头,向旁边挪了一步,继续拼读课本上的词语,就在此时,教室内如同窃窃私语的朗读声响起。
      没过几分钟,窗台挤满了人,一个一个数着,数到第四人的时候,发现这是上课前围在一起倾诉腹中委屈不满的几名同学。男孩们自发地围站在一起,向旁边一扇狭小的窗户靠去,女孩们缩成一团拼尽全力向窗户边缘处靠拢。低声耳语中,我主动让出边缘处的位置,站在她和一群女孩中间。徐老师在讲台上朗诵课文的时候,我用余光打量着这个从未说过话的同学。
      她是上学期转进来的,或许刚来时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座位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墙角处,没有受到特殊的照顾或其他好意。炎热的夏天,由于身上的味道,班内没有同学和她讲话,上课时经常被老师点名去教室外面听课。渐渐的,她成了绝大多数人戏耍捉弄的对象,每当他们捂着鼻子跑过的时候,她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脸,以至于别人看不清她脸上是窘迫不安还是无所顾忌。之前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她,这是很难想象的,直到向旁边的人打听,才知道她经常躲在外面的冬青下面看书,几乎不跟别人说话。
      我轻轻抚摸鼻头,忍不住看了一眼棉衣内的红色毛衣,是姑姑半个月前钩织好的,胸前还织了一朵黄白相间的花。一阵凉风吹来,趴在窗台上的同学们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我伸手抓着路过的风,心中不免想到在这种天气下,即便一周不冲水不换衣服,身上也不会散发出如此难以忍受的恶臭。我微微侧过头,更加仔细地打量着她蓬乱又夹杂着枯草的头发,目光落在发尾处的红色塑料绳时,教室内传来一声呵斥,我急忙收回目光。
      发生争吵的是郑朗文和张满,他们两人的座位相邻,中间仅隔着不到半米的过道。值得注意的是,此刻坐在教室内的同学,无一不低着头,有的假装写字,有的抠着指甲,有的用橡皮擦去手上的污渍,根本没有人敢看向讲台上的老师或者爆发争吵的同学。站在窗户边上的人,由于已经被罚在外面听课,便有恃无恐地看着发生争吵的两人。
      教室内异常安静,徐老师细声细语地告知两人不能在课堂上吵架,在刺耳的恐吓声以及尖锐的回击声中,我,包括教室内外的人,都听出了这场闹剧的前因后果。张满在课堂上传递纸条,被郑朗文看到并截获,徐老师表示会在课后处理,郑朗文心有不满,私下卷起课本敲打旁边帮忙传递纸条的同学,并催促张满去教室外面站着听课。敲打声中,张满站起来怒斥郑朗文的蛮横,郑朗文自然无法忍受,于是起身驳斥。
      相比较窗外其他人,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的老师,异常好奇这场闹剧的最终结果。争吵的这两个人,她无论偏向哪一方都会激怒另一人,想着想着,我嘴角微微向上扬。后知后觉嗅到浓重的臭味,我猛地后退几步,有些气愤地看着凑到肩膀上的人。
      这时,教室内传来读书的声音,我拍了一下鼻子看去,讲台上的老师和发生争执的两人已经不在教室,拍了一下旁边同学的胳膊,“他们去哪里了?”
      “你没看见吗?徐老师带他们去找校长了。”
      “她叫什么?”说话间,我看了一眼站在左手边的人。
      “杨百灵。”她搂住我的肩膀,趴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看到陈老师过来,教室外面的说话声瞬间消失,紧接着,教室内的众人纷纷低头看书或者写字。下课铃声响起时,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加减法的题目,我蹑手蹑脚地回到座位,不敢再去陈婉的教室,也不敢去办公室前那片干涸的池塘旁边等人。铃声陆续响起,最后,陈老师一边叮嘱回家路上注意来往车辆,一边拿着课本向外面走去。
      郑朗文回来教室的时候,我正和张文说着那个女孩,他进来瞥了我们一眼,动作轻柔地叠好红袖章,把东西放进书包后大步跑开了。等了一会,张满怒气冲冲地回来了,她一面说着其他老师的偏护,一面骂着郑朗文的飞扬跋扈。我和张文站在旁边的过道上听着,待她喝完早上带过来的饮料,一同回去了。只是,她紧紧拉着我的胳膊快步走去,无视跟在后面的张文。
      走到两片池塘中间的土路上,张文站在岸边,指着水中的鱼说道,“现在我姐肯定还没做好饭,你们先走,我在这里看一会鱼。”
      看了一眼满脸怨气的张满,我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就站在路上看,不要一个人下水摸鱼。”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水下游动的鱼群,我拍打了一下他的后背,连续重复了几遍,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
      我拉着张满的手向前走去,注意力一直放在她身上,未及时看到迎面冲来的自行车。距离越来越近,那辆自行车丝毫没有停下或者减速的举动,在狭窄的土路上即将相撞的时候,为了躲避,张满跌进水中。自行车驶过,我坐在地上惊疑不定地看着那辆疾驰而过的车子,惊慌中,我没有看清骑车人的脸,自行车也并非似曾相识。
      张满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我急忙跑过去把她拽了上来,在岸边钓鱼的老爷爷赶过来时,她正惊恐不安地坐在路边。幸好当时滑下去的那片水不深,再往深处走一两米,水仅能没过她的膝盖,幸而当时从农田回来的婆婆及时叫住了丢失的一缕魂,以至于她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很快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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