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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回到学校,坐在课桌前,我一直低着头,不敢轻易抬头看向讲台上的徐老师和前排的同学。第二节课临结束前,一个男孩被推着去教室门口罚站,趁着课间,我主动转身询问坐在后面的同学。她只告诉我一定要遵守贴在黑板旁的规章规定,尽力避开郑朗文的眼神,其他的没有多说。
      下午放学,班上其他同学陆续离开,不多时,教室内只剩下我一个人。收拾好课本与铅笔,我提着布袋走到黑板旁边,墙上贴着四页纸,纸上的内容和贴在教室墙外的规章板一模一样。内心虽感到疑惑,但不想再趴在窗台上听课,便将那位同学的话牢记于心,言行格外谨慎小心。
      金秋十月,丰收的季节,村子迎来一桩喜事,两位媒人的撮合下,赵鹏浩和其它乡镇一位年龄相仿的女人喜结良缘。媒人离开后,赵爷爷趁着一个晚上去老爷爷家讨了几个良辰吉日。
      去女方家过礼的时候,老爷爷跟着去了,双方家人商议时他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无形中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回来后,赵奶奶连连称赞他的妙语连珠,听旁人讲,他鞭辟入里的辩护吓得女方家人根本不敢提过分的要求。赵爷爷一个人蹲在墙边,双手无力地垂下来,像是被心事烦扰。
      三元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看着赵爷爷打趣道,“马上娶儿媳妇了,还苦丧着个脸,也不怕别人笑话。”赵爷爷紧皱眉头,对着她摆了摆手,随后起身离开。
      我跟着他的脚步来到巷口前的梧桐树下,他蹲坐在自家门口,像在连连叹气。靠在树上看了一会,我和路过的樊小小一起去风婆婆家了。从池塘绕过去的时候,吉四奶奶正站在柳树下和晓燕说话。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勉强听出赵爷爷对这桩婚事不满意,赵奶奶希望小儿子尽快成家,私下和媒人联系,塞了两个红包,请她们一定促成这门亲事。
      来到风婆婆家,她在门口的菜地忙活,樊顺和赵鹏浩两人站在田间小路上说话。我和樊小小跑了过去,果不其然,他们在谈论那个即将嫁过来的人。赵鹏浩赞叹她的热情好客和容貌美丽,这与晓燕口中的举止轻佻、粉饰妖艳俨然不同。
      风婆婆蹲在树下,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心里咋想的?刚才翠云来这里借锄头,说你爹不想同意这门亲事,觉得那家闺女举止不大方。”
      “礼钱今天刚送过去,反悔恐怕不行了。”赵鹏浩说道,听完,风婆婆明白了他的想法,心中的劝告没有说出口,樊顺一直站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始终没有说话。
      过了大半个月,天气开始转凉,一天傍晚,我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衣去紫君家送蒸菜的时候,看到一辆三轮摩托车停在村口。送完蒸菜,我用力挣脱紫君的怀抱,大步跑到村口,靠在路边的一棵小树苗上伸手想要拦住刚从镇上放学回来的樊小小,见状,她的父亲骑着一辆老式摩托车独自回家了。
      我和她小步走向赵鹏浩的新家,房屋距离赵爷爷居住的地方不过十米,中间却隔着一条长长的、无法跨越的宽水沟。蹲在门前的三轮车下面,我小心谨慎地看着车厢内的东西,是一些已经掉漆的柜子和抽屉。樊小小偷偷解开麻袋上的绳子,还未看清里面的东西,一双大手从后面伸了过来。
      “这件事做得不对,不能随便翻别人的东西。”樊顺看着我们说道,他神情严肃凝重,不像往日那般温和平静。
      “以后不会了。”樊小小说道,我站在旁边连连点头。
      院子传来争吵的声音时,樊顺正拉着我和樊小小的胳膊往公路走去。我被地上的石块绊了一下,沙石顺势跑进鞋中,停下来清理时有个人走了出来。蹲在地上,我一只手抓着樊小小的裤腿,一只手拿起鞋子摇晃几下,藏在鞋中的碎石子掉出来后,我好奇地看向门口。
      她站在三轮车前和赵鹏浩说话,两人离得很近,他们看向对方的眼神,一个浓烈如火,一个柔情似水,像是一对相恋已久的情人。看到这一幕,我和樊小小忍不住偷笑,准备离开时,她叫住了我们,随后小跑着来到我们身边。看清她脸上浓厚的白色脂粉和血红的唇膏,我蓦然想起了那个女人,因此,还未听仔细她的声音或看见她的行为举止,心中的偏见已经形成。
      赵鹏浩主动介绍起我们,和两个小孩之间自然没有多么深的感情,于是只讲了名字,说到樊顺时,特意表明两人之间浓厚的友谊。听罢,她向前几步来到樊顺面前,他当时是想后退几步躲开的,奈何樊小小正站在身后。踩到樊小小的鞋子时他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像是知道接下来的事情。
      由于心中的成见,我并未拉开小声说话的樊小小,而是盯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她动作爽快地拍了几下樊顺的肩膀,笑着说自己村里还有不少未出阁的姑娘,可以充当媒人介绍两人认识。说着,她试图拍樊顺的胳膊,樊顺侧过身子躲开后,不曾想她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粉色的手巾,主动擦去他胳膊上的灰尘。对于这个举动,我不理解,看向赵鹏浩,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不悦。
      晓燕及时从院子走了出来,樊顺这才得以脱身。离开前,我只看到晓燕和那个人说着什么,赵鹏浩大约去到屋后的树林或玉米地中排解心中的烦闷,也许仅是回到家中整理庭院。
      回去的路上,樊小小跑到前面,盯着樊顺的胳膊说道,“你不能和鹏浩叔未过门的媳妇拉拉扯扯,不成样子,也不成体统,被人看见了要闹笑话的。”她神情紧张,语气严厉,像是在训骂。
      “我一直躲着,没和她眉来眼去,更没有拉扯,你不用拿明卿老爷爷那一套说辞来训我。”樊顺说道,语气显得不自然。
      樊小小瞥了他一眼,搂着我的肩膀大步跑开,拐进一条巷子,靠在墙壁上,我抬头看着她红彤彤的脸颊,忍不住问起发火的原因。她低下头,缓缓说着从自己父亲和祖母那里听来的事情。刚才那些话,或者那套说辞,是老爷爷用来训诫那个人的,听她的描述,当时的场景和今天有些相似。
      家里,赵爷爷站在门口的小路上说话,爷爷靠在大门上一边摇头一边叹息。我躲在墙边,听得格外认真仔细,听到后面,扔掉手中的树枝跑去堂屋。坐在板凳上,翻开一页故事书,精美的插画未能吸引全部的注意,断断续续的,还是听到不少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
      夜晚,我披着外衣来到院子,走了几圈后靠在石柱上数星星,羊圈传来小狗的喘息声时,我扣上外衣的纽扣,拿起手电筒走了过去。坐在银杏树下,我轻轻抚摸着小狗脖颈和背部的皮毛,不一会,它再次进入梦乡。
      坐在石柱下面,打开手电筒,空中立刻出现一束光。顺着光的方向看去,运气好的话能看到漂浮着的云朵,运气不佳只能看到光束渐渐被黑暗吞没,如同身边的光渐渐消失。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我不禁想起白天见过的女人,赵爷爷对她有诸多不满,赵鹏浩开始厌恶她的热情好客,晓燕自始至终未正眼瞧过她,多人不满,这桩喜事应该要黄了。
      半个月后,赵鹏杰从城里回来了,他和晓燕挨家挨户地送喜糖,告知村民自家弟弟要结婚了。嚼碎一颗苹果味的硬糖,我看着风婆婆问道,“他家都不喜欢那个人,为啥还要结婚?”
      “礼钱一早就送过去了,女方那边不愿意退,里面还有鹏杰打工两年攒下的钱,翻新院子又花了不少,他们家舍不得这笔钱。”樊顺站在旁边说道。
      “舍不得这笔小钱,日后想反悔都来不及了。”樊瑞宽叹息着说道,随后,他向风婆婆问起陈婉家的事情,听着听着,我被樊小小拉去河沿了。
      村民们三五聚集在一起闲聊着家长里短,赵鹏浩的喜事自然逃不过议论的口舌。越过一个又一个人堆,从其中的惋惜来看,大多数村民是不看好这门亲事的,若要刨根问底,率先说出口的是不满那个人的衣着打扮,继而蔓延到对人格的批判和对品行的羞辱。我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侮辱,不敢相信是从几个婶婶伯娘口中说出来的,蹲在旁边的男人若有所想地笑着,既不附和,更不会出声制止。
      跑到河沿玩了一会,沿着岸边的树木走着走着,走到了那片不见天日的黑树林,我拉着樊小小的手进去找到那棵烧焦枯死的树木。摸着树干上的痕迹,我小声问道,“嫁到鹏浩叔家的那个人,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吗?”
      她靠在另一棵树上,先是摇摇头,随后跑到我面前说道,“不好过,村里人都不喜欢她,见了一两面就开始说她放荡,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她语气不满地说着村中的闲言碎语,我抚摸着那棵枯死的树,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
      又过了几天,一支唱戏班子开着四轮小型货车来到村子,村长和赵爷爷已在村口等待多时。喜庆的唢呐声,也可以说是喇叭声传到村里的各个角落时,我正坐在堂屋门前看书。听到声音,我放下书本,脚步踉跄地跑出家门,公路上,一群人在赵鹏浩家门前搭建戏台。我坐在梧桐树下,看着戏台渐渐完善,心中不免有些难过,路过的村民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个女人的裙子。
      傍晚,樊小小穿着厚厚的棉袄来找我,晚上的风有点凉,临出门前,姑姑从衣柜翻出一件棉衣披到我身上。走到巷口,我脱下棉衣系在肩膀,在路口站了一会,看着樊小小问道,“去找紫君吗?”
      她表情痛苦地摇摇头,“不行,晚上这么黑,她要是随便乱跑,找不到就麻烦了。”我点点头,和她并肩走去赵鹏浩家。
      在贫穷落后的乡村,又是在零几年,黑白电视机还未普及,收音机并非家家户户都有。村中人家有喜事或者白事的时候通常会请一个流动的戏班来表演,那些人吹拉弹唱样样俱全,表演内容也不似传统戏剧那样曲高和寡。以至于村子或者邻村有表演的时候,大人小孩都会过去听一听,看一看。在我小的时候,作为少有且不常见的娱乐节目,戏台前通常是人挤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很多小孩都会早早吃过晚饭,提前过去占前排的位置。
      天黑前,戏台上只有一两个人在吹唢呐或者拉二胡。喜事是喜庆,白事是悲伤,十里八乡赶来听喇叭的人,坐在长凳上或者靠在墙边听一听台上的曲子,即便不知晓曲目,也能辨别出主人家的事是悲是喜。
      我和樊小小来到第一排的长凳处坐下,此时,台上一位鬓角发白的老人在拉二胡。不多时,哀凉传递到心中,我靠在樊小小的身上,眼角不知不觉间湿润。痴痴地望着台上的人,听着从琴弦处传来的凄凉,像是置身于荒芜且一望无际的雪地,向前走,抑或是向后走,映入眼帘的都是白茫茫的大雪。一曲未了,我已泪流满面,不一会,唢呐的声音响起,我和旁边的小孩开始玩猜纸牌数字的游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台下提前摆好的几排长凳坐满了大人和小孩,有些认识,有些面生,有些从未见过。姑姑过来先是站在墙边听了两首歌,随后和晓燕一起进去院子。我搂着樊小小的肩膀,开心地听着听不懂的歌曲,也为不明其中涵义的表演鼓掌。
      二胡再次拉响的时候,从天而降的糖果扰乱了心绪,把我从那片荒凉的茫茫雪地中拖了出来。台下的众人,一边朝着扔糖的人起哄,让他多扔一些,一边低头摸索着洒落在地面的糖果。赵鹏杰高举篮子进去院子后,我和樊小小把抢到的糖果放在凳子上,混在一起后重新分配。
      戏班的表演分为好几个内容,一般来说,下午搭建好戏台的时候会有一两个人在台上演奏乐曲,算是热场,更多的是让过路人知晓主人家的事情。天黑之后,正戏拉开帷幕,演唱歌曲,表演单口或双人相声,还有笑料不断的剧目。其中,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表演剧目时,多是台下人捧腹大笑的时刻。表演的高潮,也被人称作重头戏,是一位身姿曼妙的女郎在台上跳脱衣舞。
      台上的灯光变得闪烁时,底下的人大约知道接下来要表演的节目,纷纷吹响口哨,鼓掌起哄站在幕布后的人早些现身。当时的我嚼着糖果,看着台上五彩的灯光,只觉得新颖,并不明白身后这群人在喊什么。
      千呼万唤,翘首以盼中,一位穿着银色亮片裙的舞女缓缓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雷鸣般的呼喊跳了一会,她突然脱去身上的裙子。身边传来一声惊呼,我猛地握紧樊小小的手,目瞪口呆地盯着她胸前的彩色内衣。台下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台上的音乐随之变得热烈奔放,她身体的扭动变得愈加粗野,我呆呆地看着台上的人,异常厌恶身后的欢呼雀跃。
      悄悄转过头,由于墙上的灯光较为明亮,我看清了大部人的神情。年长一些的老人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看着,仅有几位低下头或者起身离开。年轻一些的男人举着手电照向戏台,欣喜若狂地高喊着继续,并将手中的糖果扔了过去,只有几位离开了座位。围坐在一起的妇女大多神色冷漠地看着台上的人,寥寥几位皱起眉头,还有几人和旁边的男人一同起哄大笑。原先满地跑的小孩,一些坐在长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些被旁边的人赶回家,一些捂着眼睛不敢抬头。
      忽然,樊顺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被他拉到巷口前的梧桐树下后,我抓着他的衣角问道,“你还要回去吗?”
      他点点头,看着我和樊小小说道,“明天拜堂还有几件事没定下来,我过去看看哪里能帮上忙。”
      我和樊小小躲在梧桐树后,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黑暗中,一点点隐入人群中。前方再次传来激烈的喊声,我们弓着腰跑到旁边的果园,站在一棵苹果树上,亲眼看着她一点点解开内衣上的带子。顷刻间,我伸出手挡在眼前,幸而衣服的下面还有一层,我趴在樊小小的身上,差点跌落。
      月亮渐渐向西边移动,戏班的表演接近尾声。我和樊小小趴在树上,提心吊胆看着她脱去身上的衣服,继而喜不自胜地看着下面一层的布衣。然而,表演的最后几分钟,她褪去了所有的衣服和遮挡物,赤身裸体地站在台上供下面的人调戏侮辱,表演结束,转身走去幕布后面时,她垂下了头。
      看着台下的欢呼跳跃,我和樊小小抱在一起大哭,哭了一会,台下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男人们说着肮脏下流的话,女人们围着一起大骂着不知廉耻、伤风败俗。那一晚,只有两个孩子在为灯光下的绝望哭泣,其中一个心中的成见在一件件脱下的布衣中彻底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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