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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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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掩上大门,我朝着张文家跑了过去。张明杰正靠在门口的大树上乘凉,说是乘凉,实则是在等人。见到我后,他拉着我的胳膊一路狂奔,跑到于晴居住的地方,把平车上的干草扔下来,他在前面拉着,我在后面推着,沿着小路返回他家。一去一回再去,我不知道耗费了多长时间,但肯定不足一个时辰了,再不加快速度,一定赶不上那趟去县城的汽车了。
拆卸安装车中的板子时,他的姐姐应当是知道了这件事,否则不会因为一根铁钉迟迟没有穿透木板而落泪。张明杰把一个椭圆形的铁盆搬到平车上,在腰间系上一根绳子后,面朝着土地出发了。我在前面跑着,距离村口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他指着一片草木茂盛的树林,让张文一人拉着平车从其中穿过去,再沿着一条车轮印较明显的小路向前走。他并未告诉张文在哪里停下,或许是觉得回到小路上的时候,以张文的力气无法走到那片果园旁边。
之后,张文拉着平车走进那片杂草比他还高的树林,我和张明杰两人沿着公路两旁的水沟走向和那片果园相邻的花生地。那一片春花生长势较好,已经没过膝盖,在其中匍匐前进,再加上地头处茂盛的杂草和树木的遮挡,公路上的人很难注意到田地中的异样。不过,夏天的午后,烈日当空,属于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多数村民都在家中休息,而非摇着蒲扇在村中闲游。
在花生地爬一段路,猫着腰跑一段路,我和张明杰很快进入那片果园。来到那堵围墙边上,我扒开杂草和枯树枝,从下面抽出清晨藏在其中的布袋。踩着张明杰的肩膀,我双手紧紧扒住砖头间的缝隙,右脚勉强碰到墙沿的时候,他双手拖住我的左脚用力向上举起。
墙沿上并没有破烂的砖瓦或者琉璃,因为这一点,我动作轻快地趴在上面,随后缓缓向前移动到花园的边缘处。那一片被围起来的土地,里面插着几根月季或野蔷薇的枝茎,原先长满青苔的砖头早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红砖。轻轻踩住堆放在墙边的砖头,我顺势跳了下去。
站在那块黑色的布帘前,我用力敲了几下玻璃,里面只传来呜咽声,并未响起之前的撞击声。解开系在身上的布袋,从荷包中拿出铁丝,我开始撬堂屋房门上面的锁。很快,额头和鼻尖上面渗出密集的汗珠,很快,锁被打开了。
推开堂屋的门,我踢着地上的布袋来到里屋门前,撬第二把锁的时候,我的心怦怦乱跳,似乎下一刻便会撞破皮肉冲向体外。同时,我感觉到呼吸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人站在后面掐着脖子,并死死捂住我的口鼻,以至于每尝试几十秒钟,我便要停下来大口喘气。究其原因,是害怕大门处的铁锁突然被打开,也害怕屋内的人浑身伤痕动弹不得,更害怕屋后的平车没有准时出现。
花了好几分钟,第二把锁始终没有打开,此时,我脸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如雨水般流到衣服上,右手更是颤抖得厉害。门的那一边突然传来撞击声,我惊恐不安的内心迅速平静下来,重新捋了一下铁丝,第二把锁顺利打开。剩下最后一把锁时,紫君家的方向传来狗叫声,慌乱中,铁丝扎进墙缝。
狗叫了四五声,墙外恢复到原先的安静。我抹去脸上的汗水,小心翼翼地取出铁丝,插进锁孔后按照张明杰的叮嘱,耳朵紧贴铁锁听着其中传来的声音,轻轻扭动手指,试了好几次,耳边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
一圈圈解开缠绕在门栓上的链子,我捂住堵在胸口处的紧张推开了那扇木门。她头发凌乱地趴在地上,身上绑有好几圈麻绳,双眼已经哭肿了,至于嗓子,早已在呼天喊地中哑了。我掏出口袋中的折叠小刀,迅速割断她身上的绳子,又掏出布袋中的衣服让她换上。
她抬起头,目光呆滞地看着我,直到屋外再次传来狗吠,她眨了眨眼睛,颤抖着脱掉身上的衣服。趁着这个时间,我从灶房找到斧头,按照张明杰的嘱咐砍断门栓,砸烂房门。换上一套不合身的衣服后,我拉着她的胳膊向外面走去,踏出堂屋房门的那一刻,她再次表情木然地看向我。
我没有时间安抚她的恐惧或者解释她的疑惑,拿出布袋内的荷包,看着她的脸小声说道,“去城里的车票要五块钱,布袋下面有个荷包,里面有钱。”说完,不顾她身上暗紫色的淤痕,我推着她的后背来到花坛边上。
捂住胸口,我轻轻喊了一声,一秒,墙壁那边没有传来回应,两秒,在炎热的风浪中,墙的那边依旧如死潭一般寂静。这时,我浑身颤抖着,根本不敢回头看向那扇被斩断门锁的房门。再次喊了一声,围墙外响起口哨声,我恐惧不安地扶着她爬上围栏,期间,胸口像是有一块巨石,以至于身体每动一下,窒息的感觉便如潮涌般挤向心房和大脑。
翻墙的时候,因为踩落了一块石头,她直直地摔在地面。我手忙脚乱地抱起地上的青砖重新堆在墙边,她像是被割断的绳子缠住了那般,趴在地上动也不动。惊慌之下,我狠狠地踢向她的脚底,意图唤醒她的神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壁那边不断传来催促的声音,我一面轻声应着,一面向上拽她的头发和脖子。即便摔疼了身体,现在应该缓和过来了,想到这,我握紧拳头捶向她的脸,触碰到其额头上的黑色胎记时,眼角竟然流出泪水。
几分钟后,她终于翻上墙沿,坐在上面,她伸手将我拉了上去。下来时,由于张明杰没有接住我的身体,尽管下面是松软的泥土,我仍躺在墙边迟迟没有站起来。好在能听见张明杰的声音,并小声回应他的担心。
平车在树林前的田间小路上等着,此刻张文正躲在荆棘丛中盼着熟悉的身影早些出现,他不仅要提防路过的村民,还要避免平车被他人发现。即便是农闲时节,田地中没了活,仍有不少乡民会在下午结伴去田中查看玉米的长势以及土地的旱涝。为防止被村民看见,张明杰顾不得我脚腕处的扭伤,决定先带着她穿过果园去找平车。
他们从低矮的苹果树下钻过时,碰断了不少垂下来和横出去的枝条。眼看两人跑出果园,我扶着墙壁向屋后走去,走到转角处,紫君的母亲赫然出现在小路上。她穿着一条颜色鲜艳但有很多补丁的连衣裙,手中捧着一束色彩绚丽的野花,目光平淡地看向前方的小路,不像在寻根究底,也不像在追踪陌生人的去向。
我走到路边,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没有多做停留,更没有说话。随后,她转身走向那片桑树林,脚步轻快,神情淡然,口中却没有哼着小曲。我不时回头查看她的背影,想着她大约没有看见,想着她大约不会说出去。
走了一会,由于脚腕处疼痛难忍,我坐在一片青草上休息。揉按受伤的脚腕时,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片桑树林,那个距离,即便没有遮挡物也无法看清她的身影,不过当时她在林中唱戏徘徊的场景久久萦绕在眼前,挥之不去。起身向前走去,我痴痴地看向身后,想到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连紫君的名字都没有喊过,又怎么会轻易说出我的名字。
沿着车轮的印迹来到公路上,我站在一棵树下向村子的方向看去,除了几个在路边追逐打闹的孩子,再没有其他人。等了一会,前方不远处的诊所,两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没有丝毫犹豫,我侧身躲进后面的草丛。
走到通向于晴家的小路,或许是过于恐慌,堵在胸前的那块石头忽然紧紧压住跳动着的心脏。瞬间,我摔跪在地上,膝盖应当是流血了,只是已没有精力去顾及破皮的地方。我重重捶打着似乎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试图爬起来让仿佛静止的血液重新流动,右膝离开地面的时候,我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随后,视线渐渐模糊,彻底陷入一片黑暗时,我蜷缩着躺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心脏。
从地上爬起来时,小路空无一人,我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发现草丛中有一个苹果核,几分钟前,或者更近,有人经过这里。靠坐在树下,我轻轻拍打着胸口,不知不觉再次昏睡过去。顷刻,我起身坐在吊床上,焦急地看向小路的拐角。
张明杰拉着平车跑过来的时候,院子内传来了说话声,他快步跑去巷子,我抱起地上的青草掩盖住车中的铁盆和塑料油纸。之后,我谎称在吊床上睡觉时无意中摔了下来伤了脚腕,湿透的衣服是由于太阳的毒辣。于晴没有怀疑我的话,也许是难以想象一个小孩子竟能将谎话描述得如此真切。
进去贴满瓷砖的卫生间,我站在花洒下面小心拨弄着装在墙上的开关,那是我第一次在夏天的时候使用独立淋浴冲水。禁不住好奇,我满心欢喜地打量着房间内的一切,从宽大的毛巾到形状各异的彩色肥皂,从洁白瓷砖上的天鹅到散发出香味的彩色透明玻璃瓶。害怕损坏架子上的物品,我仅是踮起脚细细看着,并不敢触碰。那天,由于不会调试热水,更不敢轻易询问房间外的人,冷水浇灌在身上的时候,即便处于炎热的夏天,还是有一些寒意。
穿上潮湿的衣服,倔强地梳好头发,我坐上那辆黑色轿车去了镇上。路上,每当车驶过人群,路边总会有不少孩子驻足观望。于晴靠在椅背上,一边听着音乐一边翻看着手机中的信息,对于窗外跟着轿车奔跑的孩子,偶尔会露出一丝疑惑。我趴在车窗上默默地看着跟在后面奔跑的孩子,要跑多久,他们才能赶上这辆车,要过多久,他们才会跑到轿车上一次停靠的地方。
来到镇上,推脱不下,我拿了一本故事书放在结账的柜台上。于晴的父亲付钱时,商铺老板看到其手上价值不菲的金表,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一排书架说道,“要是孩子喜欢看书,不如买那套故事书。”
于晴的父亲点了点头,从商铺出来的时候,我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加上原先挑选的一本,里面共有五本书。那几本沉甸甸的故事书,其中一本的价格便足够她去到更远的城市。
回到村子已经是傍晚了,于晴提出送我回家,来到村口,村长正站在人群中央说着什么,嘈杂中,三元的咒骂显得格外尖锐。离得近一点,不少村民手上拿着手电筒和棍棒,他们应该已经发现她逃走了。
我故意躲在于晴身后,把装着故事书的塑料袋塞到她手上,言语中更是流露出害怕。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拉着我的手走到人群后面,看到她,原先吵闹的众人纷纷安静下来,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突然,我被人从她身旁强行拉开,装着书的塑料袋更是被扯落在地上。
她有些生气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递过来时,旁边的婶婶推了一把我的肩膀,由于她力气过大,我被推倒在地。于晴表情愤怒地看着面前的众人,这时,村长快步走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塑料袋,笑着说道,“于大夫,村里现在有点事情,大家正商量着,您要是方便的话先回去吧。”
“我是送明卿回来的,下午带她去了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担心她家里着急生气,来向她家人解释一下。”于晴看着村长说道,语气平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好,我一定转告给她的爷爷。”说话间,村长示意旁边的几人散开,于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后离开了。
接过那些书,村长劝我赶紧回家的时候,身后的人群再次传来争吵。听着稚嫩的声音,我连忙回头看去,樊小小和推我的人吵起来了。我抱着樊小小的胳膊离开,路上说着袋子中的故事书放她那里一本,自然,和樊小小争吵的那户人家,晚上小狗会因为墙外的骚扰大声狂吠。
“紫君的婶婶跑了。”樊小小扭头看着我说道。
“啥时候跑的?咋跑的?你看见她了吗?”
“没有,傍晚三元去找她说话的时候,发现门上的锁都被砍掉了,里屋只有一团绳,人已经不见了。她跑遍了村子,咋咋呼呼地喊着人跑了,要村长组织人去找,刚才他们正商量谁沿着公路找,谁去北地南地找。”听完她的话,我露出惊讶的表情。
风婆婆家里,陈婉已经上床睡觉了,她白天一直坐在墙边的砖块上,下午抑或傍晚,有时会去灶房找一个馒头,有时一天下来只喝几口水,不吃任何东西。诊所的老医师劝家人带去县城看一看,她的父亲一直推托,理由是要赶完修路的活,其他人提出去县城办事的时候可以带去医院让医生瞧一瞧,他果断拒绝,思来想去,他应当是害怕那是医不好的心病。
半夜,村里灯光通明,公路上,小路上,甚至容易闹鬼的南地都亮着灯光,像过节一样热闹。我趴在床上,并未留意窗外的窃窃私语,一心想着她现在到了哪里,是否赶上了那班车。终于熬到天亮,我穿上衣服,带上那把折叠刀,跑到灶房门口说着去找紫君了,早上在风婆婆家吃饭。同样的,未给奶奶阻拦的时间,说完大步跑开了。
从门前的田地中穿过,沿着一排树木走到张文家的时候,我站在巷口,不时侧过身子朝着小路张望,等了很久,始终没见张明杰出来。傍晚,我再次去到他家门前的小路上守着,看到我之后,他搂着我的肩膀说道,“我把她送到汽车经过的路口了。”说完,他用力将我推进巷子。
我靠在墙上,心神不宁地想着他的话,查看破旧平车中的铁盆时,忽然想到如果没赶上那趟车,在偏屋的床下躲一晚,家中的大人是不会发现的。
之后,村民找了两天,始终不见她的踪迹,逃跑的那天晚上,陈长森和其他几个年轻人在外面找了一宿。村里人都认为她是扣掉墙角处的水泥块割断绳子,踢烂门锁后跑了出去,陈长森起初是不信的,众人轮流游说,他渐渐放下了这件事。三元在村中闹了一阵,矛头直指风婆婆,碍于她家屋内的雕像,只是绕着村子指桑骂槐,不敢找上门去。
日子平静的过了小半个月,暑假快结束了,村中闲游的孩子随之少了起来。偶尔闲下来,我会拿着故事书去找樊小小,她母亲有些不欢迎,每当过去的时候,她总是疾言厉色地喊着小小不在家。因为此,有时我会和樊小小一起去河沿读书,有时只能一个人在紫君门前的树林中用棍棒作画。
暑假过后,我抱着板凳,挎着布袋,在姑姑的陪同下去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