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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不多时,小路尽头出现一个人影,看清她身上的粉色塑料外衣,我把手中沾着泥土的蘑菇放在树根旁,快步走到那辆平车的旁边。身后,张文气喘吁吁地躺在树下的一片草地上,张明杰满头大汗地靠在树根旁。从家中出来的时候,张文在口袋中装了几个弹珠,他掏出弹珠扔在地上,小声喊了几句,两人走着跑着,追着三个弹珠回家了。
      站在平车前,我抬起胳膊挡住直直地照射在头顶的阳光,眯着眼睛看向于晴。她走到门口时,张文两人已经拐进最近一条的巷子,我摸了一下潮湿的衣服,看着她问道,“现在几点了?”
      “一点零几分,不到十分。”她看了一下手表回道。
      我掰着手指估算时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钉在那一把金色的铁锁上面。门锁被打开的那一刻,心里的计划跟着乱了,挠了一下胳膊,我再次问道,“你每天都这个点回来吗?”
      “平常中午都不回来,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回来休息一会。”她有些虚弱地说道,仿佛下一刻就会倒在这灼人的烈日下。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明天上午补完课过来这里。”说完,她用力关上大门,不给人拒绝的时间和机会,当时她脸色苍白,声音虚弱,我便放弃了拍打房门的想法。
      走过几条熟悉的巷子,我来到了去往陈老师家的小路,从其他补课的孩子那里得知她父亲病情加重,课程要停上一段时间。我小跑着来到她家门口,两扇紧闭的房门旁摆满了鲜艳的野花。天气炎热,离开根茎的野花用不了几个时辰便会发蔫,每次我跑过去的时候,门缝处的花都是鲜艳芬香,毫无萎蔫的迹象。
      来到公路上,我遇到了刚从商铺出来的张满,陪着她走了一段路,碰上了几位在路边玩卡片的同学。他们笑着跑过来,急不可耐地说着课堂上谁又被陈老师骂了,哪些同学私自讲话被郑朗文抓去办公室了,最后,他们抢着说教室外面的窗台已经快站不下了。
      不远处,张满的舅舅忽然出现在一家店铺门口,顷刻间,身旁原本震耳欲聋的叫喊声消失了。那几名同学一哄而散,相互拉扯着跑去旁边一条巷子,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向前方的人,心中涌现出愤怒和惊恐。张满拉了一下我的手,正当我迈开脚步跟上她的时候,冲去巷子的几名同学返了回来,他们跑到我身旁,两个人拉着我的胳膊,一个人推着我的后背逃向巷子。
      那个时候,看到店铺门口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双膝跪在地上,语气悲凉地乞求面前的人放下手中的东西时,我心中只剩下惊愕。被同学们推着跑向巷子,我并不知道张满的双眼已经湿润,即便知道,只凭我的力气也是无法挣脱那三名同学跑回去的。
      蹲在巷子里面,我双手环抱住大腿,额头紧紧贴在膝盖上面。耳边不断传来同学们的低声耳语,这并非针对我的行为举止,而是在观察公路上的情况。一名同学在我旁边坐下来后有声有色地说着张满舅舅的罪行,我细细听着,沉默不语,只因为那些打人杀狗的小事远不及我所看到的和所经历的。他的罪行小孩皆知,他的恶行大人共晓,即便如此,庄上仍有不少人家想和他拉近关系,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女儿。
      公路那边猛地传来一声呵斥,蹲在巷子内的几个人都被吓到了,其中一名同学慢慢走到巷口,身体贴在墙上向路边望去。这时,我心中的错愕俨然被愤怒替代,于是大步流星地走出巷子来到公路。被同学们强行拉回巷子的时候,震惊充斥了目光、神色还有内心。
      张满的舅舅骑着摩托车离开后,没过几分钟,张满扶着自己的姥爷路过那条巷子。和同学们一起站在巷口,看着缓缓走去的一老一小,看到老人洁白的衣衫上沾了不少鲜血,看到小孩一瘸一拐地走动,我摸起脚边的一块砖头恨不得狠狠地砸向他的头颅。数年后,我手中高举一块旧砖头站在他身边,看着砖块上面的血迹,对准他的眼睛砸下去时,被拦住了。
      “你们一群小孩在这看啥?”巷中传来老医师的声音,他手中拎着一个工具箱,大约刚从村上某一户人家出来。
      “张华天打人了,还把亲爹从台阶上推了下去。”那名一直趴在巷口处观察的同学说道,老医师听完,摇头叹气,皱着眉头离开了,走之前,他特意叮嘱我们不要乱说话。
      一声高呼,那几个同学继续在巷口处玩卡片,看了一会,实在乏味,也有些聒噪,我便返回张文家继续开锁。太阳落山后,我带着一把小锁和铁丝回家了,张明杰跟在后面,不仅保持着较远的距离,还沿着树林和地头行走,这样的话,即便村里的人看到我的身影也不会察觉到什么。
      走到那棵梧桐树下,我故意在公路上站了一会,确定张明杰看清路口那户人家墙上的彩色宣传语后,拍了一下胸口拐进小路。紫君在自家门口的树林中玩耍,为了避过她,我猫着腰翻过围栏进去果园。从一棵棵苹果树下钻过,走到果园尽头的栅栏边上时,后背已被枝条划了几下。蹲在房屋后面的小路上,我假装在一片白茅中翻找新长出来的谷荻,轻轻拔出一根白色密毛已经散开且随着微风飘扬的茅针,舔了一下,决定别在耳朵上当作装饰。
      我惶惶不安地望着土路延伸的方向,双手在一片绿草中拂来拂去,终于,弯曲的土路上出现一个快速移动的身影。他低着腰来到白茅边上,说话时,为避免其他村民看见,他一直蹲在果园中。桑树林的方向传来笑声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果园,我沿着小路回家了。
      夜晚,躺在床上,听着院中传来的说话声,我心中有些焦躁。借着月光,我光脚来到床尾,布袋内有三身夏天的衣服和一个荷包,荷包中的五元钱只能将她带到县城,剩下的要靠她自己了。
      凌晨,奶奶的鼾声响起,我蹑手蹑脚地下床,翻遍衣柜中每一件棉衣的口袋和每一个装着衣服或布匹的塑料袋,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硬币或一张毛票。回到床上,我捏着那个荷包,捏着里面的钱,侧着头枕在一把锋利的剪刀上面,看着窗外的月色由黯淡变得皎洁,再由明亮变得微弱,最后消失在雾中,天亮了。
      穿好凉鞋,我拎着布袋出去了,离开前,面对奶奶的疑问,谎称里面是从池塘捡来的破烂衣裳和故事书。穿过公路时,我看到路前方的拐弯处有个熟悉的身影,往前跑了几步,拨开眼前的雾气,是赵鹏浩。之后,在巷口前的梧桐树下蹲了一会,我又从路边捡来一根干树枝,一下一下朝着树上扔去,试图将蒙住几片叶子的塑料袋砸下来。
      不远处传来那辆载着人和工具的三轮摩托车的声音时,我立刻扔掉手中的树枝,三步并作两步朝着豪杰家跑去。摩托车呼啸而过,我抱紧怀中的布袋,穿过马路冲向那处房屋。拽了一下大门上的铁锁,我先将布袋扔进果园,随后踩着草堆翻了进去。当时天微微亮,村里的人家大多刚起床或者还在睡梦中,因为这一点,我检查门锁或者翻进果园时无需顾忌太多。
      把布袋放在墙边,抱来一些杂草和树枝盖在上面,我又从屋后绕到小路,大摇大摆地走了回去。大口喝完碗中的稀饭,将藏在床褥下的铁丝带在身上,我先去了紫君家,门口的树林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乘凉说话的村民。
      推开风婆婆家的大门,陈婉一如既往地坐在墙边的砖块上,我走了过去,在窗台旁站了一会,心中酝酿好的话语终究未能说出口。当时天色过早,樊小小大约还在家中吃饭,风婆婆做事的时候小孩便躺在灶房门口的摇篮中。他应该是饿了,也可能是渴了,于是放声哭了起来,我回头看向陈婉,想着那婴儿的啼哭应该能唤回她迷失的内心。等了几分钟,她靠在墙上纹丝不动,对那响亮的啼哭充耳不闻。眼看紫君已经跑进院子,风婆婆又在外面的菜地忙活,我不敢再等下去,挡在紫君前面抱起摇篮走向门口。
      听到哭声,风婆婆放下手中的铲子小跑了过来,她去偏屋倒了一点温水,喝了一些水,响彻院子的啼哭停止了,他果然是渴了。杏树的影子映在墙上时,樊小小推门进来了,她笑着跑到堂屋门口,动作娴熟地抱起躺在摇篮中的婴儿。上午我去了不少躺紫君家,每一次过去的时候,在树林里面乘凉的人都坐在树根下面捧腹大笑,他们下象棋,玩纸牌,似乎没有回家的打算。
      临近晌午,我举着一片鲜绿的荷叶来到公路,在梧桐树下玩了一会,我想起于晴的话。之后,我顶着那片荷叶跑去街上,樊小小带着紫君和婴儿回了风婆婆家。拐进去往于晴住处的小路,一辆黑色轿车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前面。我举着荷叶慢慢接近那辆轿车,最后停在堆满青草的平车旁边。
      站在围墙边上,院子内的说话声和笑声异常清晰,由于家乡的方言和普通话的发音较为接近,即便当时只在收音机和黑白电视机上听过几句普通话,也能听懂墙内苦口婆心的劝告。迈开僵硬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于晴背对着大门,并未第一时间发现我的到来,倒是那位衣着朴素气质非凡的老妇人先看到我了。她越过于晴,走到门口时笑着问道,“你是于晴的朋友吧。”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来到院子中。
      于晴从我手中接过那片荷叶,笑着说道,“这是送我的礼物。”那位妇人微笑着点头,并未多言。
      我局促不安地站在旁边,心中想着那片荷叶能作为礼物吗。那位妇人进去灶房后,我跟着于晴来到堂屋,屋内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系着丝带的礼盒,询问过后,才知道当天是她的生日。趁她不注意,我悄悄提起裤子查看脚腕处的擦伤,为了摸到那片圆润的荷叶,在水中行走时右脚撞上了一块石头。如果怀着赠人的心意下到池塘,踩过淤泥,最后摘下那片荷叶,它是足以作为一份礼物的,只可惜我的本心是为了遮阳。
      她的父亲从灶房出来时手上拿着两个换下的旧灯泡,来到堂屋,看到我的第一眼,他眼神掠过一丝惊疑。我捕捉到了那不易被发现的目光,于是伸手挡住额头上的疤痕,当时右手拿着收音机,仓促之下,我举起了左手。这一次,他眼中不再闪过惊讶,而是难过,我看着他目光中的微妙变化,内心逐渐平静下来。
      我缓缓放下手,把那台收音机放回桌子上,调试频道的时候,声音一直不清晰,所幸能遮住我的拘谨和不安。他把手中的灯泡放在另一张桌子上,紧接着走到沙发前示范如何调试那台设备。之后,我和他一起检查了所有房屋的线路和墙角的老鼠洞。线路接触不良需要修理的时候,我负责递工具,他会耐心地讲述接线时要注意的事情;墙边有老鼠跑过的痕迹时,他动手制作简易的扑鼠器,并教我如何用陷阱抓住老鼠。最后,修补花园烂掉的砖头时,他看了几眼我手心处的伤,始终没有问出来。
      吃饭时,于晴向他们讲着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一直低头啃着碗中从未吃过的鸡翅,没有余心去观察他们听到村中老人摔倒后没钱求医,一个月后老去的反应,也没有时间去记录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同情。家中养的小猫跑到堂屋门前的时候,得到同意,我拿上两条小鱼放进墙边的食盆。抚摸着小猫身上的皮毛,回头看向屋内,饭桌上的一家三口,女儿诉说着最近的心事,父亲坐在对面认真听着,母亲坐在一旁细心开导着,其乐融融,温馨和谐。
      饭后,于晴的母亲收拾碗筷时,我听着收音机内的天气预报,坐立难安。于晴跟着自己的母亲进去灶房后,她的父亲看出了我的心烦意乱,先是从偏屋找来一团麻绳和精绳,又把麻绳绑在两棵树之间,套上彩色的精绳后编织成网状。期间,他不厌其烦的一次次示范绳子间应当如何缠绕交织,绳头下一步应当顺过哪个方向。当一张简易的吊床编好后,我轻轻躺在上面,那时,身旁恰好吹过一阵风,恍惚间,像是去到了那个其乐融融、满是欢声笑语的地方。
      在树下站了一会,或许是做了一上午的体力活,他连连打着哈欠。回到堂屋,于晴看着桌上的奶油蛋糕,略显惆怅地说道,“晚上再吃吧。”
      去洗澡间冲了一下身上的汗渍,他躺在一张用桌椅临时搭起来的床上睡觉。看了一会电视,打了几个哈欠,她的母亲进去里屋休息了,于晴摘下耳机,眯着眼睛说道,“你先在这里玩一会,下午一起去镇上。”
      “我去门口的吊床上面睡觉。”听我说完,她先是皱了一下眉头,大约是想说树下的蚊子有些多,又记起已经提醒过了,便没有说话。
      走到堂屋门前,身后突然传来收音机报时的声音,下午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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