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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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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身时不小心滚到了墙角,眼睛正对着那把折叠小刀的刀柄,抚摸着上面的细纹,我渐渐昏睡过去,醒来已经是傍晚了,外面雨还在下着。撑伞走到门口,姑姑披着一件暗红色的雨衣蹲在菜地里面,应该在查看辣椒秧上的花被雨水打落了多少。我淌着清澈的积水走到菜园前的小路上,铿锵有力地说着要去紫君家玩一会,姑姑扭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巷口前的梧桐树下有不少深浅不一的坑洼,或浑浊或清澈的水中尽是树叶和花花绿绿的塑料袋,走近去看,还有几根冰棍上的木棒。从围墙旁边的果园栅栏旁找到一根树枝,我撑着一把伞骨已经断裂两根、伞布一角已经塌软下来的花绿色雨伞,蹲在水坑边上试着挑走树根旁的垃圾袋。
幼年不懂事的时候,我曾点燃两根火柴扔在一堆从树林和路边收集而来的塑料袋上,塑料遇火后蜷缩在一起,最后形成一团黑色的东西,火烧时会发出刺鼻的怪味。之后,爷爷端来一盆水浇灭冒着黑烟的火堆,又在路边挖了一个土坑,把那些燃烧不尽的黑团埋进土里。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团黑色的东西要多久才能融入泥土,勉强能猜到燃烧时的味道是有害的,于是坚定不移的认为随意丢弃在路边的塑料袋会影响到旁边的树木以及花草的生长。我也并非大公至正、存心宽厚,看到黑色的烟雾升空时,并不担心村里的一草一木在无法融入尘土的塑料或黑烟中渐渐枯萎,仅仅害怕那棵承载着儿时欢笑的梧桐干枯凋零。
弯腰站在梧桐树下,透过雨声,我听到不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挑起坑洼中的几个塑料袋扔进邻居家的果园,我转身看向公路,一辆三轮车缓缓驶来。由于雨帘的遮挡,我仅能看清骑车的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雨衣,未能一眼认出三轮车和车上的人。以为他们是其他村庄赶路回家的人,我回到梧桐树旁,继续用树枝挑出坑洼中的红色和其他颜色的塑料袋。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巷口前停下时,我轻轻低下头,越过雨伞的边缘看去,雨衣下的人脸上都是雨珠,他正面带笑容地看着我。坐在车厢内的人,伞面拉得很低,上半身都被遮住了,不过我还是通过凉鞋认出了她。站在泥泞中,我右手紧紧抓着伞把,准备说话的时候,通往紫君家的小路上,有个孩子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脚步急促地走了过来。
把手上的树枝扔在路边,我看着樊顺问道,“你去哪儿了?”
“去街上了,你在这玩一会就赶快回家,天快黑了,别贪玩。”说完,他蹬着三轮车继续向前,期间,坐在车厢的人始终没有抬起雨伞或者说一句话。公路前面有一个半弧形的弯道,弯道内侧边上又是一户人家的院子,以至于他们路过弯道后,我便看不见三轮车或车上的人影。
一小会儿,小路上的人跑了过来,她朝着三轮车离开的方向望了几眼,语气有些着急地问道,“你看见小婉了吗?”
我摇摇头,捡起先前扔在路边的树枝,挑起一只蓝里透白的塑料袋后,看着她的背影大声说道,“不用担心,她在一辆三轮车上,但是被伞挡住了,所以我没有看见。”
她小声说着从自己母亲那里听来的流言,我站在旁边淡淡听着,内心如潮涌时那般惊涛骇浪。从她说的几个地点,我还在推估那个未曾说过话的男孩被埋在哪片土地时,身后溅起一滩浑水。
我淡淡地回头看去,她先是惊呼了一声,转身看到站在水坑中蹦跳的紫君,语气显得有些生气,“在坑里跳什么?你看,裤子上都是泥点。”紫君必然听不明白她的话,或许正沉浸在跳水的欢乐中,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耳边传来滔滔不绝的指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紫君,我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小声劝了一句,“别骂了,她又不明白,你这是浪费口舌。”她一脸哀怨地看着我,口中继续责备紫君的不成事,对上其茫然不解的笑容时,她捂住胸口,仰天长叹几声,不再说话。
在坑洼中跳了一会,紫君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被雨水打湿,裤子上还有不少泥点。樊小小走到她的身边,试图强行拉她回去,被甩到树根旁差点绊倒。我指着小路的方向,看着紫君说道,“吃饭了。”听罢,她冲进雨雾,跑过的地方留下久久未能平息下来的笑声。
小路上,我和樊小小肩并肩走着,走了几步,她忍不住说道,“她这不是能听懂别人说话吗?”
“能听懂吃饭,听不懂骂声和劝告。”淌着地面的积水,我笑着说道,她叹息了几声,开始说起河沿尽头边上的黑树林。
走到陈长森目前居住的房屋,我往果园的方向走了几步,大门依旧紧紧关着,不过门闩上面没有铁锁。樊小小穿过树林去了紫君家,我刻意踩着雨水从小路上行走。经过院子边上的围墙时,望着长势比人还高的草木,试着紧贴墙壁行走,即便再小心翼翼,路上的人也能一眼看穿躲在其中的人。
下雨天,紫君的母亲未撑着破伞或者披着塑料油纸去那片桑树林中徘徊消愁,而是趴在偏屋的窗台上静静地看向天空,或许在看雨滴落下来的地方,或许在盼着天边出现一条回家的路,或许仅是盼着那片乌云早些飘走。
灶房的烟囱还未修缮,于是,我和樊小小两人站在门框处,她细细说着从自己母亲和祖母那里听来的事情,我默默想着其中的缘由和因果。说着说着,风箱拉动的声音戛然而止,抬头看向那个坐在柴火堆旁的老人,她正扯下肩膀的毛巾抹去眼泪,转头对上我的目光,她谎称烟雾太大,辣到眼睛了。
米茶烧开后,她拄着一根弯曲的木棍走到灶房门口,紫君的母亲还趴在窗台边上望着,对淋雨奔跑的孩子和佝偻拄拐的老人视若无睹,那个时刻,我不禁想到,也许她正在感受这场如烟如雾的细雨。我恨恨地看着蹲在门口磨镰刀的男人,恨他欠下的债,最后要年迈善良的母亲和一个痴傻无知的孩子偿还。
“走吧,天要黑了。”身后传来樊小小的声音,我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跟着她的脚步走向门前的林子。她沿着另一条路回去了,我站在树林旁的一块石头上面,高举手中的雨伞,踮起脚跟望向那片院子的天空。
驻足良久,树林那边几间院子亮起灯光的时候,我撑着雨伞回去了。公路上几辆摩托车疾驰而过,从上面的欢呼声来看,他们并非淋雨赶路回家,而是刻意淋着雨水骑行。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弯道后,地面的车轮印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空气中的柴油味被雨珠掩盖,渐行渐远的轰鸣声彻底平息时,只有一个懵懂稚气的孩子能证明他们曾经来过这里。
拐进回家的那条小路,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处狭小的巷子前,巷子过于狭窄,地面上长着毛刺密集的杂草,两边的墙壁全部被爬山虎覆盖,除了身形瘦弱的小孩和流浪的猫狗之外,鲜少有人从中经过。我站在巷子前,目光平静地看向最里面,围墙那边的一片野蔷薇,在雨水的浸润下或许要错过今年的夏天,也许正开得绚丽多姿。
旁边传来姑姑的声音,我走了过去,看着扔在田间小路上的杂草,忍不住说道,“小草遇了水,会在路边扎根生长的。”
姑姑光脚从番茄秧和茄子秧之间的小道上走了出来,左手抓着一把草,右手拿着铲子。从地界线处的积水来看,她冒着雨水劳作,不是为了铲除破土而出的小草,而是为了挖一条排水沟,以免菜根泡在水中,久而久之腐烂了。
走到门前的小路,她看着我说道,“这些草泡在水里活不了,等雨停了,晒干之后全部抱去羊圈铺地。”我踢着水中的小草,虽不认同,却无处反驳。
每一天,从清晨到傍晚,从堂屋门前的石柱到巷口旁的梧桐树下,我目光忧伤地看着飘落到地上的雨水,盼着天边早日出现一抹淡淡的虹光。在忧愁中,在不安中,那场雨连续下了四五天才在一个傍晚放晴。
雨停之后,镇上的果园攒了不少活,夜里,一辆自行车停在家门口,第二天奶奶便和其他村庄的人一同去镇上干活了。街上的店铺暂时由姑姑看管,这样爷爷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打理农田和北地的一排梨树。镇上那段需要修缮的公路已经停工一周,这耽误了一定的工期,于是去修路的一行人天还没亮就出发了,直到夜里才回来。
爷爷戴着草帽,顶着烈日背着药桶打除草剂的时候,我和风婆婆站在地头不断搅合着塑胶大桶中的药水。风婆婆肩膀上有旧伤,背不动药桶,她在南地的八分土地刚好与我家的一片地相邻,每个时节,爷爷都会多买半瓶药水,替旁边的玉米地或者麦田喷洒除草剂。
大约到了晌午,风婆婆擦了擦脸上的汗,嘱咐我站在地头的树木下看着大桶,她要回家做饭。爷爷背着药桶从田地另一尽头回来的时候,风婆婆挎着一个竹篮朝着地头缓缓走来。不一会,靠近河沟的一排树木下坐着不少前来送饭的孩子和妇女。
抓着长在河沟坡面上的小树和杂草,我缓慢滑到水流旁边,踩在一块石头上,透过清澈见底的河水可以看见浮动的水藻和游动的小鱼。蹲在水边,我双手合在一起,捧了一点清水泼向晒得发烫的脸,随后开始打捞水下晶莹剔透的小石子。
上面传来一声呼喊,我连忙起身回应,抓着坡面的小树苗爬到岸上。吃完饭,爷爷和其他村民一起去公路旁的井打水,我跟着风婆婆回去了。走到门前的那棵苹果树旁,我注意到大门并未锁上,而且露出了一道缝隙。跑进院子,樊小小的笑容猝不及防地出现眼前,向左边的偏屋看去,陈婉坐在墙边的砖块上,一脸忧郁地望向远在天际的浮云。
走到樊小小身旁,我扶着她肩上的孩子问道,“你一直在这里吗?”
她点点头,小声回道,“我奶奶说最近她家事情多,让我帮忙看孩子。”
把我引到堂屋,她又讲了一些陈婉家的事情,我靠在墙上细细地听着,除了唏嘘便是心酸。说话间,风婆婆推门进来了,她从偏屋找来一个篮子,装上一碗炖菜和两个包子,盖上一块笼布后递过来。
樊小小抱着孩子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先是眯眼看着上方的太阳,又挥动左手意图打散闷热的天气,一番舞动下来,背后潮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小手,我看着樊小小说道,“你快去阴凉的地方。”她笑了一声,摇晃着走进院子。
跑到公路,在一处巷口前,我看到一片被人丢弃在路边的荷叶。北地池塘中的荷花已经盛开,不过那片水很深,水边的石头上又长满了苔藓,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我只敢抱着树根摘下一片荷叶,从不妄想踩着淤泥和池水走到皎洁无瑕的荷花面前。所以,从淤泥中生长,最后立在水中央的清白莲花,我只能远远地站在岸边观赏。
左手拎着竹篮,右手高举那片捡来的荷叶,我沿着公路朝街上的店铺跑去。店铺内,张文的姐姐坐在橱柜旁和姑姑说话,她们有说有笑,有些像我和樊小小在河沿上追逐嬉戏时的笑声。
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我看到旁边有一张残留着糕点渣的报纸,姑姑已经吃过东西了。她摸着肚子,有些勉强地说道,“吃不下了,这些东西先放在这,下午饿的时候再吃。”
“我走了。”听完,我有些慌张地说道,走到店铺外面,身后再次传来笑声。回去的路上,我已为那几身衣服的去向拟好了说辞。
穿过两条巷子,我偷偷去了张文家,他们两兄弟在修补羊圈破烂的地方,院子内还有两个熟悉的女孩。拍了一下张文的肩膀,待他转过头,我小声说道,“她们是来找你姐姐的吗?”
他转过头,不算小声地回道,“不知道,应该是吧。”
“不管家里有没有人,只要大门开着她们就会来玩。”张明杰笑着说道。
之后,我站在围栏旁帮忙做一些剪短铁丝、递钳子的事情,好在那只羊发疯的时间不长,只撞烂了几根树枝和两块木板。完工后,我坐在堂屋门前的桌子旁继续开锁,旁边两个女孩利用剪剩下的布条缝制了一个荷包。
出门前,我拿起放在桌角处的荷包,对着她们说道,“这个真好看。”
“喜欢就给你了。”其中一个女孩说道,另一个女孩也笑着点头。
我动作夸张地将那个荷包放在手心,脸上难以露出欣喜的表情。最后,当目光落在碎布之间歪歪斜斜的线脚上面时,我迅速把它收进裤子口袋。大约是第一次有人喜欢她们缝制的东西,再次摸向竹篮中的碎布时,她们脸上浮现出浓浓的笑意,捋顺布条时双手竟有些发抖。
张明杰站在门口敲了敲地上的铁盆,我再次向她们道谢后跟了上去。来到于晴家的围墙边上,我动作利索的把平车上面的杂草和麦秆搬了下来。抱走最后一把狗尾巴草的时候,我神情担忧地看向蹲在车轮前的张明杰,语气极不自然地问道,“能拉人吗?”
他踩了几脚干瘪的车胎,皱着眉头说道,“能,就是要多出点力。”听完他的话,我眉间的忧虑顿时散开。
“车里的烂洞咋办?”我站在车尾处问道。
“我回去找几块木板填上去,你来找我的时候再把洗被子的大铁盆放上去,她蜷缩着躺在盆里,上面盖一层被单和一层黑色的塑料油纸,能行。”说着,他拉着那辆平车向前走了几步。
“从哪里走?”
“傍晚我从果园走一趟,肯定不能从田间的小路离开,也不能从你们村里过。”他正说着,张文从小路前面的拐弯处跑过来了。
慌乱中,我和张明杰合力将散落在地面的麦秸和杂草扔到平车上,又把一些零碎的小草踢到车轮后面。张文跑过墙角的时候,我们一起朝着旁边的树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