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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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风在尖锐鸣响中捂着一只耳朵接了个电话，按下桌上一个按钮止住了警报。他披上行政夹克，道：“野外科考队要回来了，你跟我走。”
曲临舟：“怎么着，找到那死人了？”
“不知道。”陆长风的和蔼老干部脸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凛然神色，“是科考队队长曹薇拉的警报，至于具体发现了什么还得去了才知道。”
曲临舟懒洋洋地道：“等他们回中心也是一样的，急什么。”
陆长风怒吼道：“少他妈的废话，跟我走！如果谢行死了他们在传呼里就说了，不会拉警报，野外一定有特殊发现！”
曲临舟被他拽得半跑半走：“那我能开自己车去不？你那车臭。”
“放你的屁！”陆长风按下电梯，“老子放香薰了，你别想趁机跑路！”
被识破的曲临舟讪讪地举起手腕，打开了腕表通讯。
“B2捕杀支队城墙待命，我二十分钟后到。”
B2是东北方向靠近外层的避难区。自谢行一年前启动野外能源勘查后，这里就变成了科考队的基地，配备了小型武器库、一座双跑道的小型机场，以及独立塔台。
曲临舟上了陆长风的大瓦格尼，靠在后座抱着双臂看车窗外连绵如海的霓虹，斑斓的色彩吞没了天空。
中心区是不怕耗电的，这里是联邦的心脏，每座大楼顶部都铺设有太阳能发电板，卫星城的能源会被优先输送到此处。每当夜晚降临，它就会变成一片绚烂的灯海。
它和五十年前的人类社会城市没有大的区别，政治在此处运转，人口在此处出生，商铺在此处营业，东都大学在此处传播知识。只要站在这里，就还能看见灾难降临之前的繁华景象。
联邦的城市规划要归功于陆长风。他出生在文明黄昏来临前的一个建筑世家，父亲是知名建筑设计师，母亲则是城市规划顾问。他出生的时候，人类都市还是一台严丝合缝、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那种和谐、高效与繁荣成为了他五十年来反复重温的梦境。
他传承了父母的专业，凭借童年的记忆，复刻出了他出生时的都市模样。从外观来看，中心区是那般高耸、美丽和宁静，灾难似乎从未降临过这片土地。
二十分钟后，大瓦格尼逐渐驶近联邦边缘。
四十米高的环形透明城墙在月光下折射着冷冽的光泽。
墙外的世界如日光照射不到的深海，幽寂而神秘。
城墙顶端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铁桶和工具，还有临时搭建的升降梯和吊索。
曲临舟问：“在补城墙？”
“嗯。”陆长风戴着老花镜，在一块平板上敲字，“城墙已经开始老化，不修补的话，陨石污染波就要渗透进城了。”
城墙的材质是一种被称为“净化水晶”的东西，是人类至今为止发现的唯一能够有效阻挡污染波的奇妙物质，联邦的安全完全依赖于城墙的耸立。
只是很可惜，再坚牢的物质也会被风吹雨打侵蚀变脆，所以需要城防队的定期修补。
只是最近维修的频率似乎变高了。
“最近在大规模整修？”曲临舟问，“A1那边也在补。”
“啊……”陆长风扶了扶眼镜，“是，你要不天天旷工这些信息你都该知道。”
曲临舟望着城墙若有所思。
“你说……”片刻后，他轻声道，“没芯片的污染者，会不会来自墙外？”
陆长风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道：“根据谢行先前传回的野外调查报告，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污染波似乎只会影响人类，其他物种没有明显变异。人类的生产活动停止后，墙外的世界被迅速膨胀的森林和野生动物占据，文明遗址高度风化，被灌木和草本植物彻底覆盖。我们有理由相信，墙外的人类已经灭绝了，包括污染者。”
曲临舟沉默不语。
“你在繁育基地出生那会儿，墙外的污染者就很少了。”陆长风说，“城墙刚建起来的时候，外面漫山遍野都是，他们好像对城墙有种天然的恐惧，不靠近，就围在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里面的人。一到晚上一大圈眼睛，跟夜猫子似的，特别瘆人。”
“当时污控中心刚刚建立，下令对野外进行了连续一个月的轰炸。炸不完，根本炸不完。最后见它们没有入侵的意思，就停止了。”
“不过这些东西的寿命也没有想象中长。约莫十几年后就少了一半，四十年以后基本销声匿迹了。”
“污染者不会永生，也不进行任何繁殖活动。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好像就是异化掉全人类，然后一起走向灭亡。”
过了一会儿，曲临舟懒散地笑了一声：“我就随口问问，您老给我这上课呢？”
大瓦格尼一脚刹车，停在了机场里。停机坪上停放了十几架F-22猛禽战斗机和B-2幽灵轰炸机，随着墙外污染者的消失，这些空中杀器基本落灰。数量最多的是RQ-170哨兵侦察机，能够在低空执行能源勘探、地形绘画以及生物识别等调查任务。
这些飞机全部由高纯度的净化水晶打造外壳，能够将陨石污染波的干扰降到最低，比捕杀队鸡肋的隔离服要有用得多。
曲临舟迈出车门，呼吸了口新鲜空气。避难区没有中心区斑斓的光污染，这里的星光很清澈，流水一样波动。
几名迎接的机场工作人员簇拥着两人去了塔台。透过指挥室可以看到B2城门。
城门采用的是双层管道式结构，有内外两道门。侦察机先在外门降落，再驶入内外门之间的观察区。机组人员需要在这里接受半个小时的精神状态监测，确认数值正常，才会被放行进入内门。
曲临舟一屁股坐进了休息沙发，掏出手机，打开了消消乐。
联邦内有局域网，可以联机使用社交平台或者游戏，但网费很贵。
“陆长官。”塔台人员调出雷达图像的全息投影，“十分钟后曹薇队长的侦察机就要落地了。”
陆长风：“她说什么了没有？”
工作人员：“她说，谢指挥官找到了。”
曲临舟拖动猪头的手指一顿，竖起了耳朵。
陆长风精神一震：“人怎么样！死……了没？”
这简直是多此一问。谢行的精神稳定度评级是政府工作人员的最低标准，A级，在污染者散发的波段里撑不过五分钟。
但他还是抱着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如果谢行死了，曹薇为什么不说？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啥意思，没死？”陆长风忙问，“还是不知道？”
工作人员思考了一会儿，在把陆长风急死之前，弱弱地道：“不好说。”
陆长风：“？”
曲临舟默默打开了腕表通讯。
“B2捕杀支队注意。”他说，“不管科考队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精神力一旦提示异常，不论是谁，直接击毙。”
对方回答了一个低沉的“是”。
在执行捕杀任务时，不论射杀对象是污染者还是无可救药的人类，捕杀官都拥有绝对裁量权。这是政府工作手册中的要求，连政府最高长官也没有权利质疑。
陆长风：“……”
曲临舟仰在沙发上继续消消乐。
没过多久，他感觉到了一阵灼热的目光。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孩抱着医疗箱，在不远处偷偷打量他。她手臂绑着个红十字章，是污控中心七层医学部的研究员。
这些研究员不是普通的医生，他们长期在开发精神安定药物和精神疾病治疗手段。当然，跌打损伤也能顺手治一下。
“有事儿？”曲临舟扬起半边眉毛。
“我、我叫柏灵！是七层的研究员！”
女孩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又紧张又雀跃，“我刚入职不久，听过您好多传说，一直想见见天花板本尊长什么样，可惜您总是不在中心。今天终于见到了！我想问问，您平时都吃什么，怎么补脑，才能培养出这么稳如老狗的情绪？”
曲临舟：“……问这干嘛？”
“我也想拥有钢铁意志。”柏灵一脸向往，“那我就可以去应征捕杀队了。”
曲临舟挑眉：“想来捕杀队？”
柏灵用力点头：“能合法持枪，还不用天天在中心坐班，要是能进总队还一直能在中心区逛街……我不是说您管理不严格！我是说，巡逻的那种逛……”
“捕杀队的工作没你想的那么有趣。”曲临舟打量她，“刚从大学毕业吧？”
柏灵点头。
“难怪。”曲临舟轻嗤，“从繁育基地出生，长到十四岁完成基础教育和精神稳定度评级，智商高点被直接塞进大学读书，一辈子没见过几个捕杀队员，就觉得这行挺帅。”
“嗯……”柏灵没否认。
曲临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很喜欢杀人吗？”
“啊？”柏灵迷茫地道，“什么？”
“除了净化圈刚建立不久时，管理不善爆发过几次小型团灭，截止到一个月前，联邦已经三十多年没出过污染者了。”曲临舟淡淡地道，“你猜，捕杀队平时捕杀的对象，都是什么？”
柏灵一愣。
曲临舟道：“回去多吃点核桃和猪脑吧，可以补脑。”
柏灵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猪脑？”
“羊脑猴脑都行，”他说，“东部卫星城畜牧业很发达，从那儿进货贼便宜。”
柏灵讪讪道：“您真是幽默……欸，有没有人说过您的眼睛特别好看？”
曲临舟仰着头，含着标志性的轻蔑笑容，吊顶的水晶灯光将他眼底照得透亮。
他的虹膜是浅淡的琥珀色，像雪后天边亮起的一点点熹微晨光。虹膜纹理不是普通的放射状细丝，而是一圈圈像蛛网一样，束缚着中央的瞳孔。
曲临舟没答，从机车服上衣口袋里掏出墨镜，在柏灵充满期待的目光里，“啪”地一声按下镜片遮住了眼睛。
柏灵：“……”
片刻后。
“13号哨兵请进近L跑道，风速3级，建议进近速度130节……”
陆长风夹起公文包噔噔蹬跑下了楼，保镖在身后连追带赶，差点追不上一个六十岁老头子的脚步。
曲临舟也抬起屁股，不紧不慢地跟着下了塔台。
侦察机已经驶入观察区。通过透明的墙体可以看到一群人鱼贯而下。
曲临舟双手插兜，站在内门不远处淡淡地望着里面的混乱。
陆长风用腕表通讯跟里面的曹薇说了些什么，大步折返把曲临舟拉了过去：“你，套上隔离服，进去瞅瞅。”
“不穿。”曲临舟说，“我要是顶不住，这里面的人就一把火全烧了得了。”
“嘿你这臭小子！”陆长风怒了，“什么时候了，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曲临舟哼笑一声，插着兜慢慢晃悠到了内门口。
“开门。”
B2支队的队员不敢反驳他半个字，输入密码打开了厚重的水晶门。
“等会儿！”陆长风说，“枪留外边。”
曲临舟摸着腰间的手枪：“这对吗，无缘无故没收捕杀官的枪，违规的吧？”
“少废话。”陆长风说，“我要防止你公报私仇。”
“你知道我俩什么仇吗？”曲临舟眉毛一挑，“万一他真是污染者，你把我枪没收了我怎么办。”
陆长风：“他在隔离舱里，不会有威胁。他是联邦的总指挥官，就算变成污染者，也不能就这么……枪毙了。”
曲临舟拔出枪，转了一圈丢给了捕杀队员。
他踏了进去。
侦察机停在观察区中间的通道上，两侧各有一排胶囊状的透明隔离舱。
曹薇坐在左手第一个舱里。她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身量高挑，膨胀的隔离服在她身上都显得干练。
曲临舟通过舱门上的通讯口跟她讲话：“我美丽的曹姐姐回来了。怎么样，找到人了？”
曹薇坐在椅子上，说：“找到了，很偶然。我的机组沿他们原计划的勘探路线做了地毯式搜索，结果一无所获。他们雷达失效，应该偏离了航线。没想到返程的时候，在一个山谷里探测到了指挥官的芯片信号，他似乎在冲着联邦的方向走，虽然距离非常远。”
曲临舟默然片刻：“死了没？”
曹薇一脸凝重。
“介于死和不死之间。”她说，“薛定谔的死，得打开盒子，才知道他到底死没死。”
曲临舟眉心抽了抽，道：“这是人类的语言吗？我怎么听不懂？”
“所以我才让陆长官放你进来。”曹薇说，“他的芯片没损坏，还在正常工作，精神力显示为0。”
曲临舟：“那这不就是死了，还从来没有一种精神稳定药物能把人从0拉回正值，崩溃是不可逆的。”
曹薇摇了摇头：“他的身体没有产生任何异变……不，也不能说是任何，是没有出现任何记录过的异变类型，他也没有攻击我们的欲望。而且最重要的是……”
“你知道，物质由原子构成。原子在绝对零度以上，就会运动，并释放出相应的能量波。譬如人类，也在无时无刻向外发射神经信号等微弱的波段，但和污染者发送的脑波完全不是一回事，强度也天差地别。”
她语气倏然一沉：“频谱分析仪显示，他，处于人类的频率。也就是说，污染者必然会释放的污染波，他没有。”
曲临舟一怔。
“意识，正常吗？”
“不正常。”曹薇紧绷脸色露出了些费解，“但也谈不上错乱……这么说太抽象了，你自己去看看吧，他在右手边中间那个最大的隔离舱。”
曲临舟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手指，转头沿着通道向后走了几格。
右手边的隔离舱里，安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熟悉的修长轮廓，冷淡而平静的面容。
谢行。
曲临舟的呼吸猛然一窒。
不，不是谢行。
他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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