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坏种[末世]》西沉月亮

3、死敌

　　普罗大众的精神稳定度评级普遍是C级，完全暴露在污染波之下撑不过三十秒。
　　能够进入捕杀队的队员精神稳定度评级都在S级以上，能够支撑十分钟——刚被射杀的炮灰不算，他是被污染者骑脸给吓崩了。
　　S级出现的概率是五百分之一，比这更牛逼点的SS级整个东都联邦不超过二十个人，可以在污染波下支撑两个小时。

　　而曲临舟的精神稳定度评级，是空白。

　　空白意味着无上限。他是目前为止，整个联邦观察到的，唯一一个对污染波呈现强抵抗的个体。就算他什么防护都不用，裸体和污染者躺一起睡上一个月，精神力也不会出现任何波动。
　　他的承受上限至今还是个谜。
　　他能否在多个污染者共同影响下保持精神稳定、以及能否承受野外陨石波影响，都还是未知。而且，污控中心也没有任何数据披露，这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以至于长出了这么反人类的精神稳定度。

　　人类的精神是很脆弱的。
　　它不仅会受到污染波的影响，还会被重大变故或惊吓瞬间击碎，也会被生活、压力和疾病温水煮青蛙，直到某一日突然崩溃失去自我，变成人们口中所说的“精神病患者”。

　　空白评级，即代表了目前为止人类精神承受力的天花板。

　　“给我根棍子。”曲临舟突然说。

　　何天行立刻掏出一根电击棍给他。本以为他是要给污染者补刀，没想到他把电击棍当锅铲给污染者翻了个面。
　　曲临舟脸色一沉。
　　他的目光落在污染者光滑平整的左小臂上：“没有监测芯片。”

　　监测芯片是每个联邦居民出生时强制植入左手臂的生物监测仪，用以监测精神力指数。
　　芯片中储存着每个人的生物DNA信息。人类被污染后，DNA会发生显著异常，这时通过芯片数据就能迅速锁定污染者身份。
　　生死存亡的年代，政府严格监视着每个人的降生和死亡。恶意挖取芯片和拒绝植入芯片都是联邦重罪，被发现要牢底座穿。也就是说这未被种植过芯片的人，从出生起就脱离了政府的监控体系。

　　“不会吧？我看看。”何天行也蹲过来，“我艹还真是！”
　　他看了眼曲临舟，结结巴巴地说：“一个月，两起了。”
　　曲临舟的机车服很贴合身躯，他的脊背很明显地紧绷出了僵硬的线条。

　　从建立净化圈至今为止，每个人的精神力都通过芯片被捕杀队严格监控，他们有权利处置掉每一个威胁联邦存续的异常个体，就如同地上趴着的支队队员一样。五十年来，从未出过如此性质恶劣的事件。

　　“一个月之前，”曲临舟开口，“西部卫星城发生了第一起不明身份的污染者袭击事件，联邦损失了什么？”
　　何天行脸色一白：“损失了……”

　　“捕杀官！何支队！”一个队员急匆匆跑过来打断了他，“报告，发电站内市政工作人员共17人，其中12人都产生了精神异常，还有几个队员也不行了！”
　　“队员？”曲临舟看了眼腕表时间，“才五分钟，你们支队隔离服是纸糊的，还是征召队员有黑箱操作？”
　　何天行：“不可能有黑箱，都是中心统一调度！应该是污染者太多，隔离服效果有限......”

　　曲临舟跨上车，一拧油门冲向了发电站。
　　“喂捕杀官！”何天行在后面追，“你别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曲临舟回头吼：“站那儿别动！”
　　12个新生污染者将会在五分钟内开始同时释放污染波，隔离服的厚度或许很难抵挡得住这么多叠加波段的冲击。
　　这些人只会影响他拔枪的速度。

　　他跳下车，掠过风力发电机巨大的叶片，一脚踹开控制室的大门。
　　头顶的白炽灯因接触不良而像不规律的心跳一样忽闪着。机器轰鸣里，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和模糊不清的机械提示音。
　　曲临舟拔出了枪。

　　突然，他踩到了一根柔软的东西，像牛皮筋。而那东西似乎被他踩疼了，突然暴起，冲着他的心脏就刺了过来！
　　白炽灯光照亮了那东西的原貌，是一条长满尖刺的变异肉藤。

　　曲临舟侧身躲过肉藤，飞身跃过三台变压机，撞开总控台的大门。落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了愣。
　　环形的控制台前，闪烁的警示光从人们手臂芯片处亮起，汇成一片刺眼的光海。满地肉藤像蛇一样勒着工作人员和两个捕杀队员。他们青筋暴起，眼球凸出，肋骨一条条折断，游离于窒息边缘——肉/体的痛苦也是摧毁精神力的手段之一。
　　污染者失去人类意识，却很懂得人类的弱点。

　　“砰砰砰——！”
　　一连串的枪声响起，血光溅上了白炽灯。缠绕的肉藤被子弹打断，迅速向后收缩，断裂的肉刺扭曲着汇聚，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下一刻，它塌陷了下去，化作一滩苔藓般的肉泥，顺着地砖缝隙快速向下渗透缩小。

　　“砰！”
　　又是一枪！在肉泥怪遁地而走的前一秒，子弹精准地崩掉了它没来得及全然消失的头部。
　　很快，肉泥怪失活，变成了一滩黑色的粘液。
　　污染者死亡，污染波随即消散。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很多人。曲临舟拿腕表逐一扫过芯片，弹出的全息面板显示着这些人的姓名、年龄、职业以及精神力指数等信息。
　　已经为0的，全部喂了枪子。
　　还保持正值的几个人，曲临舟从怀里掏出一管精神安定剂。他只有一个针头，顾不上有什么传染病了，分几次打进了每个人的脖颈里。

　　针尖刚接触到最后一个捕杀队员的皮肤时，芯片突然闪起红光警报，那队员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
　　“不要......不要杀我！”他向曲临舟伸出手，苦苦哀求，“我还没有失去意识！”
　　曲临舟面露遗憾：“不好意思，晚了一秒。”
　　他举起枪口，对准了那人的眉心。
　　“砰！”
　　大约过了五分钟，剩下的几个人才陆陆续续清醒过来。

　　曲临舟甩了甩手套上的血，打开腕表实时通讯，道：“行了，进来收尸吧。”

　　何天行带人冲进控制室，看见满地狼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曲临舟的腕表。
　　12个污染者同时释放污染波，他的精神力，居然下降了整整——
　　1点。
　　而且转眼就弹了回来。
　　“牛逼……”何天行由衷赞叹。

　　曲临舟走出发电站，跨上了机车。何天行追出来，道：“您要去哪儿？这么晚了，要不我派人送您回家？”
　　“不用。我回污控中心。”
　　何天行说：“哦！您要去汇报工作，我跟您一起！”
　　“不。”曲临舟说，“我去辞职。”
　　何天行：“？”

　　曲临舟一脚油门，“嗡”地一声，红色机车如闪电般蹿了出去，转眼消失在道路尽头。

　　联邦中心区，污染控制中心。
　　中心大楼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塔型建筑，两端略宽，中段收窄，共三十层。与它相对的，是一座白色圆壳状的堡垒式建筑，市政局。
　　二者同属政府机构，前者是军方，后者是行政后勤。
　　市政局执政官陆长风在昨日正式接管了污控中心工作，这也是政府工作手册上的要求——当军方或行政的最高长官失能，且继任者尚未选出时，将由一方接管另一方的全部工作。

　　黄昏，金红的日影铺满了这座钢铁都市的每一个缝隙。中心大楼渐次亮起灯光，A1避难区的突发状况延长了全体政府人员的工作时间，各楼层灯火通明。冷白色调的光笼罩着每一层的钢化玻璃，像浸泡在淡薄的白雾里。

　　曲临舟坐上电梯，直达二十七层，总指挥官办公室。

　　黑漆皮马丁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踏声。

　　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
　　“嗯嗯，我知道了，”陆长风夹着烟，“先暂时关闭A1避难区，A1捕杀支队集合待命防止突发状况，所有遗体送到污控中心七楼的医学部进行解剖观察，有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挂断电话，他按着眉心抬起头，看到了倚在门框上的曲临舟。

　　“稀客啊。”陆长风打起精神，“舍得来上班了？”
　　曲临舟把一摞文件往桌上一扣：“我辞职。”
　　“又来。”陆长风连看都没看，吐出一口烟圈，“你有劲没劲，七天了，天天交辞职报告。你离开政府，想去干什么啊？”
　　曲临舟毫不犹豫地说：“卫星城，种地，放牛。”
　　“好歹是东都大学心理学专业的高材生，”陆长风讽刺，“就这追求？”
　　曲临舟点头：“就这追求。”

　　“不批。”陆长风看着他，“我告诉你，谢行说了，你哪儿也别想去，就是死也得死在污控中心。”
　　“合着没人权了是吧？”曲临舟抱着双臂，“他这会儿估计都没人形了，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个死人，绑着我有意义？”
　　“没人说过他死了。”陆长风掸了下烟灰，“现在野外科考队正在搜人，还没找到遗体。”
　　曲临舟嗤了一声：“自欺欺人有意思么？你要觉得他还活着，还敢在他办公室抽烟？”
　　陆长风顿了一下，就着快溢出来的烟灰缸掐灭了烟头。

　　“他最讨厌有人在他面前抽烟了。”曲临舟说，“承认吧，你也觉得没希望了。野外的陨石污染波是污染者的十几倍强，谢行的精神稳定度评级只有A。”
　　陆长风把辞职报告放进碎纸机里，看着它被绞成碎屑。
　　“你就这么盼着他死？”陆长风问。
　　“是啊。”曲临舟说。

　　政府上下都知道捕杀官和指挥官似乎有些个人恩怨，还是尖锐到能大打出手的恩怨。但具体因为什么，两者都没有向外透露过。
　　陆长风很无奈，摆了摆手，道：“行了，回去吧。”
　　曲临舟耸耸肩，似乎早知道这个结果，没有死缠烂打。

　　“我去过A1。”曲临舟说，“A1的污染者尸体我看过了，没有种植过监测芯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陆长风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一会尸体运过来你就知道了。”曲临舟说，“一个月前，我们损失了什么来着？”
　　陆长风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半晌，他说：“我们损失了西部卫星城72平方公里的土地，八万的健康人口。”

　　东都联邦由十三个城区组成。中心城区，是联邦的经济、政治和人口繁育基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座卫星城，承担着耕种、畜牧、发电等生产职责；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四个方向各有两片扇形避难区，连接着中心城和卫星城，无人居住，但拥有基本的生活设施和粮食储备，是防止指数爆炸造成团灭的缓冲地带。

　　一个月前，西部卫星城。
　　同样是一个没有种植过监测芯片、来历不明的污染者出现在人口密集区，没有给污控中心任何反应时间，引起的指数爆炸就在一个小时内吞噬掉了整座城。

　　“陆长官，问你个事。”曲临舟说，“A1的垃圾堆，你们市政怎么不打扫？在那儿放着都要养蛊了。”
　　A1避难区在西部卫星城指数爆炸后短暂开放过一段时间，住进去了支援的捕杀队、城防和当时不在城中的西卫居民，造出来一大堆生活垃圾。
　　陆长风：“人手不够。西卫沦陷以后，谢行下令投了三颗铀弹，把整个城炸成了坑，城墙也塌了，现在完全野外暴露。辐射处理、遗迹和城墙修复都要人，我没打算放弃西卫。”

　　曲临舟：“我听说谢行一直在调查西卫，但什么消息都没披露，他的调查记录放哪儿了？那次案件我没去，要看一下记录。”
　　“普通文件在档案室。”陆长风头疼地道，“但是一些绝密文件都在他私人储藏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可以解锁，连我都进不去，你就别想了。所以把他遗体找回来很关键，这些年他私下捣鼓的东西太多了，我们需要筛选一下哪些是有价值的……”

　　“我有权限。”曲临舟忽然说。
　　“啥？”陆长风的滔滔不绝被打断，“你有他私人权限？”
　　曲临舟：“……他所有的私人领域对我都是开放的。”
　　陆长风瞪着他：“所以，你知道厄尔比斯计划？”
　　曲临舟微微一凝。
　　“你不知道？”他反问。

　　“我不知道！”陆长风说，“谢行失联以前留下的那句话，‘厄尔比斯计划不会停止’，我问遍了政府高官，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这计划是什么？”
　　曲临舟顿了顿，刚想说话，突然，中心大楼顶部的警示灯爆闪，伴随着刺耳的“呜——”，霎时间交错的红蓝灯光就淹没了所有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