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京的礼物》江湖千澍雨

13、第 13 章

　　央视对麦志杰和木月在广西河池桃花水母天窗冲击深潜世界记录进行了全球直播，直播的高峰全球在线人数达到18.8亿人。此时的杨绍光正带着青柠在上海的崇明岛玩，等他们从崇明岛回到江州城后，他发现他一个人住的宿舍鱼缸里养的8条活泼俊美的金鱼和一只步伐矫健的小乌龟全都死了，他这才想起他把林潇潇要他带给麦志杰的物品中的维生素C片全扔到鱼缸里了，全换成了一片足以杀死一名成年人的蔓陀罗片，这是他从他那开中药店的叔叔那里继承过来的为数不多的遗产之一。
　　电视直播画面显示此时的麦志杰已经潜到了水下200米处，此时再给他打电话也于事无补，他应当没有吃蔓陀罗片。杨绍光祈祷麦志杰能平安浮到水面，然后再打电话坦白他把维生素C片换成了蔓陀罗片，哪怕让他坐牢也好。
　　当麦志杰潜到幽暗岩洞下300米时，观众沸腾了，麦志杰冲着电视转播镜头表示他还可以再下潜20米时，他的团队果断拒绝了，他悻悻然地表示要上浮。这是杨绍光最后一次见到还是活着的麦志杰。
　　救援和打捞麦志杰央视没有现场直播，但救援和打捞工作确实不好办，一是岩洞地下情况复杂，二是麦志杰遇难的位置在水下300米处，目前国内还没有一个人能潜到这么深的位置，只能动用水下机器人。可是能潜这么深的水下机器人也不好找，最后还是从南海舰队调来了两台。
　　水下机器人的效率就是高，一个小时不到就发现了麦志杰的遗体，但打捞工作颇费周折，忙乎了整整三天，才把麦志杰的遗体从水下捞上来。
　　为了纪念儿子这一伟大的创举，麦飞将麦氏黄金股份销售的黄金饰品价格自麦志杰头七开始至七七统统88折，人们一边哀悼潜水英雄，一边去抢购麦氏黄金饰品。
　　就在麦志杰头七那天，木月不顾众人的阻拦又一次潜入桃花水母天窗，上一次她潜水的深度是200米，她就是在这个深度一直等着麦志杰。今天，她潜水非常顺利，很快就到了200米的深度，她又潜到250米深度，还想再下潜时，却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水下机器人还没有还回去，打捞木月要顺利得多，只用了半天就把她从水下250米处打捞上来。
　　木月之死，让群众深受感动，“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是群众送的挽联。
　　但是随着木月的遗书被团队发现，案件的性质发生了逆转。
　　木月的遗书是这样的。
　　亲爱的志杰：
　　记得上一次在澳大利亚你笑着问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时，我无言以对，其实，那时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我不敢告诉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是我教会了你潜水。
　　要是我没有遇见过你，或是我遇见你但没有教你潜水该有多好啊。
　　认识你之前，我的全部人生只写了两个字——要强，要强是一种病，对我来说，我事事要强，我处处要强，我不允许别人超过我哪怕一丁点儿，如果超过了我，而我又无力改变现状，这会让我陷入到焦虑之中。我会想方设法夺回我的优势，如果做不到，我便会痛苦，那种痛彻心扉的痛苦。
　　我知道这样不好，我却无力改变，无力改变本身也让我痛苦。
　　那天你在大堡礁创造了268米的澳大利亚深潜记录时，我的眼中快盛放不下那嫉妒的火，如果没有你，我的180米至今仍然是澳大利亚的深潜记录，本来我被誉为澳大利亚最具天赋的潜水选手，但这一切都被你夺走了。
　　我恨你，你必须得死。那天，我的心中写满了三个字——杀死他。
　　我在你的氧气瓶上做了手脚，这会让你二氧化碳中毒而死，听资深的潜水员说这一点也不痛苦，几乎可以说是含着笑走的。
　　在嫉妒心的驱使下，我爱你也爱得不纯粹，况且，我并不爱你，我是冲着你们麦家的财产去的。
　　那天在桃花水母天窗水下200米处亲眼看到你潜到300米时，我的嫉妒心再次不可遏制地爆发了，我在心里呼号“你必须死。”
　　但是，当我真正看到你的尸骸时，我的世界坍塌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的嫉妒心，我的要强不但毫无意义，而且全无必要。
　　我的嫉妒心杀死了你，也杀死了我。
　　我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就在你头七这天，我下去陪你一程。
　　木月于2058年9月
　　麦志杰和木月的死和随之曝光的木月的遗书给了麦飞夫妇沉重一击。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无法弥合的罅隙，麦夫人本就对未经她同意就操办麦志杰和木月的婚姻大为不满，这次借儿子之死更是大做文章誓让麦飞为此付出代价。
　　“麦飞，志杰和木月认识不到一个月你就安排他们结婚，他们相互根本不了解，现在倒好，我们家志杰再也回不来了。”女人泪水涟涟，“我们家嘉佳，我说就在国内玩就好啦，非洲不安全，你不听，非得把她接到刚果金，说是什么开拓视野，现在倒好，嘉佳没有，志杰也没了，我们家两个娃都没有了。都怪你！”说罢，这个温柔善良的女人举起拳头就要打麦飞，但手停在半空，终于没有落下，她放下拳头，呜咽不绝。
　　麦飞自然也不好受，夫人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这样的话他也掂量过，但事到如今，就算是他要承担全部责任又能如何？嘉佳和志杰都回不来了，他奋斗一生的全部意义全都失去，活着于他而言不再是上帝的恩宠，而是踽踽独行的救赎。夫人的抱怨都是对的，他无话可说，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现在也对他怨尤有加，这的确是他的错。
　　志杰的死，他责无旁贷，让志杰和木月成亲确实草率，他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想排除林潇潇成为他们家儿媳的可能，自从他知道林潇潇身体上的缺陷之后他便一直在运筹帷幄，到头来，却是害了志杰。
　　接下来这几天，对麦家来说，几乎是暗无天日。
　　约好的客户包括南非著名的金伯利矿山的老板和沙特阿拉伯一掷千金的王子，麦飞都统统推掉，他在哭泣中睡去，又在哭泣中醒来，在哭泣和睡去醒来之间反复轮回，直到刹那他忽然灵光乍现——林潇潇不是还怀着孕么，这可是他们麦家的种啊。
　　当他急匆匆想把这一好消息告诉夫人时，却发现她已经与世长辞了。
　　他来不及悲伤，找到林潇潇，她冷冷地告诉他孩子不是麦志杰的，他问她为何这样说，对曰麦志杰患有“□□不液化症”，最后她有些鄙夷地说不要光顾着调查别人却不调查自己的孩子，他无言以对。
　　麦飞的失踪还是三个月后财经记者报道出来的。
　　世界最大的私人黄金饰品公司麦氏黄金股份有限公司的最大股东兼公司CEO麦飞自他的独子任公司独立董事的麦志杰在广西河池桃花水母天窗挑战深潜世界记录罹难后便杳无音讯至今已逾三个月，这三个月以来，得益于公司运营团队的努力，公司股票在全球股市熊市的大背景下依然逆风上扬50%，如此亮眼成绩放眼全球也是为数不多。
　　麦飞的失踪也给麦氏黄金股份的未来发展蒙上了不确定性阴影，公司何去何从，财经新闻将密切予以关注。
　　本台记者中国江州城报道。
　　一个月后，林潇潇小腹隆起，孕相渐露，关于腹中胎儿的去留问题成了林家要面临的头等大事。
　　对林浩然来说，自林潇潇和麦志杰有了实质接触到潇潇怀孕，似乎一切都提着可控向好的方向在发展，他还在家里等着那个据称是世界最大的私人黄金饰品公司的老板登门提亲，但他左等右等就是没有人上门，他正打算将之归咎于麦飞的矜持或是傲慢时，如晴天霹雳一般他听到了麦志杰和一位毕业于墨尔本大学名为木月的女子在希尔顿饭店举行盛大的婚礼，他本想到婚礼现场质问麦飞为何背信弃义、见异思迁抛弃林潇潇，但在麻省理工学院整整攻读了7年才拿到博士文凭的他自然也沾染了学校闻名于世的“冷静理性”气质，思来想去，他决定不去婚礼现场了，去了也无非自寻其辱。他开始诅咒这场婚礼和新人，最后诅咒麦飞和他的麦氏黄金股份，他希望麦飞连同他的公司立即死掉，死得比他的林氏集团股份还要快。
　　当林浩然在电视上看到麦志杰和木月大桃花水母天窗被打捞上来时，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诅咒造成两人的罹难，随着木月遗书的曝光，他终于放下心来，一切都和他全无关系。
　　潇潇腹中的胎儿是去是留，如何去，又如何留，他必须和佳萍想个万全之策，但他就林潇潇这么一个女儿，潇潇的安全是他要考虑的重中之重。
　　吃晚饭时，林浩然给女儿夹了一块红烧肉，偷偷瞄了她一眼，带着几乎有些谄媚的笑，“潇潇啊，肚子里的娃，你是怎么考虑的？”他的眼神悄然移向她的腹部。
　　“生下来呗。”林潇潇不以为然地回答。
　　“你爸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佳萍对女儿的这种回答很不满意并开始反思过去是不是太宠溺这个女儿了如今她对父母既不恭顺也不孝敬，“你爸的意思是你要和谁结婚？”
　　“还能和谁结婚？和娃儿他爹呗。”她依然眼睛盯在电视上她喜欢的一位旅游博主正在澳大利亚大堡礁蔚蓝的大海潜水的直播画面。
　　“娃儿他爹是谁？”林浩然问得小心小意，生怕得罪了女儿。
　　林潇潇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收了回来，有些发愣地瞧着林浩然，“是杨绍光啊。”
　　他长长嘘了一口气，心想上帝慈悲，不是麦志杰的，杨绍光就杨绍光吧，也不指望过大富大贵的日子，平平安安就好，“你打算和他结婚吗？”
　　她点点头。
　　“那你去问问杨绍光的意见吧。”
　　她又点点头。
　　说喜笑颜开、欢天喜地未免有些夸张，说半推半就、欲拒还迎肯定有些矫揉造作，说顺水推舟倒是有些符合当杨绍光听到林潇潇说起结婚事宜时的心情。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潇潇，娃真的不是志杰的？”
　　她板着脸，眼睛因愤怒而熠熠生辉。
　　“潇潇，我不是因为太爱你才这样说的吗？别生气了。”借爱之名是他平息伊人愤怒屡试不爽的手段之一。
　　林家没钱了，但好面子的林浩然非得在希尔顿饭店为林潇潇举办一场以打败上一场麦志杰的盛大婚宴为主旨的婚礼，但钱怎么来呢？光定金就要80万元，现在他们家凑起来20万都不到，而且他们居住的这个老小区的房子也不值钱，这教他如何是好？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他接到了国家航天局局长的电话，说重启林氏集团股份的光伏电池生产线的所有障碍全部排除了，要他立即重返岗位，力争将太阳能转换率突破理论上限，并说国家航天局代表团下午就会赶到江州城和他讨论光伏电池的技术问题，不待他问任何问题，局长就挂掉了电话。
　　经过一下午的会议，林浩然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国家航天局测试中心对水膜分解太阳能电池进行了一系列测试，测试的数据都非常漂亮，就在相关专家准备签字时，一万小时的疲劳性测试出了问题，电池的密封性经过零下200度到零上300度反复冻融1万小时水膜出现了裂纹，有少量的H??和 O??逸出。
　　水膜分解太阳能电池方案未能通过中国载人登陆木星专家组的最终验收，“吓死我了，要是真登陆木星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可真是万劫不复了！”一位老专家如劫后余生般庆幸道。登陆木星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专家组便想到了林氏集团股份和林浩然。
　　林浩然给专家组做了报告。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坦率地说，公司破产这么多天，我想了很多。要不是目光短浅，固步自封，作为全球最大的光伏电池生产企业林氏集团股份也不会破产，公司破产不但让我不名一文，也让我信誉扫地。
　　其实，即便是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我也是有很多机会避免公司破产的。水膜分解技术的发明人曾经找到我，让我听技术方案，希望和我合作，等等，但我却瞧不上他国内二流大学毕业的身份，错过了这次可以逆转的机会。
　　但是，公司破产之后，我并没有放弃研究如何提高光伏电池的太阳能转换率，据我最新的实验数据转换率已经接近75%，离我在去年《Science》上发表的论文中表述的太阳能转换率的理论上限80%已经不远了，而且，林氏集团股份生产的太阳能电池极限使用温度为绝对零度（零下273.15度）至零上2000度，而且经过了10万小时的耐久性测试，在中国前8次载人登月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人们常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次因为阴差阳错的原因林氏集团股份起死回生，我们一定会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一定要和水膜分解技术的发明人加强合作，两条腿走路，两条技术路线双管齐下、并行不悖，硅片技术的优点是适应极端环境，稳定性好，但光能的转换率不如水膜分解技术，水膜分解技术的优点就是光能转换率高，但在极端环境下的稳定性不好，大家取长补短，定会共同进步的。
　　无论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我一颗奉献科学、奉献国家的真诚之心是不会改变的。
　　谢谢各位领导，谢谢各位专家。”
　　国家航天局的专家组走后，林浩然找到了水膜分解技术的发明人，邀请他到林氏集团股份来担任首席技术官CTO，并全力支持他解决水膜分解技术中电池在极端环境中稳定性问题。
　　林氏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原是上海证券交易所和香港证券交易所两地上市的公司，因破产而在两地停牌，专家组一走之后，又恢复了上市并接连10个涨停板，林家的财富涨到了史无前例的2000亿元。
　　有了钱后，林浩然又把卖出去的三套别墅都又买了回来，但并没有搬过去住，他觉得现在居住的房子也挺好的，虽说狭小而逼仄，但是温馨。
　　公司破产之后对林家指指点点、颇有微词的群众又开始对林家毕恭毕敬起来，随着12月份中国发射载人登陆木星飞船日期的日益临近，林家成了江州人茶余饭后议论的热门话题，连林家大小姐的亲事也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群众开始公开探讨那个让林家大小姐怀孕的男子是何方神圣，有人说还不是麦家那个道貌岸然的死鬼大少爷，也有人反对，说应当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有人附和说他认识那小子，于是关于这小子好的或是不好的事情便被群众掀了个底朝天，最后，群众得出结论：若是林家大小姐嫁给这小子，那简直没有天理。
　　显然，骨质疏松、身体孱弱的群众天生就是嫉妒病的易感人群。
　　忙于提高光伏电池的太阳能转换率的林浩然自然是没有时间关心女儿的婚事，他想林潇潇想嫁人自然会过来和自己商量的，若她不想嫁人，自己再如何催促她也会无动于衷的。
　　林浩然猜得没错，关于婚事，林潇潇是打算要和父亲好好谈谈，但父亲为了中国首次载人登陆木星项目已经好些天没有归家了。她只得去公司找父亲。
　　正在交待助手修改技术方案的林浩然瞥见腹部微微隆起的林潇潇过来了，心想都把女儿这事情给忙忘记了，“潇潇，到我的办公室等我。”
　　林潇潇在办公室一直等到月上柳梢，她又累又饿，便打算回家了，这时，林浩然推门进来，见她还没有走，有些愧疚地说：“爸爸太忙了，忙得顾不上你了。”
　　“不碍事，爸，见你这样快乐，我和妈也开心。”
　　“潇潇，这样吧，你的婚事听你妈的安排吧。”
　　“不行的，爸，我妈说听你的。”
　　“那好，那就这个十一在希尔顿饭店为你举办婚礼，然后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度个蜜月，你也知道，我好面子，婚礼一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说完，他有些痛苦地捂住胸口，她见状，赶忙过来为他捶背，一会儿，他表情舒缓了许多，他拍着她的手说，“潇潇，你回去吧，时候不早了，我再开个会就回家。”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让你妈给我留点饭。”
　　这是林潇潇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了。
　　最后一个会是和水膜分解技术发明人讨论水膜的耐久性问题，其实，在前几天国家航天局领导专程到公司开会时他便已经想到了解决方案，但他当时不敢说，怕说了他的公司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现在，他也不想说，但又怕不说出会愧对国家。
　　“林总，你找我？”发明人毕恭毕敬。
　　“噢，小胡啊。”他喝了一口水，“你到公司这么多天，还习惯吗？”
　　“挺习惯的，公司的技术团队很棒。”
　　“小胡啊，你是公司的CTO，不分配公司股份对你是不公平的，这样吧，我把我的股份中的10%股份免费转让给你，过几天公司召开董事会通过后就去办理工商登记，这10%的股份给你，是希望你带领公司再创辉煌。”
　　“林总（情绪激动），我还没有给公司创造价值就要股份，这样不好吧。”
　　“没事，小胡。就这么定下来吧，另外，你的水膜分解技术的水膜的耐久性问题，我也想了很久，只要在水膜的制作过来中加入浓度为75%的CH??O应当可以解决水膜在极端的环境中有裂纹的问题。”
　　小胡投来景仰的一瞥，“没有想到林总对水膜分解技术这么了解啊，这个有益的技术提示应当是8年前在《Nature》发表过，通讯作者就是您啦。”
　　颔首微笑，挥挥手，“小胡，你先去忙吧，我累了，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