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孙弈

12、第 12 章

　　程桐将思绪收回，他翻过身，仰面对着天花板，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黑暗中，人的听觉变得格外敏感，赵异听出程桐声音里的细微颤抖，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握成了拳，他艰难启齿：“那天打电话给你之前，我知道了自己不能上大学的事，我那时脑子很乱，情绪很糟糕。对不起，程桐。对不起，我失约了，对不起，那时候和你讲了那样的话。”

　　程桐错愕，他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他原以为赵异那时纯粹是讨厌他。此刻，赵异的坦白和道歉让他如遭雷击，半晌失声。

　　赵异继续说：“我对你，从来都不是抱着游戏的态度。程桐，从小到大，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程桐的心跳轰鸣。

　　“没关系，赵哥。”等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渐渐平复，他才整理好思绪，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所以，你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不能上大学？”

　　赵异沉默片刻，低哑地开口：“因为没有钱。”

　　“我父亲去世后，留下了一笔钱，供我读大学。”赵异隐瞒了一些细节，“那天中午我回家，发现这笔钱不见了，钱被我的……妈妈拿走了。”

　　赵异发现书桌抽屉里的银行卡不见了，他去敲张美兰的房门。张美兰正在睡觉，被敲门声惊醒，骂骂咧咧地起床，不耐烦地开门：“大中午的，你要死呀？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赵异一把抓住张美兰的胳膊，把将她拽进自己房间，手指狠狠戳向书桌的抽屉，厉声质问：“银行卡呢？”

　　张美兰装傻：“什么银行卡？你的银行卡我怎么知道？”

　　“我问你，银行卡呢！？”

　　“你这孩子有病就去治，你的银行卡丢了，问你老娘我有什么用？”

　　赵异忍到极限：“你不说是吧，我报警。”

　　他回到客厅，在电话键盘上按下了“110”三个数字，张美兰看他来真的，急急忙忙地上前，把电话线拔了。

　　赵异面色阴沉，紧抿的唇线透出冰冷的怒意，他低沉道：“银行卡呢？”

　　“花了花了。”张美兰甩着胳膊，破罐子破摔，“这钱我都花了，没了，你现在问也没用。”

　　赵异恨不得将张美兰掐死：“你知不知道，这笔钱是用来给我念大学的。”

　　“那个大学你念不念的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来打工，我看你现在每天打的两份工就不错。”张美兰满不在乎，“你爸临死前，最后的心愿是你能考上一个好的大学，你做到了，你完成了他的心愿，这就够了。现在你妈我的愿望就是你能早点工作，早点赚钱孝顺你妈我。”

　　“张美兰，你也配做妈？”

　　张美兰撩了撩头发，说：“配不配，我都是你妈。”

　　赵异伸手：“把卡还给我。”

　　张美兰回房间打开小皮包，翻出银行卡，扔给赵异。

　　啪嗒一声，银行卡掉在冰凉的瓷砖上，张美兰嗤笑：“连张卡你都接不住。”

　　赵异默不作声，弯腰捡起卡出门。

　　他站在银行的自助提款机前，将银行卡插入，输入密码，点击查看余额。

　　40.89元。

　　赵异死死盯住自助提款机上显示的余额数字，下颌绷得死紧，但肩膀终究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紧接着，眼泪一滴又一滴冲垮堤防，砸在地上。

　　八月酷暑，又是中午最热时分，赵异在街上跑得汗水流尽，毒辣辣的太阳照得他视线发虚，脚步虚浮，他满脑子都是“完了”两字。

　　他回到家，把被张美兰拔掉的电话线重新插上。他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渐渐平复好情绪后，给程桐拨了电话。

　　赵异回忆到此，程桐的心口像沉着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越来越重，他把手放在赵异的被子上，轻轻地安抚着他。

　　“程桐，关于我们家的流言，我想你高中时也听说过吧。”赵异继续揭开伤疤。

　　程桐沉默。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听说过。”赵异坦陈，“张美兰是一个很糟糕的妈妈，我爸爸去世后，我没有……亲人。没有人会借钱给我。我去居委会求助，他们说我家的情况可以试着申请助学贷款。可是助学贷款需要监护人签字，张美兰不同意。”

　　赵异了解完助学贷款的相关政策，知道张美兰不会同意和他去银行签字，但是那时候的他没有办法，他想读书，他就只能硬着头皮去求张美兰。

　　张美兰这两天在酒吧放纵时，眼睛一直盯着几个大老板，想通过这几个大老板给赵异找一个赚钱的工作。他们一群人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几杯酒下肚，其中一个大老板说，现在大学生可值钱了，四年书读下来，文凭混出来，工资是高中生的双倍。

　　张美兰一听乐了，连忙打听：“王老板，你说真的假的，不要骗我们这些不懂行情的人呀。”

　　王老板抚摸着张美兰的背，暧昧道：“好妹妹，哥哥可不会骗你，哥哥公司前两天招了个秘书，一本大学刚毕业，什么都不会，一个月。”王老板竖起一根手指，比划，“一万！”

　　张美兰惊讶地捂住嘴，大学生身价这么高。

　　她提前结束交际，回家。

　　她打开客厅的灯。

　　“啊啊啊啊啊”张美兰一阵惨叫。

　　赵异坐在沙发上，像入定的老僧，纹丝不动。

　　张美兰将手里的小皮包砸向赵异，咒骂道：“你个死孩子，在家也不开灯，你差这点电费啊。”

　　“我有事要和你商量。”赵异说。

　　张美兰边换鞋边问：“什么事？要钱没有，你妈妈我一分钱没有。”

　　赵异拿起茶几上的有关助学贷款相关资料，走到张美兰面前：“那笔钱我可以跟你算了，你看看这个。”

　　“这什么？”张美兰伸手接过，仔细地阅读起来。

　　“你开什么玩笑，我要是跟你去银行签字，我和你就成了共同债务人。”张美兰看完后发声。

　　“这笔钱，不需要你还。读大学期间，我自己会赚钱，不需要你给任何生活费。”

　　张美兰无耻地笑着说：“宝贝，妈妈本来就没有给你生活费的打算。这件事我要是帮你了，万一你大学毕业留在大城市不回来，这助学贷款你不还了，妈妈怎么办呢？“张美兰心里有了新主意，她开始给赵异下套，“而且，妈妈刚刚给你物色了一个好工作，妈妈指望你每个月拿工资，给妈妈生活费呢，你要是去读大学，没有时间挣钱，这四年谁给妈妈生活费呢？”

　　赵异现在已经丧失了理智，多么苛刻荒谬的要求都敢答应：“我可以给你写一份字据，说明这个助学贷款，不用你还一分钱。你这四年所需的生活费，我也可以给你写一份欠条，等我以后工作，赚钱了，我可以还给你。”

　　“男人的承诺是不值得相信的，白纸黑字的承诺也不能信。”张美兰打一巴掌，又给一颗甜枣，“妈妈现在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赵异目光紧盯着张美兰，等待她的下文。

　　张美兰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我们可以把这个房子卖掉呀。”

　　“你做梦！”

　　张美兰早就预料到赵异的反应，哄道：“宝贝，这个房子现在卖了，少说有四十万，我们母子俩一人一半。二十万足够支撑你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另外的二十万就算是你这四年给妈妈的生活费。”

　　赵异冷笑，刚刚有一瞬间，他居然天真到以为张美兰真的会有什么好主意。

　　“关于助学贷款的申请，我是不会去银行签字的。你要是真的想去读大学，只有卖房子这一个办法。”张美兰继续给赵异上压力，这个房子她早就受够了，每次想到这个房子是怎么来的，她都忍不住地恨赵家的每一个人。

　　“宝贝，卖了这个房子，你上大学时就不用辛苦打工啦，你可以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完成你的学业。这不是很好嘛？”张美兰像童话里哄骗白雪公主的王后，诱骗着赵异接受她的建议。

　　赵异把申请助学贷款的相关资料撕了，他竟然这么不切实际，指望张美兰这样的人还留有一丝母性和人性。

　　他陷在沙发里，整夜未动，天光破晓，一寸寸光慢慢照进，照亮了整个客厅，赵异整个人沉浸在阳光的沐浴下，光照亮了他的身体，他的心里仍是一片灰暗。

　　他撑起麻木的身子回房，在抽屉里翻出晕车药，干吃了一颗。

　　药品苦涩的味道在他舌尖炸开，和他内心的苦楚交融，产生了一种极致的苦，竟让他的舌根泛起一丝虚无的甜。

　　赵异坐公交回到了南河村。

　　他带了父亲最喜欢喝的五粮液，他倒了一小杯五粮液，洒在父亲的墓前，沙哑道：“爸，你在那边还好吗？我考上了康城大学，全国出名的好大学，我完成了你最后的心愿，爸，你开心吗？”

　　他在父亲墓前，烧掉了康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爸，你收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