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不眠夜》岸信白鹘

4、阁楼

　　曼丽的画室在顶楼，需要攀爬一道狭窄的旋转楼梯。
　　周霁川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轻盈的步伐上，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蝴蝶翅膀。

　　“当心，”她在楼梯转角回头，伸手扶了他一下，“这楼梯有些年头了，我总说要做些维修，却总是忘记。”

　　她的手掌温热，停留在他手腕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那么一秒。

　　画室的门推开时，周霁川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宽敞的空间，斜顶的天窗洒下月光，照亮了满室的画作和杂物。
　　画布随意地靠墙而立，有些完成了，有些还只是草稿。颜料管散落在各处，调色板上的色彩已经干涸。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咖啡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这是曼丽的味道，混乱而鲜活。

　　“随便坐，”曼丽脱下丝巾，随手扔在一张扶手椅上。
　　“要喝点什么？我有红酒，威士忌，还有一点苦艾酒。”

　　“水就好。”周霁川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有些拘谨。

　　曼丽笑了：“放松，这里不是外交部。”
　　她倒了两杯红酒，递给他一杯，“试试看，波尔多的，配今晚的月光正好。”

　　周霁川接过酒杯，目光被墙上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吸引。
　　画中是一个东方男子的背影，站在塞纳河畔，身形挺拔却透着孤寂。

　　“那是你。”曼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微微一怔：“我们才见过三次。”

　　“艺术家的眼睛总是比较毒。”她靠近一步，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肩线，“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你的身形很有特点，挺拔中带着克制，像一棵在风中也不肯轻易弯腰的竹子。”

　　她的触碰让他身体微僵。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评价他的身体，也从未有人用这样艺术而挑逗的目光审视他。

　　“你知道吗，”曼丽啜饮一口红酒，目光在他脸上流转，“霁川，我真的你就像一本装帧精美却从未被打开的书。封面是东方的含蓄与克制，但我很好奇，里面的内容是什么样的。”

　　周霁川感到喉咙发干：“也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有趣。”

　　“那就让我亲自验证一下。”她放下酒杯，走向画架，“坐下，我想再为你画张速写。”

　　这一次，周霁川没有拒绝。他在她指定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熟练地钉好画纸，挑选炭笔。
　　月光透过天窗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辉。

　　曼丽作画时的神情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轻佻风情的女子，而是一个专注的艺术家。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在他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剖开他层层包裹的外壳，直视他灵魂的最深处。

　　“你的眉骨很高，”她一边画一边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自言自语，“这在相学上代表固执和坚毅。你的嘴唇很薄，通常意味着克制和理性。但你的眼睛...”

　　她停下笔，直视他的眼睛：“你的眼睛里藏着锋芒周霁川。一直被压抑了很久的锋芒。”

　　周霁川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从他的面容读出了他的内心，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既危险又令人着迷。

　　“跟我说说中国吧，”曼丽换了一支炭笔，“不是政治，不是经济，而是那些古老的诗句，那些庭园里的石头和流水。”

　　周霁川沉默片刻，然后轻声念道：“‘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什么意思？”曼丽问，手中的炭笔没有停。

　　“是说一个深深的庭院，杨柳如烟，帘幕重重，让人不知道里面有多深。”

　　曼丽笑了：“就像你。”

　　她放下炭笔，拿起一支红色的粉彩，在画纸上轻轻涂抹：“我需要一点颜色，一点激情，打破这太过完美的构图。”

　　她走近他，粉彩在他的肖像的唇部轻轻一点。那个动作带着说不出的暧昧，仿佛不是点在画上，而是点在他的唇上。

　　“好了。”
　　她将画板转向他。

　　画中的他依然保持着东方式的克制，但眼中多了一抹红色，像一团被禁锢的火焰。
　　整幅画因此而活了起来，充满了矛盾的张力。

　　“喜欢吗？”
　　曼丽问，站在他身边，手臂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肩膀。

　　周霁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无法从画上移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别人眼中的自己，一个被禁锢的灵魂，一个充满矛盾的个体。

　　曼丽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中他的眼睛：“你知道吗，在巴黎，每个人都在释放自己，唯独你在压抑自己。这种反差...很迷人。”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今晚，就在这里，你不想尝试一下...释放的感觉吗？”

　　周霁川抬起头，对上她灼热的目光。他能闻到她身上红酒的醇香和淡淡的香水味，能感受到她身体散发的热量。这一刻，所有的理智和教养都在离他远去。

　　“曼丽...”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沙哑。

　　这是一个默许，一个投降。

　　曼丽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她伸出手，轻轻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然后是第二颗。

　　“让我看看，”她低声说，“这本书里面到底写着什么样的故事。”

　　她的手指抚上他的胸膛，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周霁川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种陌生的感官体验中。

　　月光如水，洒在交缠的身影上。在这个巴黎的夜晚，在这个充满艺术和自由的画室里，周霁川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将自己交给了一个才认识三天的女人。

　　这不是爱，他知道。曼丽对他也不是爱，而是一种艺术家对美的欣赏，一个自由灵魂对另一个被禁锢灵魂的好奇。

　　但这一刻，他不在乎。

　　窗外，巴黎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

　　曼丽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划动，像在画布上作画：“你的身体很美，周霁川，像一幅沟壑万千的水墨画。”

　　他只是曼丽画布上的一个形象，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而这种短暂的、不求永恒的关系，恰恰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月光缓缓移动，照亮了画架上那幅速写。画中的东方男子眼中燃烧着红色的火焰，仿佛在预示着，从今夜起，某些东西将永远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