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不眠夜》岸信白鹘

3、圣心大教堂的抉择

　　镜中的男人穿着规整的中山装，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像是随时准备出席正式场合。他的发型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冷静自持——这是二十四年来他最熟悉的模样。
　　周霁川站在酒店房间的穿衣镜前，已经更换了三套衣服。最终，他选择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既不过分正式，也不至于太过随意。
　　然而脑海中却浮现出曼丽戏谑的眼神：“你穿中山装的样子，比那些西装革履的法国男人迷人得多。”

　　他的手停在领口，迟疑片刻，最终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这个微小的改变，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解脱。

　　手表指针指向两点一刻。从这里到蒙马特高地需要三十五分钟，他还有一个小时十分钟的时间来做出决定。

　　“你的眼睛很美，像最深沉的夜，里面藏着星星。”她昨夜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带着红酒般的醇厚和诱惑。

　　周霁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霁川，你是周家的希望，此去欧洲，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家和家族的形象。”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就这一次，就放纵这一次。

　　两点三十分，他拿起房间钥匙，走向门口。手握在门把上时，却又犹豫了。

　　理智告诉他：回头，现在还不晚。去蒙马特高地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那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约会，而是一种对家族的背叛，对自己所受教育的背叛，对那个早已被规划好的人生的背叛。

　　但曼丽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穿着红色旗袍的样子，她抽烟时微眯的眼睛，她朗诵波德莱尔时沙哑的嗓音，她脚踝纤细的曲线...

　　“危险往往意味着最极致的快乐。”她如是说。

　　两点四十分，周霁川最终打开了房门。

　　巴黎的午后阳光明媚，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用流利的法语说出“蒙马特高地”。车子穿行在巴黎的街道上，他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就当是体验生活，他对自己说，就当是了解巴黎的艺术氛围。

　　两点五十五分，出租车在圣心堂脚下停下。周霁川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既有人生的边界上。

　　镜中的男人穿着规整的中山装，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像是随时准备出席正式场合。他的发型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冷静自持——这是二十四年来他最熟悉的模样。

　　然而脑海中却浮现出曼丽戏谑的眼神：“你穿中山装的样子，比那些西装革履的法国男人迷人得多。”

　　他的手停在领口，迟疑片刻，最终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这个微小的改变，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解脱。

　　下午两点五十分，周霁川站在蒙马特高地的石阶下，仰望着山顶纯白的圣心堂。阳光正好，将这座拜占庭风格的教堂镀上一层金色。

　　他本该在酒店准备明天的考察报告，或者与代表团的其他成员讨论回国后的工作计划。然而此刻，他却站在这里，为一个仅见过两次面的女人赴约。

　　“周先生果然守时。”曼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下摆随意地系在腰间，搭配一条深蓝色长裙，卷发被一条丝巾松松束起。与昨日画展上的明艳不同，今天的她更像一个漫步巴黎街头的女学生。

　　“我说过会来。”他重复着昨天的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她脖颈处露出的丝巾系法吸引，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随性却优雅的系法。

　　曼丽走近，伸手轻轻抚平他衬衫的领口：“很好，今天终于不是那身严肃的中山装了。”

　　她的触碰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多年。
　　周霁川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涂口红，素颜的她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柔和。

　　“走吧，”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带你去看看游客不知道的蒙马特。”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路向上走，避开了拥挤的游客路线。曼丽像个最地道的向导，为他指点点：

　　“看那家面包店，老板是个固执的老头，只做法棍和可颂，但全巴黎找不到比他做得更好的。”

　　“转角那家小画廊，主人是个不得志的画家，但他的作品总有一天会震惊世界。”
　　“从这条小巷穿过去，能看到巴黎最美的屋顶。”

　　周霁川默默地跟着她，感受着这个与旅游指南上完全不同的巴黎。
　　这里的街道充满了生活气息，晾衣绳在楼房间穿梭，空气中飘着咖啡和新鲜面包的香味。

　　“你知道吗，”曼丽在一处僻静的观景台前停下，“我第一次来巴黎时，就住在这附近的一个小阁楼里。每天清晨，我在这里看日出；每个黄昏，我在这里画夕阳。”

　　她靠在栏杆上，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时我一无所有，却快乐的像个孩子。”

　　周霁川注视着她的侧脸，突然问：“现在呢？”

　　曼丽转回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现在我有了名声，有了钱，有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但有时，我反而怀念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周霁川内心深处某个紧闭的盒子。他何尝不是如此拥有令人羡慕的一切，内心却总是空着一块。

　　他们继续向前走，来到一个隐蔽的小广场。几个街头画家正在为游客画肖像，手风琴师在角落里演奏着欢快的曲子。

　　“坐下，”曼丽将他按在一个画架前的椅子上，“让我为你画张像。”

　　周霁川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她已经拿起炭笔，便不再说话。

　　曼丽作画时的神情格外专注，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目光在他和画纸之间来回移动，犀利的眼神得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

　　周霁川端坐着，感受着她的注视。这种被如此直白地注视的感觉既陌生又刺激，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放松，”曼丽头也不抬地说，“你太紧张了，像一尊雕塑。”

　　他尝试着放松肩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法国人把这种光称为“神之光”。

　　“好了。”大约半小时后，曼丽放下炭笔，将画板转向他。

　　周霁川惊讶地看着画中的自己，那不是他熟悉的、永远冷静自持的周霁川。
　　画中的男人眼神深邃，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内敛而深沉的气质。

　　“这...不像我。”他轻声说。

　　曼丽笑了：“不，这才是真实的你。只是你平时很会隐藏。”

　　她撕下画纸，递给他：“送给你，作为今天赴约的纪念。”

　　周霁川接过画，小心地卷起。这个动作让曼丽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黄昏时分，他们坐在圣心堂前的台阶上，看着夕阳将巴黎城染成金色。

　　“你知道吗，”曼丽抱着膝盖，目光望向远方。
　　“我离过婚，在巴黎有过好几段恋情，每一段都热烈而短暂。朋友们说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周霁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我觉得，爱情不该是束缚，而是两个自由灵魂的相遇。”
　　她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就像现在，我和你坐在这里，分享这个美丽的黄昏。明天会怎样，谁在乎呢？”

　　她的目光太直接，太炽热，让周霁川几乎无法招架。
　　他受过的最好的教育教会他如何在外交场合应对自如，却从没教过他如何面对这样一个女子。
　　她像一团火，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也毫不掩饰对他的兴趣。

　　“天快黑了，”他避开她的目光，“我该回去了。”

　　曼丽没有挽留，只是微笑着站起身：“我送你。”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向下走，谁也没有说话。暮色中的蒙马特格外宁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在分岔路口，曼丽停下脚步：“我的画室就在前面，要上去喝杯咖啡吗？”

　　这是一个明目张胆的邀请，带着不言而喻的暗示。周霁川看着她被暮色柔化的轮廓，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立刻回到酒店，回到那个安全而规矩的世界。但内心深处，那个被曼丽唤醒的灵魂，却在渴望着更多。

　　“好。”他听见自己说。

　　这个简单的字，像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注定将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曼丽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格外动人。她伸出手，这次他没有犹豫，握住了它。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周霁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夜幕降临，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
　　周霁川跟着曼丽走向那间他注定无法忘怀的画室，走向那个将在他生命中留下永恒印记的夜晚。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自焚，但这一刻，他宁愿被这火焰吞噬，也不愿再回到那个天寒地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