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燕鸥》鸣涧4021

5、第 5 章

　　“你见过龙吗？”
　　“没有。”
　　鸠羽好奇地抚摸龙的鳞片，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它们很聪明，是鲸首岛人信仰的主神。”
　　“我看出来了，它们很有趣。”
　　石英身下的龙咕噜了一声，晃动背脊，吓得刚松手的鸠羽又抓住了石英。
　　“她说了什么？”
　　鸠羽问石英，慌乱的手把石英的大衣攥出了褶。
　　“她也要下潜了，现在我们需要转场到幼龙身上。”
　　一头亚成年龙靠了过来，将翅膀搭在成年龙的翅膀上。
　　“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趁着上升气流最强劲的时候我们跳过去。”
　　石英用力拉起鸠羽的手，扶着她在龙背上站定。她看着鸠羽，看着被风吹得倒流的眼泪，看着在阳光照耀下变得毛茸茸的脸蛋，看着饱含倾慕与紧张的眼神，想起了山滨的话。
　　“你渴望被需要。”
　　石英迈开步伐，三步并作两步，先将鸠羽拉到自己身前甩上另一头龙，再猛地一跃跳到龙背上。
　　雌龙在交接结束后迅速向下侧翻，几秒钟内便冲进了大海。鸠羽在石英的引导下手忙脚乱地趴在龙背上，得以看到身下的世界。
　　“她好快。”
　　“我们这些当妈妈的都会如此。”
　　石英掏出塞在大衣内兜的一顶深红色毛线帽，套在鸠羽头顶，防止她在出汗流泪后被风吹得头疼。
　　六头成年龙全部潜入海中，环着鱼群一圈又一圈地游。海面上已能看见鱼肚子在折射下发出的银光，鱼尾拍击海水，形成了声势浩大的鱼潮。
　　鸠羽起身看着她，似乎在期盼什么。阳光描摹着鸠羽的轮廓，把整个人照得闪闪发亮，连眼珠子的颜色都浅了几个度，变得清澈透亮。石英挪过去，让鸠羽坐进自己的怀里。女孩拥住自己，下巴搭在肩膀上，小声说：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石英诚实地回答。
　　“我曾经恨过你。”
　　鸠羽害羞地把石英抱得更紧了些。
　　“干什么？”
　　“进宫前，我不得不抛弃我的家乡，我的老师，去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老男人，而一切的起因只是他听闻万水汇流之地有一位才艺卓绝的美女，他不在乎我是谁，他只要一个装点宫室的花瓶。”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他们嫉妒我，恨我，直到我认识你。”
　　“明明你也像我这般漂泊至此，明明那些妃子对你如此轻慢，甚至羞辱你，你却不怨她们。”
　　石英本想回答，说自己年纪这么大了，跟年轻小姑娘计较非常没意思。但她没有吭声，手臂环着鸠羽裹着厚衣服的腰肢，把她抱进了怀里。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无论那些人多么怠慢你，你都能一言不发地扬长离去。”
　　“我恨你为什么可以上战场，我恨你为什么被那么多人需要，而没有人需要我！”
　　鸠羽的声音越来越大，她能感受到女孩在自己的怀里抽动着，哭泣着。石英抱着婴儿一样轻轻颠着鸠羽，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
　　“孩子，为他人服务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我在那里，就会有人需要我。而且，没有人不需要你啊，现在我就需要你，我需要为你服务，我要照顾好你。”
　　鸠羽从怀里挣扎着冒出头，双手揪住石英的领子，愤怒地盯着石英。女孩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眼泪蓄在撅起来的上嘴唇的小窝里。
　　“现在我不再是妃子了，我的人生变得开阔了，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生活呢，你为什么还在狗一样地待在原地，你不恨那些夺取你自由生活的权利的人吗？”
　　“你为什么不去恨！”
　　“呃，或许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
　　石英没有来地慌乱起来，她诧异于自己居然在逃避一个小自己二十多岁的女孩的愤怒，仿佛躲开刺眼阳光的老鼠。她的躲闪正中鸠羽下怀，一个年轻女人灵敏地觉察到了眼前长者虚伪的外壳，更加凶猛地乘胜追击。
　　“不，这不是生活，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有自己的意义........”
　　就在两人对话时，只听砰的一声，体型最大的龙从鱼群下方垂直向上发起冲刺，径直跃出海面，将大量的小鱼掀出了海水，抛向空中，鸠羽的后半句话也消失在噪音中。
　　霎时间，龙与鸟纷纷涌向海面，争抢着这顿饕餮盛宴。亚成年龙一看到美食也不顾背上正在讨论人生大事的二人，冲下去一顿猛吃。在堪比特技飞行的航程中，鸠羽抱着龙脖子一直尖叫，石英直接滚到龙尾巴上，差点掉进别的龙嘴里。
　　海浪，鸟的翅膀，鱼的尸体胡乱攻击着两人。石英在混乱中极力保持平衡，仰头看着天空，看着北极燕鸥亮丽的红嘴在天空中化作利箭，向食物冲去。
　　意义，这些鸟会思考自己所作的一切的意义吗？
　　石英紧抱着龙尾，如此想着。
　　如果是鸠羽的话，一定会很认真地用独到的语言来描述存续和探索。例如：“我们的意义在于追寻意义”或者“意义就在旅途的终点”这样的话。
　　要石英自己来说，人总是执着于寻找自己的意义，寻找生命的意义，但意义本身并不是人生必需品。人用一生去寻找意义，发现意义，赋予意义，然后居功自傲，用自己的语言将自己立于万物的顶点，傲慢地将所谓的意义放置于世界上，好像这样就能彰显自己的高明之处。也正是由此，人类一直在分化，扩张，冲突，肆意地摧毁世界，又像模像样地重建，殊不知无论自己何等辉煌都会在时间的尽头归于寂灭，与自己所爱所恨的一切合为一体。
　　捕食归来的北极燕鸥从她身侧飞过，因嘴里叼满小鱼只能发出闷闷的叫声。石英伸出手，触碰到它们橘红色的小脚，感受着它们扇动翅膀时的气流。
　　北极燕鸥一年的旅程长达上万千里，往返于南北两极，在人们不注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在人类竭尽全力寻找它们时藏入最偏僻的安息地。石英也曾想过，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种鸟如此厌恶寒冬与黑暗，现在看来“本能”这个解释永远不会过时。本能驱使着它们调动足以耗尽生命的能量，踏上一次次旅途；本能带给它们与生俱来的飞行技巧与导航能力，让它们同其他物种协同合作，共谋生路。
　　饿了，就吃；不合，就吵架；冷了，就飞走；回家，就下崽；时间到了，就去死。
　　如此理所应当，如此安然巧妙。
　　人类为北极燕鸥这种鸟赋予独特的浪漫色彩，忠贞、执着、坚毅，称它们为不夜鸟。
　　这些意义有影响到这种可爱的动物吗？
　　没有，一切都没有意义。
　　石英也曾以为自己在寻找自己的意义，她翻阅无数书籍，存在主义、历史主义、结构主义，尝试从中找到自己，而现在那些繁琐晦涩的文字在脑中飞速消解，无影无踪。她看过太多书，见过太多事与人，以至于差点抹去了自己的存在。而现在，她回头看向混沌的记忆，发现自己苦苦追寻的意义本不存在，甚至没有任何东西从经验与历史中脱胎而出。
　　而与之相反的，她感受到一种最为原始的冲动正在心中呼之欲出。这不是她所缺乏的，不是她所追求的，而是源自生命的欲望，她的本能。
　　她满足于自己所服务的对象露出的笑容，她喜爱酒会后尽兴而归的人口中传唱的歌谣，她乐于看到战争结束后废弃的坦克化作孩童们的乐园。
　　原来从一开始，热爱付出与奋斗的自己就是最真实的自己。

　　我渴望水与食物，
　　我渴望被需要，
　　我渴望付出，
　　我渴望劳动，
　　我渴望爱。

　　石英艰难地爬到龙背上，对着鸠羽大喊：“你说的对，但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想，因为我爱你。”
　　不过风太大了，鸠羽没有听到。
　　龙类进食完毕，重返高空，北极燕鸥又吵闹地规划返程路线。石英坐在龙背上，双手撑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