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燕鸥》鸣涧4021

6、第 6 章

　　又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石英从噩梦中醒来，手在身边随便一摸，摸到一个人。
　　“？”
　　她看不太清眼前的东西，只能用手代替眼睛。
　　昨天发生什么了？
　　石英细细检索自己略有残缺的记忆。昨天，昨天……
　　昨天一定发生了什么。
　　用胳膊肘撑起身体，颈椎连着脑袋钻心得疼，眼前一切都恍恍惚惚的。
　　渴。
　　她用力地盯着周围的一切，眯着眼睛尝试看清身边的事物。
　　光很亮，那里应该是窗户。窗户开着，风吹起了窗帘。窗外很绿，风的味道很平和清新。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味，是熟悉的蓝鼠尾草味，她大概是在薇诺娜的家中。床头柜上有个杯子正反光，石英推测那里有水，便挣扎着去够。
　　她记得昨天遭遇了一场苦战。来自外地的坏家伙们又来打薇诺娜家的土地的注意，那些人带着毒品和军火在广袤的土地上设下据点，侵蚀着原住民的家园。
　　“要不是那些移民骑在我们头上，企图霸占我们的家园，我也不会分家，也不会常年据守在此。”
　　石英离家后来到西合众国务工已有几年，她的雇主薇诺娜是本地原住民，也是一名术师。薇诺娜的家人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因政府针对西部的特殊政策不得不与家人分开，在此处定居，只为了守护原住民赖以生存的土地不被开发破坏。
　　“那些移民盯上了这里的金子与鱼群，他们要把我们的土地翻个底儿朝天。”
　　“幸好古法中有一条，不得侵犯有主之地，我们原住民只要把自己的地守住，就不会太吃亏。”
　　薇诺娜家就像战争游戏中的小角色，在划出的几个区域里死死守着自己的战壕，而石英的加入弥补了大家庭分家后人手不足的缺陷。
　　昨天又碰上打歪主意的犯罪团伙，石英和年轻姑娘们一大早就背着枪出了门。诚然术师的力量和耐力大于普通人类，但她们仍会陷入鏖战。
　　石英因体力问题经常在高地伏击或狙击敌人，非常不巧的是那天她拿到的步枪的瞄准镜里面坏了一块，导致有一半视野看不清。她只能看到下面的人劫持了人质，人质是长得白白的年轻小姑娘。
　　为什么是白皮肤的？
　　薇诺娜家里除了自己没有一个白人，这白人从哪来的？
　　就在她晃神的几秒钟，身后窜上来一个人，石英不得不放弃原计划，同那人撕打起来。在交锋中她虽然杀死了对方，却因动用法术造成的爆炸被气浪从高处掀翻，叽里咕噜地从石头堆上滚了下来。大概是磕到头了。
　　刚站起来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没来得及查看伤处便继续投入战斗，等到事情结束的时候自己靠在车屁股上神志不清地吐了好几回。
　　“睡美人醒啦？”
　　轻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玻璃杯已被塞进手中，冰凉的触感刺激着感官，视野也随着变得清晰。她一面喝着水，一面抬头看着眼前人。多年未见的山滨正站在眼前，白色睡裙的蕾丝边框住了一场柔软的梦。
　　“你已经躺了一整天，家庭医生来过了，说你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休息就好。”
　　石英难以置信地看着山滨，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女人还是那么漂亮，幽灵一般几近透明的白，连嘴唇都是柔嫩的淡粉，如同从岁月洪流中脱胎绽放的木兰花。
　　原来昨天那个白净的人质就是山滨。
　　“想不想出去走走？”
　　山滨略带潮气的手指挠了挠她的下巴，勾得石英心神荡漾。石英还有点迷糊，小狗似的任凭山滨扒掉衣服，换上新的，拉着手下了楼。
　　“终于醒啦，想出去转转？”
　　下到一楼，薇诺娜正在一楼的客厅里盖着毯子喝咖啡，打了石膏的腿翘在脚凳上，看得出来那天的战况给大家都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山滨扶着还有点晃悠的石英上了车，利索地发动车子，开出了庄园。
　　“我们去海边吧。”
　　“开过去得好几个小时吧。”
　　“没关系，反正主家给你放病假了。”
　　“好吧。”
　　石英总是纵容女人，谁让她天生就喜欢女人呢？
　　山滨打开车载电台，调到音乐频道，摇下车窗，让乐声在风中流淌。
　　“你怎么会在这？”
　　石英缓过来一些，手撑在车门上，悠闲地与山滨谈话。
　　“任务，他们的风险系数已经到达可以调动复现者的程度，所以我受到了紧急调令，从玛格玛过来的。”
　　风吹起山滨的头发，剪烫整齐的头发在风中变得毛糙凌乱，不变的是淡淡的乳香和雪松气味。
　　“你是怎么被他们逮住的。
　　“我故意的。”
　　“行。”
　　石英点点头，这脖子一动又疼得自己呲牙咧嘴，心中暗想白费那天的几秒钟思考时间。
　　她们沿着公路飞驰，离开中央谷地的葡萄园和橄榄农场，穿过隧道，直冲大海。薇诺娜的老车吱嘎吱嘎的响着，丝毫不影响山滨疯踩油门的劲头。
　　“明日此时我们于何处
　　在穿越宇宙的飞船上
　　明日此时我们知何事
　　我们仍在船上看电影”
　　电台中轻快的小曲飘在静谧的空气中，吉他拨弦声柔和于弓弦的声音，搅动着两人若有若无的气息。山滨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早就漆皮脱落的方向盘，湿润的手指在上面留下短暂的印记。
　　石英看着窗外的事物飞速后退。丰收的农场、吵闹的集市、零散的汽车，一切的一切都在她尚未探究清楚时便已消逝，像自己醒来却无法再想起的梦。她们一头扎进潘市的黄昏，驶在轻盈且梦幻的紫蓝色云朵间。
　　“真是个漂亮的地方。”
　　山滨感叹着，灵动的眼睛四处打量，比那刚诞生的猫儿都要纯良。
　　进入沿海公路后，山滨放慢了速度，两人跟着晚高峰的车流，在热烈悠长的海风中慢慢蠕动。
　　这里地理位置特殊，即使身处海边，也丝毫不觉寒冷与潮湿。从沿海公路上能看到退役的军舰栖息于浅湾，托气候干燥的福，这些日渐衰老的巨兽在海水中也能多苟活几年。
　　石英此时又想起薇诺娜的话：“前些年打仗的时候，航母不要钱似的往水里推。现在战争结束了，本是要拆解这些大家伙，幸好我们这比较富裕，叫那些老爷们不必兔死狗烹，把航母开到我们这好好养老，颐养天年。”
　　“到时候你一看便知，便是龙骨歪斜的，我们也悉心照料，好叫那姐妹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甲板上最后一批游客仍在欣赏晚霞的余晖，水中的少年们抱着冲浪板走上沙滩。棕榈树在漫长的海滩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在阴影打造的舞台上，有人接吻，有人欢呼，有人哭泣。
　　山滨停好车，挑了一家传统的快餐店作为今日的约会地。
　　“我没有钱哦！”
　　女人俏皮地举起双手，在空气中抓了抓。石英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了钱夹。
　　餐厅里已过了饭点，黑白格地板上留下一堆堆海滩上的细沙，薄荷绿的墙纸上溅了不少油点子和番茄酱。服务员为两人上了菜，汉堡、薯条、汽水，还有在石英震惊的目光中从乳缝里掏出来的小袋黑胡椒。这一行为逗得山滨咯咯乐，石英拿着带着甜腻香水味和余温的黑胡椒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山滨拿起一根弯掉打蔫的薯条，在石英眼前晃了晃。
　　“你找到了新工作。”
　　“是啊，这里暖和干燥，很适合养老。”
　　“你还困惑吗？”
　　山滨的声音有一种魔力，一旦出声，就要在耳边萦绕许久。
　　“不了。”
　　石英放下餐叉，看向餐厅窗外。
　　夜晚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悄然降临，沙滩上游人渐少，但这个疯狂的国家却不会休息。石英知道这时候化工厂中的人依旧轮班提炼着什么化学物质，电子峡谷中的一个个格子间里打字机和巨型计算机着火了一般高速运行。国家是臃肿的饿兽，城市便是它的口器，世间万物都将毁灭，而石英只想好好品鉴这杯机打可乐。
　　“所幸这里还有我这个落后于时代的人的位置，那便不能枉费了这一口糖浆，这杯可乐肯定很需要我去细细品味。”
　　石英如此想着，把纸吸管咬得干瘪。
　　远处海浪声依旧，伴随着有轨电车隐约的铛铛声。山滨淡蓝色的眼睛如此清新，让石英情不自禁地想要吻她。两人的廉耻也不至于使她们在餐厅里吻得难舍难分，石英站起来，撅着屁股探着脖子在山滨鼻子上一点。山滨也理所应当地把脸伸过来让石英来亲。
　　“田野被房屋占据，条条街道无尽头
　　我不知往何处去，也不愿看到这景象
　　我将太阳甩身后，身下世界不重要”
　　餐厅里播放着她们在车上听到的歌曲的后半部分，悠扬的乐声中，她们擦嘴走人。
　　饭后山滨跟石英在黑暗的海滩上走，山滨走海里，石英一半海里一半岸上。海岸上的灯光只留了几盏搜救照明灯，把山滨映成了白夜里的月。
　　“你说，螃蟹会在这时候夹我的脚吗？”
　　山滨紧握着石英的手，在海里把步子迈得大大的，假装自己不会打扰到沙子下面的生物。
　　“我觉得这会儿螃蟹都盖被子睡觉了。”
　　石英尝试让山滨拉着自己的手借力，但这女人跟抓不住的冰一样，即便两只手紧握在一起，山滨那一头居然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又到了道别的时候，对吗？
　　石英并未说出口，她感到山滨脚下的影子越来越浓郁，这是山滨要脱身离去的表现。
　　“闪尾，还好吗？”
　　石英不知该如何完成这场仓促的道别，随便找了个话题邹了一句。
　　“好得很，我们不常见面。”
　　山滨无心回答石英，专注地玩水。和石英刚来这里一样，不算温暖的海水时不时包裹住脚踝，当人想要用脚趾头挽留时又欢天喜地地流走。
　　“那么，我走了。”
　　非常突然的，山滨松开石英的手，向光亮的尽头走去，消失在海浪中。留在石英眼中最后的景象是山滨的头顶消失在水中。山滨就是如此随性自然的人，无人能左右她的思维，无人能预判她的行动。石英能做到的只有在岸上朝山滨挥手，山滨没有如她愿转身看她。
　　山滨走后，石英继续在沙滩上漫步。在探照灯转动到某一个角度时，她又一次看到了在夜空中滑翔的北极燕鸥。孑然一身的北极燕鸥很少见，这一只兴许是脱离大部队迷了路。
　　石英朝着小鸟吹了下口哨，引得鸟儿歪头看着她。
　　“你的伙伴呢？”
　　鸟儿不说话，一闪身，在黑夜中稍纵即逝。
　　石英笑了起来，她没有看到海上正要入港的货船，没有看到新下水的战舰舰尾上的香槟酒液，没有看到微波炉里热炸了的玻璃杯。
　　此时此刻，她只看到一名孤独旅者再次扬帆起了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