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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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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正当石英细细思索的时候,一声短促的尖叫插进了大脑。
石英几秒钟没盯着,鸠羽已经被好奇的幼龙抛向了空中,手里还紧抓着自己的本和几缕草。
坏了。
石英赶快扑向压阵起飞的成年龙,拽着脖子上的鳞片翻上龙背,让她追上被当成死鱼在天上来回扔的的鸠羽。
成年龙很快明白了石英的意思,咆哮着向正在玩闹的幼龙冲了过去。
“来我这边!”
石英张开双臂,祈求幼龙把鸠羽放下来。好在雌性长辈在小家庭里非常有威慑力,被长辈喝止的幼龙很快乖乖地把吓僵了的鸠羽拎了过来。雌龙贴心地借着风悬停在空中,为石英创造了一个站立的平台。
“没事的,好孩子,你松手,我接着你。”
在空中对接也是一件难事,龙类在大风中即使保持悬停,也需要时不时扇动翅膀保持高度,石英只能颤颤巍巍地半蹲着站起来。粘了雾气的龙鳞在高空中变得湿滑,让石英的靴子踩在上面很没有实感。周围的鸟儿们逐渐围成围成了一个圈,龙卷风般地以一个方向飞行,让石英的周遭越来越嘈杂,越来越眩晕。
鸠羽一直紧紧抓着龙的腿不撒手,两只脚在空中晃荡着,有点像暴风天晾衣杆上的衣服。
确实,一旦失手,等待她的就是脚下深不见底的大海,换做是谁都不敢往下跳。
在一小段时间的僵持后,幼龙坚持不住,重新拉起高度,在头顶盘旋。鸠羽也逐渐脱力,只能靠龙抓着才不至于滑下去。
石英回望着海岸,在鸟群的裹挟和刚刚的追逐战中她们飞出来很长的距离。海上的迷雾逐渐散去,广阔冰冷的海洋在她们身下张开了大嘴,浪花中已隐约能看到大型鲸类的背鳍。
她们已经离陆地太远,而且龙与鸟一旦离岸就代表它们已经进入狩猎状态,作为局外人没有在这时候要求它们返航的道理。其实还有一种办法,就是让小龙把鸠羽扔到天上,然后身下这位妈妈或者姐姐去捡,但是石英不确定鸠羽是否在刚刚被小龙来回扔的时候有没有骨折或者严重拉伤。最稳妥的方式还是石英去把鸠羽接下来。
正在石英一筹莫展之际,银龙的小小使者从鸟类的风暴中析出,飞到她们下方拢在一起,织成一张白色的薄网。黑尾鸥和海鹦依旧在龙的身侧盘旋,摩肩接踵。石英问龙这是要做什么,龙回答她这是要救人。
鸟类无法拽起一个人类的重量,但友爱和勇气却可以托起生命。北极燕鸥在旅途中延续自己的生命,早已不畏惧汪洋与烈风。它们喧闹地尖叫着,舒展刀锋般的银白色羽翼,用生命的回响撕裂了死寂的苍穹。
北极燕鸥们引导龙向东飞,找到了更平稳的一处风场。幼龙借此机会再次下降,石英再一次起身,斗胆在龙背上跳了一下抓住了鸠羽的脚。几只北极燕鸥飞过来啄着鸠羽的衣服安抚着已经不能动弹的小姑娘。随着小龙轻轻一甩,鸠羽从头顶滑落,石英身下的龙为了不让鸠羽砸在石英身上,拢翼收力,进行了一个短暂的速降。
风尖锐地呐喊,攻击着耳膜。重力和升力一同发力,仿佛要把器官压瘪。
在几秒的失重后,鸠羽被石英一把抓了过来,顺利地落入石英的怀抱。
“老天。”
巨龙感受到背部的重量后迅速展开翅膀,进入平飞状态。石英长吁了一口气。她紧紧搂着怀里的女孩,把手伸进鸠羽的大衣里抚着她的胸口,感受着生命强烈的搏动。
“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
鸠羽瘫在石英怀里,手攥得很紧,呼吸混乱,苍白的脸上全是泪水。石英握住鸠羽冰凉的手,轻轻剥开那只紧抓着小本的手。
“你会好起来的,宝贝,有我在。”
石英用自己的额头抵住鸠羽的额头,探查着鸠羽的意识。女孩的意识有些模糊,一直在小幅度的挣扎,好在并没有严重外伤。
猛吸气但喘不上气,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捂着嘴调整呼吸。奈何手边没有袋子,石英只好用手去捂鸠羽的口鼻。
“能听到我说话吗?”
鸠羽没有回应反而使劲推石英的手,紧紧抓着石英的手不放。石英只好用另一只手去捂,却又被推开了。
“呼吸慢一点,用鼻子吸气,慢一些。”
眼看着鸠羽一躲再躲,瞳孔难以对焦,石英心疼得很。高空的空气非常冷,过度呼吸容易损伤到肺部。更何况龙已经跟着指引前往渔猎地,很快她们就要迎来更刺激的高度变化。不在这之前调整好状态,一会儿更难受。
石英心一横,用自己的嘴堵住了鸠羽的嘴。
“唔……”
耳边风声依旧,龙发出咯咯声在大雾中确认彼此的位置。她听到鸠羽发出一声呜的低鸣,不再动弹。
两片嘴唇接触的第一刻,石英首先感受到的是冷,然后咸涩,鸠羽像是一块初春溪流中漂浮的碎冰,水润带一点尖锐。她用舌头顶住对方的舌头,逼着鸠羽用鼻子调整呼吸。
石英感受着鸠羽呼出的气息,从自己的嘴里涌入鼻腔,在从鼻腔倾泻入空气,化为湿润清新的潮气。一、二、一、二,石英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鸠羽呼吸的节奏。
当黑暗笼罩视野的时候,石英下意识在眼睑下转动眼睛。出乎意料的,在眼前的黑暗的尽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是什么?
光点跃动着,在无尽的黑暗中艰难前行着。
是极夜里跃动的极光吗?是死去的皇子化作的天鹅吗?是燃烧的法厄同吗?是初升的月亮吗?是西沉的耀阳吗?
她看不清鸠羽的意识,在现实中摸索着鸠羽冰凉的手,握紧细小的指节,揉弄着让手指变形的老茧。恍惚间,石英摸到了一个比皮肤更冰冷的硬物。
那是一枚戒指。
鸠羽结婚了吗?
过去作为妃子肯定不算婚姻经历,鸠羽也没有缅怀那段时光的理由。
她竭尽全力感受那枚戒指,将其与鸠羽融为一体。
戒指上没有宝石,只是普通金属质地,但一般用来镶嵌宝石的位置上刻了花纹。
花纹,是什么花纹?
石英加重了力道,以至于鸠羽小声哼唧了一下。
黑暗越来越浓郁了,石英追逐光芒的旅途越来越艰难,她看着小小的光点忽明忽暗,在虚空中如飘摇烛火。
U型蹄铁、缰绳、龙头,那不是什么普通的艺术设计,正是乔恩家族的家徽!
在意识到鸠羽始终注视着的对象到底是谁的那一刻,那个光点爆炸一般地迸射出更耀眼的光芒,照亮了黑暗。
那时候石英才看清鸠羽正在看什么。
鸠羽一直注视着的正是自己,仅此而已。
鸠羽眼中的那个自己在世界天旋地转时踏上龙背,在宫阙倒塌时拉开驶离毁灭的车门,在战火蔓延之际跨上战马,在收到急召时于宫道上飞奔。无数个自己被切成了胶片里的小人,使劲一拉胶片,过往就会飞速掠过眼前。
在一帧帧画面中,成千上万的自己构成了鸠羽的思念。她看到了在后宫的凉亭里休息的自己,在诗会上看向窗外的自己,在君主身边侍奉的自己。
鸠羽为什么会一直看着她?
在石英回忆中,鸠羽始终是那个孤高的才女,而非她这个粗鄙之人的同党,为什么这么一个人会始终注视着自己?
她记得鸠羽笔下流淌的文字,记得鸠羽面对一地落花时流下的泪水,记得鸠羽看到丈夫时眼中的落寞。她还记得曾经在宫里的时光,每次和鸠羽见面,这个小女孩总是用古怪甚至不屑的目光看着她,但从不用言语表述厌恶。
石英不讨厌鸠羽,并非因年龄差造成的怜悯,而是在乱世中出于同病相怜的关爱,只可惜石英当时过于忙碌,没有太多机会关照这个眼中总是蓄满仇怨与悲伤的孩子。
如果用什么来比拟鸠羽,那便是一滴泪,一滴滚烫的泪。这滴泪是长夜里飘渺氤氲的月,被太阳灼烧到不得不坠落于大地。泪水不断下坠,摩擦产生的热量几乎将她化为蒸汽,但她仍要奔向大地。她快过流星,快过衰亡坍缩的恒星,砸毁了雕梁画柱,点燃了淫词艳曲,最后落在大地上,落入地母的怀抱。而这样一滴暴烈哀恸的泪又怎会眷顾她呢?
终于,石英望到了回忆的尽头。在光芒的终点,她看到暮春的皇家花园,在那棵古老的樱花树下,一个青涩的孩子站在半跪着的女人面前。
啊,原来是这样。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是一介孤女离家千里正垂泪时,那个大她二十多岁的和亲公主来到她身边,为她戴上那枚伴随其一生的戒指,小声同她说:“我的心永远有一块只属于你。”
原来鸠羽一直记得。
随着周遭越来越明亮,石英睁开了眼,松了嘴。她见鸠羽噙满泪水的圆眼睛看着自己,轻松地笑了起来。
“你好些了吗?”
现实中只持续了一两分钟的亲吻结束,石英捧起鸠羽的脸,轻声问她。她的手指揉着鸠羽被风吹得通红的脸蛋,抹去泪水。
“好多了,谢谢您。”
鸠羽用力地抱住石英,脑袋扒开石英的大衣领子埋入胸口,隔着柔软的羊绒毛衣感受着石英的温热的躯体。冷空气侵蚀着两个人的四肢,为了保暖石英干脆解开衣服把鸠羽塞进了自己的防水大衣里。
燕鸥在耳边兴奋地大叫,领着龙与鸟群冲出了迷雾,闯入了极昼的正午阳光。
鸠羽回看背后,只见翻飞的鸟类和巨龙。她们已彻底将鲁冰花海、奔腾的马群、繁忙的机场与港口甩在身后,抵达了人类无法涉足的广袤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