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燕鸥》鸣涧4021

3、第 3 章

　　.
　　经过两天的游览，两人已比刚见面时熟络了许多。
　　游览的时候总是石英插着兜在前面走，鸠羽拿着自己的小本一边画画一边慢慢走。
　　鸠羽如此解释自己的画本：“自出宫以后，我去了很多地方，触碰到了我曾以为没有我一席之地的世界，因此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记下自己所看到的世界。”
　　石英听到姑娘这么说，哑然点了点头。
　　鸠羽已经成长了很多，从小小年纪就被送进宫服侍老国王的小女孩到如今能在荒野中孑然独行的女人，这位女性已经走出了很远。
　　石英记得鸠羽刚入宫的时候只到石英的腰那么高，又白又瘦，小瓷娃娃似的就被送到了陌生男性的床上。石英还记得鸠羽创作的那些诗与画，即使自己因为语言隔阂无法完全体会这种审美，也能从她人的评价里感受到鸠羽的才华。可那些精巧的艺术被腐蚀成了废纸，成为了君主荒淫的注脚，连鸠羽本人都成了亡国之音最后的绝唱。
　　而如今，在虚假的繁华被燃烧殆尽后，鸠羽的才能才得崭露头角。
　　鸠羽变得更加博学，每晚的睡前时间都会讲工作上的事。她说到自己如何开展项目，说到如何和当地的偷猎者们博弈甚至产生冲突，说到放飞受到救助重返蓝天的游隼。
　　鸠羽所在的行业并非是一个高薪行业，尤其是在人口爆炸式增长和工业化范围进一步扩大的今天，这群维护地球上人类之外的物种存续的人的工作只会更加困难。
　　但鸠羽却不怕。
　　在参观市区的标本馆时问鸠羽为什么要从事这个辛苦的工作，在那片动物骸骨编织而成的阴影下，鸠羽如此回答：
　　“当最后一只蜜蜂从天空坠落，当溪流中流淌的只余毒药，钱又能有什么用，人类又身处何方？”
　　鸠羽以超人的毅力在自然中奔走，她为自然奔走，也为世界呼号。
　　“在我第一次看到虎鲸们顶着风暴与巨浪推着我的小艇向岸边冲去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过去的人生毫无意义。”
　　“离开巴拉希亚后我终于理解了您口中的世界，那个不附加任何隐喻的世界。”
　　鸠羽触碰展示着候鸟标本的玻璃柜，温热的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淡淡的雾气。
　　“感谢您，让我知道皇宫之外的世界如此广阔，在我心中，比生命与死亡更重要的事情已然出现。”
　　石英低头，笑着拍了拍鸠羽的肩膀。
　　“能为你的人生增光添彩，我不胜荣幸。”
　　女孩也轻笑起来，乌黑头发编成的小辫在背后轻轻晃动。
　　“那我们这次能走到繁殖地附近吗？”
　　“当然，可以走的很近，那里有观测站，但是要当心脚下。”
　　“好。”
　　就这样，两人在6个小时的车程下一路颠簸到海崖氏族的领地，来到了那个悬崖上巨型鸟类繁殖地。
　　两人站在黑色的峭壁之上，耳边时不时有海鸟飞过，尝试啄石英的头发。脚下的汹涌的白浪被礁石切割着，散落成白色的泡沫。
　　正如名称所述，海崖氏族世代居住在海岸线附近，星罗棋布般从海洋的边界伸出枝桠，在荒凉的土地上繁衍生息。
　　“古代这里曾有很多移民过来的劫掠型部族居住，他们登陆之后建立了大规模的村庄，军团一样地席卷我们的家园，当然也会出海抢劫，幸好我们顶住了。”
　　“后来他们在自然灾害和龙母的惩罚下中几近毁灭，现在还有一些幸存者以小家庭的形式存续至今。”
　　“海崖氏族是抵抗外敌的战争中最勇敢的氏族，她们以捕鱼为生，也担起了近海巡防的重任。”
　　石英指了指海面上的一群小黑点，汹涌的浪潮阻止不了勇敢的渔人，那正是正在返回陆地的捕鱼大队。
　　“怎么样？”
　　石英搂着鸠羽，为她理着头发。
　　“很壮观。”
　　身型娇小的女孩在紧紧靠在她怀里，伸出头四处张望。崖边的石头房子孤单地屹立着，房顶不仅布满鸟屎，还站满了鸟。
　　“这座考察站也是族里的人设立的，为了观测与维护这里的鸟类栖息地。”
　　“我第一次见这么粗暴地扎在鸟窝里的观测点。”
　　“这代表我们和动物很亲近。”
　　在她们附近那些险峻荒芜的石壁上，密密麻麻的鸟窝结实地挤在峭壁上和悬崖之上。贼鸥、海鸥、海鸭乌泱乌泱地在空中和岸上嘶鸣着，甚至互相殴打对方。
　　当然，这些鸟类里也不乏石英此行的目标：小巧的北极燕鸥。
　　北极燕鸥最明显的特征是它们可爱的橘红色小喙与小脚，还有包裹住眼周的黑色羽绒小帽子。这些特征让它们非常易于辨认，即使在漫天的飞鸟中也能精准捕捉到它们灵活的身影。
　　悬崖上的风很大，但向远海看去天空依旧雾蒙蒙的。两人的头发已经被雾气弄得湿乎乎，石英的短发这时候反而沾得满脸都是。鸠羽气定神闲地顶着大风在崖边画画记笔记，石英环顾四周，嗅闻着动物的腥臭味和潮湿的海水气息。
　　疲惫的候鸟们刚结束自己一年中最漫长的两次旅途之一，现在进入了温存的繁殖季。浩大的鸟群中有一些鸟在抱窝孵蛋，另一些鸟儿在空中盘旋，仿佛在等待什么。
　　“孩子，你在这先忙着，小心脚下，我去看看后面有什么东西。”
　　即使自己作为巫师的素养有所衰退，石英依旧在风中感受到了一些异常但熟悉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风向很混乱，吹得石英头发乱飞，她只能缩起肩膀，把自己的头往防水大衣里缩，跌跌撞撞向海岸的反方向走去。
　　她踩在时而柔软时而坚硬的乱石与苔藓上，遥望着离自己尚且很远的峡谷和山脉。如果她的记忆没有错的话，那片富有生机的群山中藏着鲸首岛的终极生物。
　　石英注意到了沿途的苔藓和草甸上的巨大脚印，也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以往的气息。
　　毫无疑问，她正沿着龙滑跃起飞时的跑道行走。
　　石英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龙了，在巴拉希亚工作的时候无法深入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对那里龙类分布情况不是很清楚，退休回家之后也没有再被龙眷顾。她也想过是否是因为自己在俗世浸淫太久，染上了龙并不喜欢的气息。不过她依旧保持着对龙母的虔诚信仰，像家里的每个人一样。
　　她转头看向鸠羽，鸠羽大概是没有感觉到不对劲，坐在地上记录信息。有一只北极燕鸥稳稳当当地站在她头上，侦察兵似的转动小脑袋，在鸠羽被风吹乱的头发上跺来跺去。
　　石英在一块大石头上站定，眼睛盯紧了远处的群山。那片山不算高，只是一百多年前山中裂了一个喷着热气的大口子，引来了龙。
　　她吹响了木哨，向龙示意自己所在之处，以免被误认为入侵者。
　　刚刚通过村庄时她看到妈妈们已经搭建起了祭坛，只是没有贡品。村里的孩子们说龙已经来过一次了，带走了一些鱼和两筐水果。
　　石英感觉到今天龙群会再次出动，不仅是因为饥饿的候鸟躁动不安，更因为她带来了陌生的气息。
　　乍然，鸠羽头顶的燕鸥大叫着离去，窝中的鸟类扇动翅膀，呼啦啦地升上天空，在两人头顶形成一座巨大的环形迷宫。轻巧的北极燕鸥一下子窜上了鸟群的顶部，几乎消失在了石英的视野中。
　　“发生什么了？”
　　鸠羽起身，在石英身后大喊道。
　　“你中大奖了！”
　　石英如此回复鸠羽。
　　北极燕鸥在传说中是龙的使者，它们总是兴冲冲地飞在龙的身前，告诉龙哪里有鱼群，以便龙能帮它们把鱼赶到海面上来，方便它们和其他鸟类一同享用。现在这些鸟类开始躁动，就说明北极燕鸥们已经看到了龙。
　　风越来越大，天边传来奇异的轰鸣，一个个银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巨龙在原野上奔驰着，银色的鳞在雾中若隐若现，被水汽折射出危险的光。六头成年龙带着五只小崽，正全速向鸠羽的方向冲去。
　　石英也跟着龙一起跑，但追不上龙的脚程，很快被为首的年长雌龙超过了。而鸠羽已经站在崖边看愣了，不敢挪动一分。
　　“趴下！”
　　石英拼尽全力地喊着，挥着手告诉鸠羽不要立在那里。
　　幸好鸠羽年轻，耳朵和眼睛都好得很，听到指令后立刻在悬崖边上卧倒，紧紧趴在粘满鸟粪的草堆中。随之而来的是堪堪蹭过鸠羽的头顶的龙爪，为首的第一头龙在鸠羽惊诧的目光中冲出悬崖。
　　石英一直以为鸠羽见过龙。在她强攻巴拉希亚王城的时候，因为跟巴拉希亚的君主承诺不会让飞机在王城上空投弹，也为了省下弹药和航油以及飞行员，所以调用了山滨的复现翻转形态，让这头身长达12米的蓝色巨龙携带航弹，从高空俯冲下来，径直撞向王城那堵高得不可逾越的城墙。那天山滨虽然给自己上了一层隐蔽咒，避开了人类的目光，但貌似还是被一些术师看到了。
　　以鸠羽的能力，很有可能看到了这场隐蔽但声势浩大的袭击。山滨俯冲的速度几乎等同于一架飞机的起飞速度，光是撞击就能摧毁任何石制或木质建筑，更别说装载航弹的情况了。
　　在石英眼里，就像一颗流星被重力抓取坠向地面，在撞击的一瞬间便爆炸起火，烧到只余灰烬。不知道这些被鸠羽看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