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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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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这边。”
石英向在人群里四处张望的女人招了招手,把她从石榴似的人流中剥离。
“您好,很高兴再次见到您,石英女士。”
身穿深棕色大衣的女性拎着皮箱在石英面前站定,平静的脸皮下面有若有若无的恐惧在流窜。
石英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箱子。
“法杖有没有收超额费?”
“收了,重量没超,但长度超额了。”
女人幻化出跟身高差不多长的法杖,底部在地上敲了敲。
“走吧,鸠羽女士,我这么称呼你可以吗?”
“可以。”
石英拎起顾客的箱子,走在女人身前,头微微偏向身后表示自己的注意力并没有随着移动而转移。她已经如此接待过好几位客人,有从巴拉希亚来的,也有从玛格玛来的。从王都回老家后,她一直在家中忙牧场的事,有时候当地陪接待独行前来的游客,为家里补贴收入。今天要接待的客人是她以前和亲到巴拉希亚时见过的一名后妃,曾和她共同侍奉那名昏庸的君主。
这位女孩的家族在历史上盛极一时,但随时间流逝慢慢凋亡,现族中嫡系仅剩鸠羽最后一人。在宫里的时候石英很少见她,却记得她在诗词歌赋方面颇有天赋,又有着清冷的性子,因此在一众后妃中相当特别。
遥记当年国破之时,这位年仅15岁的小姑娘迷茫地问石英:“你会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吗?”
石英说:“不会,但我会向你承诺一个光明的未来。”
不过后来那段日子是否真的是光明也不好说。石英刚上位时遣散了后宫,有些妃子在政治审查结束之后被送往玛格玛进行隔离和劳动改造,鸠羽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女人如同当年石英长途跋涉来到巴拉希亚一样前往玛格玛,只不过交通比石英来的时候便捷许多。鸠羽在劳动改造期间被教导员发掘了作为术师的能力,现在从事动物保护工作,此次行程正是为了解鲸首岛的飞禽而来。
石英打量着深棕色头发的女人,鸠羽胖了不少,脸比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还要圆,黑眼珠亮亮的,看起来状态不错。
“来吧,我们上车。”
行李在后座颠簸着,鸠羽沉默着坐在副驾驶,随着石英在寂静的公路上奔驰着。
早上路上的车很少,一路上除了几声犬吠之外只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道路两旁的房屋在浓雾中时隐时现,仿佛置身于一个还未睡醒的世界。
“人很少。”
鸠羽看着窗外的寥寥行人和车辆,小声嘀咕了一句。
“是啊,整个岛上的人口加起来还不如一名电影明星的粉丝多。”
石英为她指了指隐藏在雾中的村庄。
“很安静。”
鸠羽的话语很冷淡,石英倒也不发怵。她侧头看了一眼鸠羽,女人沉寂的面庞已透过冰冷的玻璃和窗外的雾气融为一体,潮湿厚重。
曾经的同级,再变为上下级,到现在服务者和顾客。人生充满未知,她们的身份频繁调转,石英想这也是鸠羽和她略显疏离的原因。不过她们也不需要强求着热络起来,鸠羽提出要求并支付钱财,石英负责满足,就这么简单。
行程暂定为先在岛上最大的城市中住两晚,再去石英家中度过两天,再前往海崖氏族的领地去看海鸟繁殖地。鸠羽对此非常满意,并表示很期待见到石英的家人与马。
“谢谢你关心我家的小马,我以为你早就忘记我的出身了。”
“曾经我听了很多关于你和马的故事,它们很有趣。”
“是啊,动物总是比人有趣。”
没等石英说完最后一个词,鸠羽在副驾上突然发出一阵难以名状的尖叫。石英抬头看到两团羽毛纠缠着从天空中坠落,正好砸在挡风玻璃上挡住了视线。为此她只好猛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从主路上开下去以免后车追尾。
行程的路线大部分是在荒野中奔驰,从机场到市内的路也是如此。岛上的公路很简陋,没有护栏,因此这个小小意外的结果只是她们从稍稍被垫高一点的柏油路上冲进了布满小石块的草甸中。
两人在车里安静地度过了几秒钟,鸠羽抓着石英的袖子,嘴唇抽动着,小声地喘着气。
“我下车看一眼。”
石英扽扽被鸠羽紧抓的袖子,拍拍小个子女人的腿,示意她没事。
“抱歉。”
鸠羽垂下眼睛,松开了被攥皱的布料。
石英和鸠羽下车环顾四周,发现刚刚砸在车上的是两只海鸥,现在它们居然还在地上继续扭打。
“它们被什么缠住了。”
石英从后备箱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鸠羽弯下腰调动魔力安抚海鸥,让两只互相用翅膀用力拍击对方的鸟安静下来。
“是鱼线。”
鸠羽蹲在地上,一边发出嘘嘘的声音,一边轻轻拨开了两只鸟,找到缠住的位置。
“它们在抢同一条鱼。”
鸠羽从一只海鸥身下翻出了一条还在蹦跳的小鱼,鱼嘴里挂着鱼钩,鱼钩后面接着一段鱼线。
“估计是在渔人收线的时候抢鱼,飞上天后渔人只能把钓线剪断,导致两只鸟在厮打过程中缠在一起的。”
石英剪开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鱼线,两只鸟愤愤不平地分开了,在地上大声喊叫。
“哎呀别吵了快走吧!”
忍受不了海鸥叫声的石英用长柄剪刀的把手怼了一下叫的最大声的海鸥的屁股,那只鸟激动地跳起来咬了石英一口,跳了两下飞走了。而另一只还在地上啄自己的翅膀,迟迟没有振翅飞走。
“似乎是翅膀伤到了。”
鸠羽观察了一会儿,见那只海鸥还没有飞走,轻手轻脚地将它抱起来,仔细观察着它的翅膀。海鸥在她手中温顺得吓人,像一块石头。石英回想刚刚那只吵闹的海鸥,惊觉自己居然对动物产生了一瞬的厌烦。
我为什么会厌烦一只普普通通的鸟呢?
石英挠了挠头。
“最近的野生动物救助站在哪?”
鸠羽不知石英的腹诽,抱着海鸥坚定地往车走去,仿佛要和这只鸟结婚。那一瞬间,石英看到了曾经在诗会结束后抱着自己的书稿独自转身离去的鸠羽,抱着纸本与抱着鸟的女孩相重合,轻盈的物什总要摆脱重力。
她环顾四周,晨雾变得更浓了,鸠羽没走出几步身形就开始变得模糊。女孩大衣的下摆摇晃着,切开雾气,在身边形成小小的漩。浓郁的水汽裹挟着硫磺的味道涌入鼻腔,大地的伤疤迟迟不愈合,活着的万物都舔舐着伤处的痂。
普通罗盘失效,车载广播失灵,不过石英知道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好嘞,那今天的行程可能需要调整一下。”
石英检查完轮胎的情况后打火上路,将草甸上的车辙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