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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林知夏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她调出权志龙的基本信息表:32岁,金牛座,血型A,身高178cm,体重61kg,无已知慢性病史,对花粉轻度过敏。再往下,是公开的职业履历:13岁成为练习生,20岁出道,首张专辑销量突破百万,三次世界巡回演唱会,七张正规专辑,为超过二十部影视作品创作主题曲,获颁无数奖项……
      一个成功到近乎完美的事业轨迹。但林知夏知道,数据永远只展示表象。那些数字和头衔背后,那个坐在她实验室里闭着眼睛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林教授。”权志龙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请说。”
      “你在看我。”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感到耳根有些发热——这是皮肤血管扩张的反应,通常与尴尬或紧张相关。
      “我在监控数据。”她说,声音平稳得不自然。
      “数据需要一直盯着看吗?”
      “需要。要确保信号质量稳定。”
      “哦。”权志龙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林知夏迅速收回目光,专注在屏幕上。但那些波形突然变得难以解读,那些数字失去了意义。她看到自己的心率从68跳到了72,又跳回70。她看到自己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13次增加到15次。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林教授。”权志龙又开口了。
      “请说。”
      “我能问个问题吗?”
      “关于实验的都可以问。”
      “不是关于实验的。”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脑电图仪的那些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关于你的。你为什么会研究这个?音乐和情感?”
      林知夏的手指再次停在键盘上。这是一个她预料之外的问题,在她的准备清单里没有预设答案。
      “因为可量化。”她最终说,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音乐是结构化的声音,情感是神经系统的反应。两者之间应该存在可测量的映射关系。理解这种关系,有助于我们理解人类情感的本质,也有助于开发更好的人工情感交互系统。”
      “就这样?”权志龙问,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这样不够吗?”
      “够,很科学。”权志龙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但我猜,这不是全部。”
      实验室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同,空气中多了些什么,像悬而未决的问号,像还没说出口的话。
      林知夏盯着屏幕,看着权志龙的脑电波。α波减少了,β波开始出现——这是注意力集中或思考时的特征。他在想什么?想她刚才的回答?想这个实验?还是想别的?
      她想问,但没问出口。因为这不是实验的一部分,也不是她该关心的。
      第三十五分钟,她准时开口:“时间到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权志龙睁开眼,眨了眨,适应光线。林知夏走过来,帮他取下脑电图仪。她的手指再次擦过他的头皮,这次她注意到,他的头发很软,和看上去的硬朗质感不一样。
      “你的基线数据很稳定。”她说,回到主控台,调出汇总图表,“α波占比28%,符合放松状态。心率变异度较高,说明自主神经系统调节能力良好。整体来看,你的生理状态很健康。”
      “听起来像体检报告。”权志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今天的主要任务:第一次创作记录。”林知夏指向实验室另一侧的工作区,那里已经布置好了——一把椅子,一个小桌子,纸笔,还有一把吉他,“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创作,写谱,哼唱,用乐器。过程至少持续一小时,我会全程记录你的生理数据。结束后,我们会进行简短的访谈,了解你的创作体验。”
      权志龙走到工作区,拿起那把吉他,随手拨了几下。琴弦震动,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把吉他音不准。”他说。
      “抱歉,我请助理准备的,她可能不太懂乐器。”林知夏走过来,“需要调音器吗?我可以——”
      “不用。”权志龙坐下,把吉他放在腿上,低头开始调弦。他的手指动作熟练,耳朵微微侧向琴身,专注地听着每一个音。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
      林知夏回到监控台,戴上耳机,开始记录。屏幕上,权志龙的生理数据开始变化:心率从65上升到72,呼吸频率加快,脑电图显示β波增加,γ波也开始出现——后者通常与高级认知活动、创造性思维相关。
      他开始弹奏。起初只是零散的音符,不成曲调。然后慢慢连成片段,又断开,重组。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在纸上记些什么。有时候他会放下吉他,轻声哼唱一段旋律,然后又拿起吉他尝试和声。
      林知夏看着数据流,也看着他。
      她看到当他找到满意的和弦进行时,心率会有短暂的平稳期。看到当他卡住、反复尝试同一个乐句时,皮电反应会出现微小但持续的上升——这是挫折的信号。看到当他突然写出流畅的段落时,脑电图中会出现短暂的γ波爆发,随后是持续数秒的高β波活动——这可能对应着“灵光一现”的时刻。
      但这些都是数据,是图表上的波峰波谷,是屏幕上的数字变化。
      而真正在发生的,是那个男人坐在阳光下,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是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指腹磨出薄茧的地方擦过金属弦。是他偶尔摇头,偶尔点头,偶尔闭上眼睛,完全沉浸在只有他能听见的世界里。
      林知夏想起他之前说的话:“音乐不是这样写的。”
      那时她觉得这话是反驳,是艺术家对科学方法的不信任。但现在,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又看着真实的那个人,她开始模糊地理解,他说的可能不是“音乐不能这样研究”,而是“音乐不止是这样”。
      一小时后,权志龙放下吉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睛里亮着光,“大概有个雏形了。不过还不完整,需要打磨。”
      林知夏停止记录,走过来:“感觉如何?”
      “累。”权志龙笑了,揉了揉后颈,“戴着这些东西创作,像穿着西装游泳。能脱了吗?”
      “可以。数据已经采集完毕。”林知夏帮他取下所有监测设备,然后递给他一份问卷,“现在请填写这份情感状态量表,评估你在刚才一小时的创作过程中的感受。有二十个条目,每个条目从1到7打分,1表示完全不符合,7表示完全符合。”
      权志龙接过问卷,扫了一眼,笑了:“‘我感到充满活力’、‘我感到沮丧’、‘我感到平静’……林教授,你确定这能测出人写歌时的感觉?”
      “这是正念情感量表,经过信效度检验,广泛应用于心理学研究。”林知夏说,但语气不再像之前那么斩钉截铁,“当然,它不可能捕捉所有细微感受,但可以提供基本的情感维度信息。”
      权志龙耸耸肩,开始填写。他填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每个条目只花几秒钟就打上分数。
      “填好了。”他把问卷递回来。
      林知夏接过,快速浏览。喜悦维度平均分4.2,悲伤维度3.8,愤怒维度2.1,平静维度5.6……整体来看,是中等偏积极的体验,以平静和专注为主,这与她观察到的行为表现基本一致。
      “现在,”她打开录音笔,“我们可以聊聊创作过程吗?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自由回答就好。”
      “行,问吧。”
      “第一个问题:在刚才的创作中,你脑海中首先出现的是什么?是旋律,是歌词,是某种情绪,还是别的什么?”
      权志龙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都不是。是……一种颜色。”
      林知夏抬起头:“颜色?”
      “嗯。一种很淡的蓝色,带点灰。像清晨五点的天空,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的那种颜色。”他说话时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努力捕捉那个画面,“然后那个颜色变成了一种感觉……有点凉,有点空,但不难过,就是很干净。然后旋律就自己出来了,像从那种感觉里长出来的。”
      林知夏快速在平板上记录:“视觉意象先于听觉意象,这可能与你的联觉倾向有关。有研究表明,部分音乐家确实存在跨模态的感知关联。之后呢?旋律出来后,你是如何发展的?”
      “就……跟着它走。”权志龙做了个流动的手势,“它想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有时候会卡住,那就停下来,换个方向试试。有时候会突然跳出完全没想到的东西,那就抓住它,看看能不能用。”
      “你说的‘它’是指什么?旋律本身?还是创作冲动?”
      “都是,也都不是。”权志龙笑了,似乎自己也觉得难以解释,“就是那种……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但你得去找它。你跟着一些线索——一个和弦,一段节奏,一个词——然后慢慢找到它。找到了,就把它写下来。没找到,就继续找。”
      林知夏记下:“创作被描述为‘寻找’过程,而非‘构建’过程。这与某些创造力理论相符,即将创作视为对已有但不显在的模式的发现,而非从无到有的发明。”
      她抬头,问下一个问题:“在创作过程中,你有意识地控制情感表达吗?比如,想通过某个段落传达特定的情感?”
      “不完全是控制。”权志龙思考着措辞,“更像是……引导。比如这段旋律,它自己就有一种情绪,我做的不是强加给它什么,而是帮它把那种情绪变得更清晰,更有形状。如果它有话想说,我就帮它把话说清楚。如果它没什么想说的,我就换个方向。”
      “所以你不是创作者,更像是翻译者?或者媒介?”
      “对,媒介这个词好。”权志龙坐直身体,眼神亮起来,“就像我是根天线,接收一些信号,然后把它转成人能听懂的语言。有时候信号清楚,有时候信号杂,有时候完全没信号——那就是创作瓶颈了。”
      林知夏记下这个比喻。这很有趣,与主流创作理论中的“作者中心论”不同,更接近于某种“灵感接收论”,在艺术家中并不少见,但很少被如此清晰地表述。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着权志龙,“你认为你刚才创作的作品,传达了什么情感?”
      权志龙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他没听清问题,准备重复一遍。
      “孤独。”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不是悲伤的那种孤独。是……很平静的孤独。像一个人站在很大的空间里,周围很安静,但你并不觉得缺了什么,反而觉得完整。”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种感觉。但它就是这样。”
      林知夏停止了录音。她看着权志龙,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那一刻,他不再是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巨星,也不是之前那个带着挑衅笑容的男人,就只是一个……刚刚写完一首歌,有点疲惫,但很满足的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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